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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小瓶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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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小瓶的過去

一陣劇烈的頭痛把我從夢魘中撕扯出來。

我滿頭大汗的睜開眼睛,雙手撐在墊子上,脫力感讓我無法立刻離開,只能大口呼吸著,像條死狗一樣匍匐在地上。

“這是,拒絕……嗎?”

我看著對面的人,這個漂亮的男人同樣在痛苦的掙紮,黑暗中我能感覺到他傳遞過來的強烈的拒絕意味,這種情況非常罕見。

我想,應該是在夢魘中無意間觸及了他極為厭惡的某個點。

恢覆了一些體力後,我打開燈,果斷地為他註射了一支安定劑。

我把他放在治療室柔軟的真皮沙發上,看著他緊蹙的眉峰漸漸舒展,我為他蓋上毛毯,輕手輕腳帶上門,獨自走了出去。

薩爾正坐在桌前操作著一臺精巧的手提電腦,我掃了一眼(我發誓我並沒有想做什麽商業間諜)註意到他是在做一種量化操盤。

我不禁有些意外,這種東西非常高深,看來他比我想象的要厲害一些。

“怎麽樣了。”他不動聲色地蓋上電腦問道。

“他有些勞累,我讓他在治療室裏休息會兒,你不放心的話可以進去看看。”

薩爾起身拉開門進去,不一會兒他就出來了,表情明顯有些憤怒,“我需要一個解釋。”

“可以。”我等的就是這句話,“之前解釋過,夢魘治療是逐層挖掘的一個過程,在患者進入夢魘的時候,我可以通過意識交流獲得一些片段內容。從今天的內容來看,……他似乎一直在苦惱,苦惱於他必須跟隨父母的步伐去做一些他並不願意做的選擇。”

“能有更具體一些的嗎,我的意思是,什麽樣的選擇是他不願意的。”

“哦,放心,那不是您。”

我有些惡作劇地朝他聳聳肩。

“暫時我覺得您還是個背景板,而且還是那種特別邊緣的……我倒是想建議您做個心理疏導,我覺得您有一些社交障礙問題。”

薩爾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我想他的意思是他不需要我的幫助。

“只是開個玩笑,先生。”

……

今天安啾走的時候回過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想他是個非常聰明的人,當然薩爾看起來也很聰明,但兩者之間還是有區別的。

薩爾的聰明,是成年人浸過世事的銳利,是藏在冷硬外表下的算計與掌控欲,每一步都帶著明確的目的,連沈默都像是經過權衡的偽裝,周身裹著一層生人勿近的疏離感,那是久居上位者自帶的戒備。

而安啾的聰明藏在幹凈的眼底,不主動試探,卻能不動聲色地捕捉到細節裏的異樣,哪怕身陷情緒的泥沼,也始終保持著一份清醒的自持。

這兩種聰明,一種是在黑暗裏煉就的鎧甲,一種是在混亂中守住的本心,截然不同,卻都讓人忍不住多幾分探究。

……

傍晚時分,家政小瓶做好了晚飯。

“老板,你怎麽了,是今天的工作不順利嗎?”

我懶洋洋地揮了揮手,“沒事,菜做的不錯,就是下次少放點辣。”

小瓶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啊老板,我是湖南人,我下次再少放一點辣椒好啦。”

其實不放也是可以的,我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我擡眼打量她,漫不經心地問:“小瓶,你條件不差,怎麽會來做家政?”

“啊?”她明顯楞了一下。

“我看人準得很,你至少有高中學歷,年輕,模樣也周正,好好打扮下也是個美人。來做家政,不覺得可惜?該不會是有別的目的吧?”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小瓶沈默了一下,“做家政可惜的話,那做什麽不可惜呢?我從小到大做的最多的就是家務,這是我最拿手的,其他的,我想去試試,別人也不會給我機會的。老板你之前是在國外工作的,你不知道,現在找份工作對學歷要求可高了。”

“哦。”我不置可否地應了聲,又問,“有男朋友嗎?”

“……我離過婚。”她的聲音更低了。

我頗感驚訝地坐直身體:“咦?你看著也就二十五六歲,有三十了?”

“我的簡歷老板看過的,我今年二十八。”小瓶垂著眼,指尖攥緊了圍裙邊角。

保姆的簡歷這種東西誰會刻在腦子裏,難道不是看過就忘掉嗎。

“你看起來很年輕啊,我以為你是25歲左右。你這麽年輕漂亮,又會做家務,你的前夫真是沒有眼光啊,居然會同意跟你離婚,他現在一定非常的後悔。”

小瓶眼神有些茫然地說道:“後悔嗎,他應該不會吧。我十八歲就結婚了,家裏安排的相親。我老家在山村裏,基本上就是這樣了,都是家裏安排,同意了就辦酒席。所以我跟我前夫並沒有什麽感情基礎的,不過,既然在一起了,我也是打算好好過日子的。”

許是我這句無心的話,戳中了她藏在心底最軟也最痛的地方。小瓶垂著眼,指尖把圍裙邊角攥得發皺,沈默了許久,才用帶著哽咽卻極力穩住的語氣,緩緩開口:

“一開始,日子過得還算馬馬虎虎,婆家人對我也算還可以。可我跟他結婚五年,肚子一直沒動靜,婆家人的臉色就一天天沈了下來。從最初的旁敲側擊,到後來飯桌上的冷言冷語,再到最後,連碗筷都摔得震天響,就差明著罵我是不下蛋的雞了。後來,去醫院做了檢查,原因在我,我是先天性的子宮發育不良,大夫說這輩子都整不了孩子了。”

“就從知道結果的第二天起,前夫和婆家人的態度,徹底變了。我才知道,一個人的嘴臉,能在兩天內變得面目全非……他們罵我,趕我走,逼著我離婚。”

“我倒不是怕離婚,那樣的家,我早就待夠了。可娘家不同意,說這事鬧得全村人盡皆知,我要是離了,這輩子就毀了,要麽只能給人當後媽,要麽就只能孤孤單單過一輩子。”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帶著自嘲的笑。

“可我不想認命。我從小到大成績都不差,當年考上了縣高中,本來有機會拼一把考大學,是家裏說‘女孩子讀再多書也沒用,不如早點嫁人’,硬生生斷了我的念想。我心裏一直憋著股勁,想去看看大山外面的大城市,想知道不一樣的日子是什麽樣的。離婚這事,反倒給了我一個逃出來的機會。”

“來了才知道,高中學歷根本沒競爭力,我擺過攤被城管趕,去餐館洗碗被刁難,投了無數份簡歷,不是石沈大海,就是面試時被人嫌學歷低。碰壁碰得頭破血流,最後在老鄉介紹下,做起了家政。”

說到這兒,她眼底終於有了點微光,“好在這份工作安穩,工資也夠我攢錢。我沒什麽大志向,就想慢慢存點錢,買個小小的房子,不用大,夠我一個人住就行,再養幾只貓作伴。那樣,就算全世界都沒人陪我,我也有屬於自己的小天地,這輩子,就夠完美了。”

“聽上去是個不錯的人生計劃。”我躺在沙發上閉上眼睛,“大多數人跟你一樣,都覺得不久的將來肯定會比現在更好些,這叫未來可期。唔……看來我確實是老了,我現在審視別人的故事,往往帶著悲天憫人的情緒,這樣不好。”

我對著半空打了個響指。

小瓶像瞌睡剛醒一樣打了個激靈,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行了,今天辛苦了,記得明天買菜的時候選一些特別新鮮的生菜和彩椒,我想吃脆脆的生菜沙拉。”

“好的,那我走了,老板。”

……

K城從昨天開始降溫,今晨拉開窗簾的時候,我看到的是漫天飛舞的雪花。

我的兩位貴客一如既往準時,都換上了厚實的冬裝。安啾解開卡其色圍巾,臉色略顯蒼白,疲憊感藏都藏不住,想來這一周他過得並不輕松。

進治療室前,他忽然開口:“你們公寓地下停車場,是不是養了一只貓?我看到有紙箱,還有貓廁所和貓糧。”

剛好收拾完的小瓶聞聲出來,連忙解釋:“是的安先生,是我撿的流浪貓。”

“外面太冷,我住的地方人多沒法養,就跟保安商量,暫時安置在停車場過冬。紙箱是保安幫忙弄的,貓糧我買的,有貓廁所,不會弄臟地方。”

我心裏一驚,隨即泛起幾分不滿——小瓶居然從沒跟我說過這事!

雖然那確實和我沒什麽關系,我不出門,當然不會經過地下停車場。

但是!

“外面的野貓身上帶些什麽細菌都不知道,是哪個保安,瘦的那個還是胖的,我要去投訴他!”

小瓶慌了神,連忙擺手:“老板,我昨天帶它去寵物醫院檢查過了,就營養不良有點貧血,沒別的毛病!”

我正要再說幾句震懾她,安啾卻笑著攔在中間。

“歐陽大師別生氣,我不是來告狀的。”

“我看到貓糧袋子了,那個牌子不能買。相信我,我開寵物用品店的,那款便宜但原料差,對貓不好。”

小瓶的臉瞬間漲得緋紅,低著頭緊張點頭,滿臉都是貪便宜買差貓糧的羞愧。

“哦,是這樣,安先生原來是開寵物用品店的嗎?我是說,你剛才稱呼我為歐陽大師,這聽上去怎麽有點神棍的味道,哈哈哈哈!”

我是真沒看出來,他會做這種生意。在我印象裏,他該是活在象牙塔裏的人。

有個詞叫“出塵”,安啾身上就帶著這種氣質,清朗幹凈,哪怕做生意,也該是靜謐的書店,或是飄著柑橘奶油香的咖啡店。

安啾沒接我的話,只淡淡笑了笑,指了指治療室:“那我先進去了?”然後就徑直走了進去。

我想我沒有眼花,他轉身那一刻,臉上那淡若浮塵的笑意就瞬間消失了。

真有意思……

我回頭看了一眼薩爾,朝著他做了個優雅的法式告別禮,關上了治療室的門。

……

今天是為安啾先生做第三次療程。

這一次我明顯感覺他的情緒比之前兩次要低一些,當他坐在沙發上看著我的時候,有一剎那我覺得他的四周圍繞著哀傷的氣息。

但這樣的表現反而讓我摩拳擦掌。

我知道,在一個人的記憶之海裏,總有一些不可觸碰的角落,當我們接近這些不可觸碰的角落的時候,它們原本的主人會在不經意間感到情緒低落。

這是個好征兆。我不再猶豫,以比往常更果斷的速度,牽引著意識,與他一同沈入了這一次的夢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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