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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他是個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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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他是個病人

師哲擡手示意眾人落座,笑著打破沈默:“都是自己人,不用拘謹,今天特意訂了這裏的招牌和牛會席,嘗嘗看合不合口味。”

話音剛落,包廂側門被推開,身著制服的廚師推著鐵板臺緩步走入,手中提著新鮮的和牛食材,恭敬地朝眾人頷首後,便立刻開始現場料理。

“刺——”高溫鐵板與鮮嫩和牛相撞,滋滋聲響瞬間漫溢開來,金黃油脂緩緩滲出,濃郁的肉香頃刻間填滿了整個包廂。

安啾望著鐵板上漸漸翻色的牛肉,下意識瞥了眼身旁的薩爾——對方不知何時已收起手機,斜倚在軟包椅背上,上身刻意與他拉開距離,眼神似落在廚師手中的肉上,又似放空般渙散,周身縈繞著拒人千裏的冷意。

安啾心底那點因馬波而起的紛亂尚未平息,又添了幾分對這場飯局的局促,隱隱覺得,這看似尋常的老同學相聚,背後或許藏著不簡單的用意。

廚師將煎至七分熟的牛排從中切開,一半撒上頂級巖鹽與黑胡椒提味,另一半裹上秘制烤肉醬,色澤誘人。

黑色餐具襯著粉嫩多汁的牛肉,筷子輕夾時,肉條微微顫動,盡顯鮮嫩。懂行的人自然品得出這份口感的精妙,可安啾卻暗自期盼自己的那份能再煎透些,最好是全熟的口感才安心。

他轉頭又看了薩爾一眼,桌上除了他倆皆是閱歷深厚的成年人,按說年紀相仿、同為少年人,該有幾分共同話題。可面對薩爾這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安啾終究還是打消了開口的念頭,轉回頭專心用叉子戳著盤中半生不熟的西蘭花,掩飾著自己的局促。

飯桌上的話題漸漸轉到師哲籌備的新電影上,聽說是改編自一部暢銷小說,主角是一對十七八歲的少年少女。

“在國內做這類題材,限制太多。”師哲舉了舉杯,語氣裏帶著幾分自嘲,“現在最忙的是編劇團隊,我倒落得個清閑,還能抽時間和老朋友聚聚。”

柴嘉德立刻起身給師哲添酒,語氣熱絡又恭敬:“師先生的作品,上面自然會多幾分包容。倒是男女主角的人選,一直沒定下來,這事著實讓人費心。您之前說想找新面孔,消息一出,托關系遞名字的人快把黃鶴的手機打爆了。不知您心裏,是不是已經有屬意的人選了?”

他不經意又掃了那個叫安啾的男孩兒一眼。

師哲擺擺手,“這件事不急,我有章程。”

“哦,哦哦。”

“今天的肉怎麽樣。”

師哲貌似隨意地問了一句,對面的薩爾擡頭說了句,“差不多吧。”

對面正在操作的廚師立刻停下動作,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邊“噹”的一聲,安啾有些尷尬地站了起來,大家的目光都在他身上,他不好意思地說道:“餐刀沒拿穩,掉地上了。”

楊雪倪皺眉,“你這個孩子怎麽這麽毛躁。”

安青燁彎下腰去撿餐刀,師哲攔住他,“讓服務員去撿吧,有沒有新的刀叉,給安啾拿……”話音未落就看見薩爾從身後的備用櫃上拿了一套新的餐具過來,放在了安啾的面前。

“謝謝。”安啾的臉更紅了,低聲道謝。

安氏夫妻趕緊跟薩爾道謝,一家三口倒是沒有註意到師哲和柴嘉德臉上的驚愕之色。

重新落座之後,師哲把視線投註在安啾身上,只見他生疏的拿著刀叉吃了一口牛肉,又放下,顯然並不習慣用這種工具進食。

師哲笑道:“安啾,不愛吃牛肉的話,這裏的冰激淩來一份嗎,手工調制的,用料很講究。”

楊雪倪笑著接話:“他呀,耍小孩子脾氣呢,不用管他。”

“在父母眼裏,孩子永遠長不大。可實際上看看我們安啾,明明已經是個大人了不是嗎?你跟你爸爸一樣,是讀書的料子,想好了要考什麽學校嗎?”

安啾看了爸爸一眼。

安青燁摸了摸他的發頂,輕嘆一聲:“如果可以的話,我真希望我的孩子不去走那高考的獨木橋,他其實是個非常有藝術觸覺的孩子……”

後半句他沒說出口——藝術之路,從來都需要金錢鋪路,以他們如今的家境,根本給不了安啾支撐。

“好在他成績一直穩定,省內的重點院校應該沒問題,就看屆時選什麽專業了。”安青燁補充道,語氣裏帶著幾分欣慰,又藏著些許遺憾。

師哲道:“如果對藝術感興趣的話,可以考慮一下影視這一塊,這樣的話我倒是能幫上一點小忙。”

安青燁受寵若驚地欠了欠身,“這個還是看到時候考得怎麽樣再說吧。”

“說到電影,我們家安啾是你的粉絲呢,《惡意之牢》那部電影在午夜劇場播出的時候他看得可認真了,對吧!”楊雪倪朝兒子使眼色。

“哦?”師哲放下刀叉,“有這種事?”

“學校有過影視鑒賞的課程。”安啾老老實實地回答,“當時老師布置了作業,要寫一篇觀影報告。”

“那麽你的感想是什麽呢,能用簡短的語言概述一下嗎?”師哲端正坐姿,用一種與平輩交換專業意見的態度與他對視。

安青燁看著兒子的目光裏充滿了期待和鼓勵,“大膽點,說出你的看法。”

“我……我覺得那部電影拍攝手法很巧妙,殺人者自述殺人過程,但你只會覺得另一個人才是殺手。你利用人們喜歡先入為主的思維讓整個電影充滿了懸疑感……”

聲音越來越小,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坐在身邊的薩爾似乎越來越近了,他下意識看了一眼,正對上他那雙比尋常人更加深邃漆黑的眼眸,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靈魂就像被吸進了黑洞,一時間竟然移動不開自己的眼珠。

“我很意外。”師哲的聲音響起,“這是個充滿了感性的孩子,我很榮幸遇到理解了我的拍攝用意的觀眾。”

“他很崇拜你的。”楊雪倪笑著說,“對吧。”

“其實我有幾部非常滿意的作品,因為各種原因沒能公映。不如這樣,我邀請你來我家,我那兒有個設施完善的私人放映室,我很期待能得到你的點評。”師哲鄭重地說。

“天哪!”楊雪倪激動地拍了一下丈夫的胳膊,然後去催促兒子給出正面的回應。

可安啾卻搖了搖頭,語氣誠懇又堅定:“謝謝師叔叔的好意。我選的是理科,現在正是備考的關鍵時期,實在沒時間看電影。”

包廂裏一時靜的可怕。

低頭料理牛肉的日本廚師根本不敢擡頭,額頭冒出了一片細密的汗珠。

……

這份凝滯並未持續太久,包廂門被輕輕推開,師哲的私人助理韓珺動作利落地上前,俯身湊在師哲耳邊低語數句,同時遞上一支小巧的平板,神色間帶著幾分急切——顯然是來了棘手的工作急事。

師哲接過平板快速瀏覽,眉頭微蹙,指尖在屏幕上輕劃幾下,低聲對韓珺做著什麽指示。

柴嘉德與安青燁攀談:“安先生跟我姐和姐夫是大學校友,不知道安先生現在是在哪裏高就啊?”

安青燁有些尷尬,不知道該怎麽說才好——總不能說自己如今在少年宮代課,課時縮減後連生計都快難以維系。

楊雪倪見狀打岔道:“我跟柴婷當年是一個寢室的,從來沒聽她說過還有個弟弟呢。不知道柴先生是什麽時候開始幫師哲做事的呀,你姐姐嫁給了師哲,你就有福了,想必一畢業就成了他的左右手了。”

柴嘉德笑道:“哪裏哪裏,我姐結婚的時候我還在讀書,選的是金融理財。畢業之後就進了一家國有銀行,積累了一些經驗和資本,後來才開始幫我姐夫運作公司的。”

楊雪倪哦了一聲,“怪不得呢,我一看柴先生覺得你身上有一種氣質,跟保險推銷員類似的,你不會是做貸款業務的吧?”

這話一出,柴嘉德的表情瞬間扭曲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慍怒,卻又很快掩飾過去,依舊維持著笑容:“安夫人真會開玩笑……來,我給你倒酒。”

之後就自己先把話題撇開了,轉而說起了一些無傷大雅的娛樂圈八卦。

看妻子周旋的不錯,安青燁坐在一旁,暗暗松了口氣,擡手擦了擦額角滲出的薄汗,看向身旁的安啾,低聲道:“我去洗手間,你要不要一起?”

“我去。”

安啾點點頭,起身跟著父親走出包廂。

……

洗手間裏,冷水順著水龍頭流下,安青燁掬起一捧水拍在臉上,才勉強壓下心頭的窘迫。他轉頭看向正洗手的安啾,斟酌著開口:“你有沒有覺得,那個薩爾有點怪怪的?”

安啾擦幹手,回想薩爾方才的模樣,遲疑道:“是有點,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勁,總覺得他跟誰都隔著一層。”

“下午你跑出去玩了,沒聽到關於他的事。”安青燁靠在洗手臺邊,語氣沈了些,“為了避免日後誤會,爸爸跟你說清楚。”

“哦。”安啾點點頭,認真聽著。

“你師叔叔的妻子,柴婷,已經去世了。”安青燁的聲音低了幾分,“是意外,一場飛行事故。當時她乘坐私人飛機出行,途中飛機失事了。而且不止她,飛機上還有薩爾和他的母親。”

安啾猛地擡頭,滿臉驚愕:“飛機失事?那生存率不是幾乎為零嗎?薩爾他怎麽活下來的?”

“跟大型客機不一樣,私人飛機配備了降落傘。”安青燁解釋道,語氣裏帶著幾分唏噓,“當時三人都穿上了降落傘,可緊急情況下的跳傘,對運動神經和心理素質要求極高。飛行員拼盡全力把飛機迫降到海面上,自己卻沒能活下來。”這些話,都是師哲之前提起的。

他想象著當時的危急場景,語氣中滿是敬佩:“你想想,我們普通人沒經過專業訓練,遇到這種事,能迅速穿好降落傘並成功開傘的概率有多少?換作是我,恐怕連跳的勇氣都沒有,就算跳了,也會手忙腳亂,說不定在半空就嚇暈過去了。”

安啾沈默片刻,輕聲問:“那他現在這樣,是因為這件事?”

“寡言少語,情感麻木……用西方醫學詮釋,這叫創傷後遺癥,也有人叫應激性障礙……師哲把他帶回H市居住是為了療養,呃……可能還有些別的原因,總之我們心裏知道他是個病人就好了。”

“哦……那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嗎?”

“聽師哲說,從前的薩爾是一顆耀眼的太陽,他愛好廣泛,尤其喜愛各種極限運動,還參加過國際性的比賽,是一個交際能力極強的貴公子。”

安啾想象了一下薩爾站在一堆社交名媛裏左右逢源的樣子,莫名覺得頭皮發麻,“是花花公子吧!”

“嘖。”安青燁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調皮。”

“嘻嘻。”

“雖然他是個病人,但是爸爸還是希望你能跟他說說話,最好……能成為好朋友。”安青燁說出這番話的時候是心虛的,他都不敢去看兒子臉上的表情。

事情已經很明朗了,他們一家就是來抱大腿的。

運氣不錯,師哲對安青燁的態度遠遠超過了預期。

可是這條維系雙方關系的紐帶真的夠硬嗎?

顯然並不是。

連安青燁自己都明白這件事透著那麽一股蹊蹺,可他並不願意更深層次地去想這些東西。

他太需要師哲的幫助了,哪怕只是給他介紹一份工作也行。

可萬一沒有呢。

萬一只是吃頓飯而已呢?

等走出這座大廈,師哲就會回到他那星光璀璨的圈子裏去,而他和他的妻子和兒子,只能繼續為下個月的還款期限奔波勞碌,看不到半點的希望。

“我試試跟他說說話吧。”他輕聲應道。

安青燁眼中閃過一絲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們回去吧。”

安啾洗完手,對著鏡子擼了一把頭發。

他有個好看的額頭,但大多數時間,他都用厚厚的劉海把它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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