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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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巴塞羅那的夜很深了。

林晚星回到酒店時,已經快十一點。一整天沒停過——早上九點的會議,下午拜訪客戶,晚上陪客戶晚餐,西班牙人吃飯晚,一頓飯吃了快三個小時。

她踢掉高跟鞋,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天花板是白色的,很幹凈,和世界上任何一家酒店沒有任何區別。她已經習慣了這種毫無特征的白色,習慣了在不同的城市醒來、在陌生的床上入睡、在機場和高鐵站之間來回奔波。

窗外是巴塞羅那的燈火,隱隱約約能聽見遠處傳來的音樂聲。這座城市的夜晚總是很熱鬧,但她從來沒去感受過。每次出差都是這樣,酒店、會議室、客戶公司,三點一線。

她習慣了。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是明天的工作安排。早上九點繼續開會,下午去拜訪另一個客戶,晚上和當地合作夥伴有個工作晚餐。

她回了個“收到”,把手機放回床頭櫃。

然後她閉上眼睛。

累。很累。

但腦子還在轉,停不下來。

明天早上九點的會,資料都準備好了嗎?下午那個客戶,上次溝通時提的幾個問題,她有沒有把答覆方案做好?晚上的晚餐,要談的是新項目的合作框架,她得打起精神。

她想著想著,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

她睜開眼,皺了皺眉。這麽晚了,誰?

拿起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很長一串,像是國際長途。

她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餵?”

對面沈默了兩秒。

然後是一個蒼老的女聲,帶著明顯的顫抖:

“晚星……是你嗎?”

林晚星楞住了。

這個聲音。她聽過。雖然已經很久了,但她記得。

那是陸景琛的母親。三年前她去A市家裏見面的時候,老人家拉著她的手說的那些話,每一個字她都記得。

她的心臟猛地縮緊,整個人從床上坐起來。

“阿姨?”

對面傳來一聲壓抑的抽泣。

“晚星,對不起……這麽晚了打擾你,我不知道你在不在忙……我就是……”

話說到一半,說不下去了。

林晚星握著手機,手指在發抖。

“阿姨,您說。”她的聲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穩,“我聽著。”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是斷斷續續的、努力壓抑卻怎麽也壓不住的哽咽聲。

“晚星……對不起……這麽久了我才給你打這個電話……我知道不該打擾你……但是景琛他……他太不容易了……”

林晚星不敢說話。甚至不敢呼吸。

“他那段時間總是不舒服,”陸景琛的母親斷斷續續地說,“腰疼得厲害,吃止痛藥也不管用……我跟他爸催他去醫院檢查,他一直拖著,說忙……後來實在疼得受不了了,才去的……”

她頓了頓,聲音抖得更厲害了。

“檢查出來……是腫瘤。腰上長了腫瘤。”

林晚星閉上眼睛。

“醫生說……不做手術有生命危險。做了……又可能癱瘓,站都站不起來……”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

林晚星咬著嘴唇,眼眶已經濕了。

“他猶豫了好久……把國內的工作都交代好了……然後跟我跟他爸說,想去德國做手術……那邊的技術好一點……”

“我問他,為什麽不告訴晚星?他說……不能告訴。告訴了她,她肯定會來。他不想讓她看到自己那個樣子……”

林晚星的眼淚掉下來。

“我跟他爸爸陪著他來的德國……手術做了八個多小時,我們在外面等得心都碎了……”

“好在手術很成功,”她哽咽著說,“腫瘤拿掉了……但是影響了腰椎,他的腿……大不如前了。”

她深吸一口氣。

“他覆建了兩年……很辛苦的兩年。每天疼得一身汗,咬著牙練,從來不說疼。我問他疼不疼,他說不疼……但晚上睡著他會皺眉頭,會出汗,會……”

她說不下去了。

林晚星握著手機,眼淚一直流。

“現在,”陸景琛的母親繼續說,“他能扶著助行器站半個小時了。坐著輪椅也能自理。醫生說恢覆得算好的了……”

她頓了頓。

“但他還是不敢找你。”

林晚星的呼吸停了一瞬。

“一是怕你不原諒他不辭而別,二是怕現在的他會拖累你……”她的聲音越來越抖,“他忍著疼覆建,也是想早點好起來去找你……可身體越好,他越不敢……”

“他最近……”她的聲音碎成一片,“他最近出現了一些問題。睡不著,整夜整夜睡不著。靠安眠藥才能睡兩三個小時。我們帶他去看心理醫生,醫生說……是焦慮,是心病……”

她終於哭出聲來。

“晚星,我知道他想你……發瘋地想……他做完手術那些夜裏,疼得睡不著,一直在叫你的名字……我每次聽到,心都碎了……”

林晚星再也忍不住,捂住嘴,無聲地流淚。

“阿姨……”

“晚星,對不起,”陸景琛的母親哭著說,“我知道我不該打擾你,你肯定有自己的生活了……但他是我兒子,我不能看著他這樣下去……醫生說他心病太重了,要靠自己走出來,可我知道他走不出來……他心裏只有你……”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所有勇氣。

“阿姨想請求你……如果不影響你現在的生活……你能不能……給他打個電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

林晚星握著手機,站在異國他鄉的酒店房間裏。

窗外是巴塞羅那的夜色,燈火璀璨。

她沈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開口。

“阿姨,他醫院在哪裏?”

對面楞住了。

“什……什麽?”

“他醫院在哪裏?”林晚星重覆了一遍,“我明天過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後是壓抑的、哭得說不出話的聲音。

“德國……法蘭克福……我把地址發你……”

“好。”林晚星說,“我明天一早就飛。”

掛了電話,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陌生的城市。

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三年了。

整整三年。

第二天一早,她給公司打了電話,請了假。

領導問怎麽了,她說家裏有事,很急。領導沒多問,準了。

她訂了最近一班飛法蘭克福的機票。

巴塞羅那到法蘭克福,兩個小時的航程。

飛機上,她一直看著窗外。雲層在腳下翻湧,陽光刺眼。她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麽都想不了。手心一直出汗,她擦了又擦,還是濕的。

空姐過來問她需不需要什麽,她搖搖頭,連話都說不出來。

兩個小時後,飛機落地。

她拿了行李,快步走出到達廳。打車的地方排著長隊,她站在隊伍裏,看著前面的人一個一個上車,急得想插隊,但還是忍住了。

司機是個德國中年人,不會說英語。她用簡單的德語跟他交流,手機翻譯給他看地址,他點點頭,接過她的行李箱放進後備箱。

一路上,她一直看著窗外。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建築,陌生的人群。德國的高速公路很平,車開得很快,窗外的風景飛速後退。她靠在座椅上,手心裏全是汗。

會是什麽樣子?

她想。

他還好嗎?

他還記得她嗎?

他還……在等她嗎?

車子在一棟白色的建築前停下。

她付了錢,下車。站在醫院門口,看著那扇玻璃門,腳像生了根一樣邁不進去。

德國的午後很安靜,陽光很好,空氣裏帶著一點消毒水的味道。偶爾有護士推著輪椅進出,偶爾有家屬拎著水果籃匆匆走過。

她在怕什麽?

怕他變了樣?怕他不認她?怕一切都已經太晚?

她在門口站了很久。

久到一個護士過來問她需不需要幫助。她搖搖頭,用英語說沒事。

護士走了。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進去。

醫院裏很安靜。走廊很長,白色的燈光照得一切都很幹凈。她按照地址找到了病房所在的樓層,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她看見走廊盡頭站著一個老人。

是陸景琛的母親。

老人家站在那裏,像是等了很久。看見她的那一刻,眼眶就紅了。

“晚星……”

林晚星快步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阿姨。”

老人的手在抖,瘦得只剩下骨頭。她看著林晚星,眼淚一直流,嘴唇抖著說不出話。

“他在裏面?”林晚星問。

老人家點點頭,抹著眼淚,側身讓開。

林晚星站在病房門口。

門是關著的。門上有一小塊玻璃,可以看見裏面的情況。但她沒有往裏看。

她深吸一口氣。

然後推開門。

病房不大,窗戶開著一條縫,白色的窗簾被風吹得輕輕飄動。

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小塊金色的光斑。

病床上,一個人半靠著。

她第一眼幾乎沒認出他。

他瘦了太多。

三年前的他,雖然清瘦,但臉上是有肉的,氣色是好的。現在的他,臉上的輪廓比從前清晰了太多,顴骨凸出來,下巴上的胡茬好幾天沒刮,眼窩深深地陷下去,眼底是洗不掉的青黑。

他穿著寬大的病號服,被子蓋到腰際,露出搭在被子上的手。那雙手她太熟悉了,曾經無數次握過、牽過、放在自己臉上過。可現在,那雙手骨節分明,青筋暴起,比從前瘦了太多。

床邊放著一個助行器。金屬的,銀白色,在陽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他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眉頭微微皺著,即使在睡夢裏,也不太安穩。

林晚星站在門口,一步都邁不動。

三年了。

一千多個日夜。

她找了他三年,恨了他三年,想了三年。

現在他就這樣出現在她面前。

她想過無數種重逢的場景。想過自己會沖上去打他,想過自己會扭頭就走,想過自己會哭著問他為什麽。可真正站在這裏,她才發現,那些預設的劇本一個都用不上。

她只是站在那裏,看著他。

看著他的瘦,看著他的蒼白,看著他在睡夢裏依然皺著的眉頭。

她忽然邁不動步子了。

怕這是夢。怕一靠近他就會醒,一醒就會消失。

窗外的風吹進來,窗簾輕輕飄動。

床上的人忽然動了動。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麽。聲音很輕,聽不清。

然後他慢慢睜開眼睛。

目光從模糊到清晰,從茫然到震驚。

他看見了門口站著的人。

看見她站在逆光裏,看見她滿眼的淚,看見她一步都不敢邁的樣子。

他的眼睛瞬間睜大了。

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林晚星看著他。

看著他眼眶裏慢慢湧上的淚,看著他顫抖著擡起的手,看著他像是不敢相信一樣,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他的嘴唇又動了動。

這次她聽見了。

“晚……星?”

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從幹涸的喉嚨裏硬擠出來的。

林晚星終於邁出了那一步。

一步,兩步,三步。

她走到床邊。

彎下腰。

伸出手。

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他的皮膚有點涼。不是正常的涼,是那種虛弱的人才會有的、微微發涼的體溫。胡茬紮在她指尖,有點紮手,但很真實。

“是我。”她說。

聲音哽咽,但很清晰。

“陸景琛,是我。”

他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淚,看著她咬著的嘴唇,看著她眼睛裏的三年時光。

然後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裏。

那個動作很急,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但真正抱住她的時候,他的手卻很輕,輕得像怕碰壞什麽。

他把臉埋在她頸窩裏。

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沒有聲音。但她知道他哭了。因為她感覺到頸窩裏濕了,溫熱的,一滴一滴。

她抱著他,一只手輕輕拍著他的背。

“沒事了。”她說,聲音抖得厲害,“我來了。”

他抱得更緊了。

她能感覺到他整個人都在抖。肩膀,手臂,後背,連呼吸都在抖。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一小段距離,久到她的腿站得有點麻。

他才慢慢松開一點。

他擡起頭,看著她。

他的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嘴唇在抖。

她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

“你怎麽……”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你怎麽來了?”

“阿姨給我打電話。”她說。

他楞了一下。

她看著他。

“她說有個混蛋在這兒想我想得睡不著覺。”

他低下頭。

嘴角彎起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

那個弧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她看見了。

“對不起。”他說。

林晚星看著他。

“對不起什麽?”

他沈默了一會兒。

“對不起不辭而別。對不起讓你找了那麽久。對不起……”他頓了頓,聲音抖得厲害,“我是個懦夫。”

林晚星沒說話。

她只是伸出手,捧住他的臉。

他的臉比從前瘦了太多。顴骨硌著她的掌心,下巴上的胡茬有點紮手。

“陸景琛,你看著我。”

他擡起眼。

“你生病了。”她說,“你怕拖累我。你一個人跑到這裏來做手術,一個人熬過覆建,一個人扛著那些疼。你以為這是為我好,對不對?”

他沒說話。

“但你知道我這三年是怎麽過的嗎?”

他的眼淚掉下來。

“我找了你三個月。”她說,“每個周末,每個節假日,我跑遍所有你能去的地方。後來我知道你在躲我,我放棄了。我辭掉工作考了研,去了兩千公裏外的C市。我以為離得遠就能忘了你。”

她頓了頓。

“可我忘不了。”

他的眼淚一直流。

“每個晚上,我都會想起你。想起你坐在輪椅上的樣子,想起你說‘晚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想起那個下雪天,你在廚房門口說喜歡我。”

她握緊他的手。

“陸景琛,你怕拖累我。可你不知道,沒有你的這三年,我才是真的被拖累了。”

他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淚,看著她的笑,看著她眼睛裏的三年時光。

他伸出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

他的手指在抖。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遍。

這次,聲音裏帶著一點哽咽。

林晚星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臉上。

他的手有點涼。她用自己的臉暖著他,一下,一下。

“別再跑了。”她說,“好不好?”

他看著她。

很久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她笑了。

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她笑了。

她俯下身,吻住他。

那個吻很輕。輕得像怕碰壞什麽。

但裏面有三年時光。

有兩萬多公裏。

有無數個失眠的深夜。

有她寫在對話框裏又刪掉的那些話。

有他在夢裏喊過的那些名字。

窗外,德國的午後陽光正好。

很安靜。

但他們的世界,終於有了聲音。

很久之後,他才松開她。

他靠在床頭,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還握在一起。

他看著她。

“你怎麽過來的?”

“飛機。”她說,“從巴塞羅那飛過來的。”

他楞了一下。

“你在巴塞羅那?”

“嗯。出差。”

他沈默了一會兒。

“你現在……做什麽?”

“在一家公司做海外業務。”她說,“經常出差。歐洲跑得最多。”

他看著她。

她比三年前成熟了。眼角有了一點細紋,但眼睛還是那麽亮。說話的時候很穩,不像以前那樣毛毛躁躁。

“你變了很多。”他說。

她笑了笑。

“你也是。”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瘦得只剩骨頭的手。

“我現在……”他頓了頓,“站不起來。”

她沒說話。

“比之前還差。”他說,“手術傷了腰椎。現在能扶著助行器站半個小時,但走路不行。坐輪椅也……不太穩。”

她看著他。

看著他說這些話時的表情。

那裏面有自卑,有愧疚,還有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陸景琛。”

他擡起頭。

“你以前也站不起來。”她說,“我不在乎。”

他看著她。

“我要的是你。”她說,“不是你的腿。”

他的眼眶又紅了。

“可是……”

“沒有可是。”她打斷他,“你要是再跑,我就真不找了。”

他楞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淺,但很真。

“不跑了。”他說,“再也不跑了。”

她點點頭。

“這還差不多。”

窗外的陽光又移了一點,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

很暖。

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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