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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個周三。
林晚星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早上她出門的時候，陽光特別好，秋天的風從窗戶吹進來，帶著一點涼意和樓下桂花樹的香氣。
陸景琛站在門口送她。
他撐著拐杖，穿著那件她喜歡的深灰色家居服，頭發還沒來得及打理，有幾縷垂在額前。她看著他換鞋、拎包、檢查手機，嘴角一直彎著。
“晚上想吃什麽？”她問。
“都行。”他笑了笑，“你做的都行。”
她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他的皮膚有點涼，胡茬蹭在她唇上，癢癢的。
“那我下班去買菜。”她說，“你想吃紅燒肉還是糖醋排骨？”
他想了想。
“糖醋排骨。”
“好。”
她轉身跑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那裏，撐著拐杖，看著她。
陽光從他身後的窗戶照進來，把他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她沖他揮了揮手。
他也揮了揮。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他。
下午四點，林晚星在工位上伸了個懶腰，拿起手機給他發消息。
“晚上想吃什麽配菜？我路過超市買點。”
發過去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改圖紙。
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半小時過去了。
沒有回覆。
她看了一眼手機，以為是自己沒註意到。但對話框裏靜悄悄的，只有她發出去的那條消息孤零零地躺著。
她想著：可能在開會吧。最近公司事情多，他經常開長會。
她沒在意。
六點，她準時下班。
走出辦公樓的時候，她又發了一條：“我下班了，路上買點菜。你到家了嗎？”
還是沒有回覆。
她站在路邊，等了一會兒。手機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她撥了他的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她楞了一下。
可能是手機沒電了。他經常忘記充電。她告訴自己。
她打了輛車，報了二期的地址。
二十分鐘後，她站在那扇熟悉的門前。
按門鈴。
沒有人應。
再按。
還是沒人。
她拿出手機給他打電話。還是關機。
她站在門口，忽然有點慌。
然後門開了。
是吳姐。
“小林？”吳姐看見她，楞了一下，“你怎麽來了？”
林晚星看著她。
“陸景琛呢？”
吳姐的表情變了。
“陸先生……他沒告訴你嗎？”
林晚星的心往下沈了一點。
“告訴我什麽？”
吳姐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麽說。
林晚星推開她，沖進屋裏。
客廳還是那個客廳。沙發、茶幾、落地燈，一切都和她昨天來時一模一樣。茶幾上還擺著她上周買的那盆小多肉，葉子綠油油的，像是剛澆過水。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正常的像他隨時會從廚房裏走出來，問她“今天累不累”。
她沖進臥室。
衣櫃開著，裏面空了一半。他常穿的那幾件衣服不見了。床頭櫃上放著那條她織的圍巾——他沒帶走。
她又沖進書房。
電腦還在。書還在。那盆綠蘿還在陽臺上，葉子綠得發亮，吳姐顯然一直在照顧它。
她站在書房中間，喘著氣。
然後她看見了。
茶幾上放著一個信封，白色的，上面寫著她的名字。
她的心沈到了谷底。
她走過去，拿起那個信封。手指在發抖，拆了好幾次才拆開。
裏面是一張銀行卡，和一張紙條。
紙條上只有幾行字。是他的筆跡，她認得。
“晚星：
對不起。
卡裏有三百萬，密碼是你的生日。
別找我。
陸景琛”
她看著那張紙條，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每一個字她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她不懂。
什麽叫“別找我”？
什麽叫“對不起”？
他去哪兒了？
她握著那張紙條，手在抖。
她撥他的電話。關機。
再撥。還是關機。
她一直撥，一直撥，撥到手機發燙，撥到眼淚模糊了屏幕。
吳姐站在旁邊，手足無措。
“小林，你別急，也許……”
也許什麽？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不見了。
那天晚上，林晚星沒有回家。
她坐在陸景琛的客廳裏，坐了一整夜。
那盆綠蘿在陽臺上，月光下葉子的輪廓朦朦朧朧。那條圍巾搭在沙發扶手上，她織的，他說很暖和。那張銀行卡放在茶幾上，三百萬，密碼是她的生日。
她看著這些東西，腦子裏一片空白。
窗外的天從黑變灰，從灰變亮。
她一直坐在那裏，沒有動。
天亮的時候，她給周明哲打電話。
“周總監，陸景琛呢？”
周明哲沈默了幾秒。
那幾秒，長得像一個世紀。
“林工。”周明哲的聲音很沈重，很疲憊，“陸總把B市公司的事都交代給我了。他說……要休息一段時間。”
“去哪兒了？”
“他沒說。”
“什麽時候回來？”
“他沒說。”
林晚星握著手機，手指用力到發白。
“他有沒有……”她的聲音哽了一下，“有沒有留什麽話給我？”
周明哲沈默了很久。
“他說，”他的聲音很輕，“讓你別找他。”
林晚星閉上眼睛。
眼淚又流下來了。
她掛了電話。
她又撥給A市公司。
“陸總？他請了長假，具體去哪兒我們也不知道。”
她又撥給他父母。
電話響了很久，沒有人接。
她又撥。還是沒人接。
她坐在那裏，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再也沒有亮起來的名字。
他不見了。
他真的不見了。
接下來的三個月，林晚星像瘋了一樣找他。
每個周末，她坐最早的高鐵去A市。
她去過他家門口。那扇門她敲了無數次，從早上敲到晚上，從周五敲到周日。沒有人應。鄰居說，這家人好像出遠門了，好久沒見。
她去過他公司。前臺的小姑娘都認識她了，每次看見她就露出為難的表情：“林小姐，陸總真的不在，我們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她去過所有他們一起去過的地方。那家私房菜館，老板說陸先生好久沒來了。那家電影院，工作人員說沒見過他。那個商場五樓的無障礙通道，她站在那兒看了很久，想起他第一次拄著拐杖走上臺階的樣子。
沒有他。
每個節假日，她飛去所有她能去的地方。
她不知道他去哪兒了，只能瞎猜。他以前說過想去海邊，她就去海邊城市找。他以前說過喜歡山裏的安靜，她就去山裏找。他在德國做過手術，她就查了所有德國航班的記錄。
她像個沒頭蒼蠅，撞得頭破血流，卻什麽也找不到。
周明哲勸她：“林工，別找了。陸總如果想讓你找到，早就出現了。”
陳薇也勸她：“晚星，你這樣下去不行的。你還要工作，還要生活。你看看你自己，瘦成什麽樣了？”
她聽不進去。
她只知道，她不能停。
一停下來，就會想起他。
想起他站在門口送她的樣子。想起他說“你做的都行”時的笑容。想起那個吻，那個擁抱，那些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直到有一天，她站在A市的街頭。
那是個陰天，風很大，吹得她頭發亂七八糟。
她站在那個十字路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忽然間，她明白了。
他在躲她。
他是故意的。
不管什麽原因，不管發生了什麽，他決定從她的世界裏消失。
她可以繼續找下去。一年，兩年，十年。但如果他不想讓她找到，她永遠找不到。
她站在那兒，看著那些匆匆走過的陌生人。
眼淚流下來，被風吹散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B市那間小小的出租屋。
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她哭了很久。
哭到眼睛腫了，哭到嗓子啞了，哭到再也沒有眼淚。
床頭櫃上放著那張銀行卡。
三百萬。密碼是她的生日。
他連走都要給她留這麽多錢。
他以為這樣就能補償嗎？
他以為這樣她就會好過嗎？
她看著那張卡，忽然想把它扔了。
但她沒有。
她把卡收起來，放進了抽屜最深處。
一周後，她辭掉了設計院的工作，打開電腦，開始查考研信息。
陳薇打電話來問她在幹嘛。
“考研。”她說。
陳薇楞住了。
“考什麽研？”
“C市的。”她說，“離B市兩千多公裏。”
陳薇沈默了很久。
“晚星……”
“我沒事。”她說，聲音很平靜，“我就是想換個地方。”
陳薇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
“你確定嗎？”
“確定。”
掛了電話，她繼續查資料。
C市。兩千多公裏。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
那裏不會有他的影子。不會有他們一起去過的餐廳，不會有他等過她的路口，不會有那些想起來就讓人喘不過氣的回憶。
她要重新開始。
考研的日子，忙得像一場沒有盡頭的戰爭。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背單詞，做閱讀，啃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專業書。上午去圖書館占座，一坐就是四個小時。中午隨便吃點什麽，繼續做題。晚上回宿舍，還要覆盤當天的錯題，整理筆記，預習明天的內容。
她把每一天都排得滿滿的。
滿到沒有時間想別的。
滿到回到宿舍倒頭就能睡著。
這樣就好。
她想。這樣就不會想他了。
可是沒有用……
深夜的時候，那些思念還是會來。
宿舍熄燈之後，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室友的呼吸聲漸漸均勻，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一點點光。
很安靜。
太安靜了。
安靜到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然後他就來了。
不是真的來。是腦子裏，心裏，那些怎麽趕也趕不走的地方。
她想起他坐在輪椅上的樣子。想起他看她時眼睛裏的光。想起他說話時嘴角彎起的弧度。想起他的手指繞著她的發梢，一圈一圈的。
她想起他說：“如果有一天我忽然不見了，你會怎麽辦？”
當時她笑著說，天涯海角也找。
現在她才知道，天涯海角也找不到的時候，是什麽感覺。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濕了。
她沒管。
有時候是夢裏。
夢裏的他還是那天的樣子。站在門口，撐著拐杖，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她跑過去想抱他，一伸手，他就散了。
她驚醒過來，滿身冷汗。
窗外還是黑的。
她坐在床上，大口喘氣。
然後她拿起手機，點開那個再也不會亮起的頭像。
他們的聊天記錄還停在那天。
她發的最後一條：“我下班了，路上買點菜。你到家了嗎？”
灰色的，沒有發送成功。
她沒有刪。
一條都沒有刪。
她翻著那些聊天記錄，從最開始公事公辦的“收到謝謝學委”，到後來“今天想吃什麽”“你做的都行”。她一條一條看過去，像看一部永遠看不完的電影。
看到眼睛疼了，手機沒電了，才放下。
然後繼續盯著天花板。
直到天亮。
有一次，她半夜醒來，發現自己哭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哭的，不知道哭了多久。枕頭濕了一大片，臉冰涼冰涼的。
她坐起來，擦幹眼淚，去洗了把臉。
鏡子裏的自己，眼睛腫著，臉色很差。
她看著那個自己，忽然覺得很陌生。
這是她嗎？
這是那個曾經笑得那麽開心的人嗎？
她打開水龍頭，用冷水又洗了一遍。
然後回去，繼續睡覺。
睡不著。
她拿出手機，打開相冊。
裏面有很多照片。他們一起吃飯的，一起看電影的，一起窩在沙發上的。還有一張，是他睡著的時候她偷拍的。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眉頭舒展著，睡得很安靜。
她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她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早起。
還要背書，還要做題，還要考研。
她不能停下來。
停下來就會想他。
後來，她養成了一個習慣。
每天晚上睡覺前，她會打開那個對話框，打一行字。
“今天背了三百個單詞。”
“專業書看完第三章了。”
“模擬題做了，錯了好多。”
“食堂的糖醋排骨好難吃，沒你做的好。”
打完，刪掉。
一個字都不留。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不知道他會不會也像她一樣，在某個深夜打開手機，看著那些永遠不會發出去的消息。
她只知道，這樣會好受一點。
就好像，他還在。
就好像，這些話他都能聽到。
備考的那半年，她瘦了八斤。
陳薇來看她的時候，嚇了一跳。
“晚星，你這是考研還是減肥？”
她笑了笑。
“都有吧。”
陳薇看著她，眼眶有點紅。
“你……還好嗎？”
她點點頭。
“挺好的。”
陳薇沒再問。
只是走的時候，抱了她很久。
“有什麽事給我打電話。”陳薇說，“別一個人扛著。”
她點點頭。
看著陳薇走遠，她轉身回了圖書館。
還有兩套模擬題沒做。
還有五十頁書沒看。
不能停。
一停下來，就會想他。
半年後，她考上了C市那所大學的研究生。
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她一個人坐在出租屋裏，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窗外是B市的秋天，和那天一樣，陽光很好。
她忽然想起那天早上。
他站在門口送她，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
她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晚上想吃什麽？”她問。
“都行。”他笑了笑，“你做的都行。”
她閉上眼睛。
眼淚又流下來了。
但這次，她很快就擦幹了。
她把錄取通知書收好，開始收拾行李。
C市，兩千多公裏。
她要去一個沒有他的地方了。
走的那天，陳薇來送她。
在機場，陳薇紅著眼眶問她：“你真的就這麽走了？”
林晚星笑了笑。
“不然呢？”
“萬一他回來找你……”
“他不會的。”她說，聲音很平靜，“他如果想回來，就不會走。”
陳薇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林晚星抱了抱她。
“我走了。你保重。”
她轉身走進安檢口，沒有回頭。
飛機起飛的時候，她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城市。
B市。他所在的城市。他們一起生活過的城市。
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雲層下面一個小小的點。
她閉上眼睛。
眼淚從眼角滑落，很快被氣流吹幹。
她沒擦。
就這樣吧。
她想。
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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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想吃什麽？”她問。
“都行。”他笑了笑，“你做的都行。”
她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他的皮膚有點涼，胡茬蹭在她唇上，癢癢的。
“那我下班去買菜。”她說，“你想吃紅燒肉還是糖醋排骨？”
他想了想。
“糖醋排骨。”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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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那裏，撐著拐杖，看著她。
陽光從他身後的窗戶照進來，把他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她沖他揮了揮手。
他也揮了揮。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他。
下午四點，林晚星在工位上伸了個懶腰，拿起手機給他發消息。
“晚上想吃什麽配菜？我路過超市買點。”
發過去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改圖紙。
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半小時過去了。
沒有回覆。
她看了一眼手機，以為是自己沒註意到。但對話框裏靜悄悄的，只有她發出去的那條消息孤零零地躺著。
她想著：可能在開會吧。最近公司事情多，他經常開長會。
她沒在意。
六點，她準時下班。
走出辦公樓的時候，她又發了一條：“我下班了，路上買點菜。你到家了嗎？”
還是沒有回覆。
她站在路邊，等了一會兒。手機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她撥了他的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她楞了一下。
可能是手機沒電了。他經常忘記充電。她告訴自己。
她打了輛車，報了二期的地址。
二十分鐘後，她站在那扇熟悉的門前。
按門鈴。
沒有人應。
再按。
還是沒人。
她拿出手機給他打電話。還是關機。
她站在門口，忽然有點慌。
然後門開了。
是吳姐。
“小林？”吳姐看見她，楞了一下，“你怎麽來了？”
林晚星看著她。
“陸景琛呢？”
吳姐的表情變了。
“陸先生……他沒告訴你嗎？”
林晚星的心往下沈了一點。
“告訴我什麽？”
吳姐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麽說。
林晚星推開她，沖進屋裏。
客廳還是那個客廳。沙發、茶幾、落地燈，一切都和她昨天來時一模一樣。茶幾上還擺著她上周買的那盆小多肉，葉子綠油油的，像是剛澆過水。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正常的像他隨時會從廚房裏走出來，問她“今天累不累”。
她沖進臥室。
衣櫃開著，裏面空了一半。他常穿的那幾件衣服不見了。床頭櫃上放著那條她織的圍巾——他沒帶走。
她又沖進書房。
電腦還在。書還在。那盆綠蘿還在陽臺上，葉子綠得發亮，吳姐顯然一直在照顧它。
她站在書房中間，喘著氣。
然後她看見了。
茶幾上放著一個信封，白色的，上面寫著她的名字。
她的心沈到了谷底。
她走過去，拿起那個信封。手指在發抖，拆了好幾次才拆開。
裏面是一張銀行卡，和一張紙條。
紙條上只有幾行字。是他的筆跡，她認得。
“晚星：
對不起。
卡裏有三百萬，密碼是你的生日。
別找我。
陸景琛”
她看著那張紙條，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每一個字她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她不懂。
什麽叫“別找我”？
什麽叫“對不起”？
他去哪兒了？
她握著那張紙條，手在抖。
她撥他的電話。關機。
再撥。還是關機。
她一直撥，一直撥，撥到手機發燙，撥到眼淚模糊了屏幕。
吳姐站在旁邊，手足無措。
“小林，你別急，也許……”
也許什麽？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不見了。
那天晚上，林晚星沒有回家。
她坐在陸景琛的客廳裏，坐了一整夜。
那盆綠蘿在陽臺上，月光下葉子的輪廓朦朦朧朧。那條圍巾搭在沙發扶手上，她織的，他說很暖和。那張銀行卡放在茶幾上，三百萬，密碼是她的生日。
她看著這些東西，腦子裏一片空白。
窗外的天從黑變灰，從灰變亮。
她一直坐在那裏，沒有動。
天亮的時候，她給周明哲打電話。
“周總監，陸景琛呢？”
周明哲沈默了幾秒。
那幾秒，長得像一個世紀。
“林工。”周明哲的聲音很沈重，很疲憊，“陸總把B市公司的事都交代給我了。他說……要休息一段時間。”
“去哪兒了？”
“他沒說。”
“什麽時候回來？”
“他沒說。”
林晚星握著手機，手指用力到發白。
“他有沒有……”她的聲音哽了一下，“有沒有留什麽話給我？”
周明哲沈默了很久。
“他說，”他的聲音很輕，“讓你別找他。”
林晚星閉上眼睛。
眼淚又流下來了。
她掛了電話。
她又撥給A市公司。
“陸總？他請了長假，具體去哪兒我們也不知道。”
她又撥給他父母。
電話響了很久，沒有人接。
她又撥。還是沒人接。
她坐在那裏，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再也沒有亮起來的名字。
他不見了。
他真的不見了。
接下來的三個月，林晚星像瘋了一樣找他。
每個周末，她坐最早的高鐵去A市。
她去過他家門口。那扇門她敲了無數次，從早上敲到晚上，從周五敲到周日。沒有人應。鄰居說，這家人好像出遠門了，好久沒見。
她去過他公司。前臺的小姑娘都認識她了，每次看見她就露出為難的表情：“林小姐，陸總真的不在，我們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她去過所有他們一起去過的地方。那家私房菜館，老板說陸先生好久沒來了。那家電影院，工作人員說沒見過他。那個商場五樓的無障礙通道，她站在那兒看了很久，想起他第一次拄著拐杖走上臺階的樣子。
沒有他。
每個節假日，她飛去所有她能去的地方。
她不知道他去哪兒了，只能瞎猜。他以前說過想去海邊，她就去海邊城市找。他以前說過喜歡山裏的安靜，她就去山裏找。他在德國做過手術，她就查了所有德國航班的記錄。
她像個沒頭蒼蠅，撞得頭破血流，卻什麽也找不到。
周明哲勸她：“林工，別找了。陸總如果想讓你找到，早就出現了。”
陳薇也勸她：“晚星，你這樣下去不行的。你還要工作，還要生活。你看看你自己，瘦成什麽樣了？”
她聽不進去。
她只知道，她不能停。
一停下來，就會想起他。
想起他站在門口送她的樣子。想起他說“你做的都行”時的笑容。想起那個吻，那個擁抱，那些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直到有一天，她站在A市的街頭。
那是個陰天，風很大，吹得她頭發亂七八糟。
她站在那個十字路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忽然間，她明白了。
他在躲她。
他是故意的。
不管什麽原因，不管發生了什麽，他決定從她的世界裏消失。
她可以繼續找下去。一年，兩年，十年。但如果他不想讓她找到，她永遠找不到。
她站在那兒，看著那些匆匆走過的陌生人。
眼淚流下來，被風吹散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B市那間小小的出租屋。
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她哭了很久。
哭到眼睛腫了，哭到嗓子啞了，哭到再也沒有眼淚。
床頭櫃上放著那張銀行卡。
三百萬。密碼是她的生日。
他連走都要給她留這麽多錢。
他以為這樣就能補償嗎？
他以為這樣她就會好過嗎？
她看著那張卡，忽然想把它扔了。
但她沒有。
她把卡收起來，放進了抽屜最深處。
一周後，她辭掉了設計院的工作，打開電腦，開始查考研信息。
陳薇打電話來問她在幹嘛。
“考研。”她說。
陳薇楞住了。
“考什麽研？”
“C市的。”她說，“離B市兩千多公裏。”
陳薇沈默了很久。
“晚星……”
“我沒事。”她說，聲音很平靜，“我就是想換個地方。”
陳薇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
“你確定嗎？”
“確定。”
掛了電話，她繼續查資料。
C市。兩千多公裏。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
那裏不會有他的影子。不會有他們一起去過的餐廳，不會有他等過她的路口，不會有那些想起來就讓人喘不過氣的回憶。
她要重新開始。
考研的日子，忙得像一場沒有盡頭的戰爭。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背單詞，做閱讀，啃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專業書。上午去圖書館占座，一坐就是四個小時。中午隨便吃點什麽，繼續做題。晚上回宿舍，還要覆盤當天的錯題，整理筆記，預習明天的內容。
她把每一天都排得滿滿的。
滿到沒有時間想別的。
滿到回到宿舍倒頭就能睡著。
這樣就好。
她想。這樣就不會想他了。
可是沒有用……
深夜的時候，那些思念還是會來。
宿舍熄燈之後，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室友的呼吸聲漸漸均勻，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一點點光。
很安靜。
太安靜了。
安靜到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然後他就來了。
不是真的來。是腦子裏，心裏，那些怎麽趕也趕不走的地方。
她想起他坐在輪椅上的樣子。想起他看她時眼睛裏的光。想起他說話時嘴角彎起的弧度。想起他的手指繞著她的發梢，一圈一圈的。
她想起他說：“如果有一天我忽然不見了，你會怎麽辦？”
當時她笑著說，天涯海角也找。
現在她才知道，天涯海角也找不到的時候，是什麽感覺。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濕了。
她沒管。
有時候是夢裏。
夢裏的他還是那天的樣子。站在門口，撐著拐杖，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她跑過去想抱他，一伸手，他就散了。
她驚醒過來，滿身冷汗。
窗外還是黑的。
她坐在床上，大口喘氣。
然後她拿起手機，點開那個再也不會亮起的頭像。
他們的聊天記錄還停在那天。
她發的最後一條：“我下班了，路上買點菜。你到家了嗎？”
灰色的，沒有發送成功。
她沒有刪。
一條都沒有刪。
她翻著那些聊天記錄，從最開始公事公辦的“收到謝謝學委”，到後來“今天想吃什麽”“你做的都行”。她一條一條看過去，像看一部永遠看不完的電影。
看到眼睛疼了，手機沒電了，才放下。
然後繼續盯著天花板。
直到天亮。
有一次，她半夜醒來，發現自己哭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哭的，不知道哭了多久。枕頭濕了一大片，臉冰涼冰涼的。
她坐起來，擦幹眼淚，去洗了把臉。
鏡子裏的自己，眼睛腫著，臉色很差。
她看著那個自己，忽然覺得很陌生。
這是她嗎？
這是那個曾經笑得那麽開心的人嗎？
她打開水龍頭，用冷水又洗了一遍。
然後回去，繼續睡覺。
睡不著。
她拿出手機，打開相冊。
裏面有很多照片。他們一起吃飯的，一起看電影的，一起窩在沙發上的。還有一張，是他睡著的時候她偷拍的。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眉頭舒展著，睡得很安靜。
她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她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早起。
還要背書，還要做題，還要考研。
她不能停下來。
停下來就會想他。
後來，她養成了一個習慣。
每天晚上睡覺前，她會打開那個對話框，打一行字。
“今天背了三百個單詞。”
“專業書看完第三章了。”
“模擬題做了，錯了好多。”
“食堂的糖醋排骨好難吃，沒你做的好。”
打完，刪掉。
一個字都不留。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不知道他會不會也像她一樣，在某個深夜打開手機，看著那些永遠不會發出去的消息。
她只知道，這樣會好受一點。
就好像，他還在。
就好像，這些話他都能聽到。
備考的那半年，她瘦了八斤。
陳薇來看她的時候，嚇了一跳。
“晚星，你這是考研還是減肥？”
她笑了笑。
“都有吧。”
陳薇看著她，眼眶有點紅。
“你……還好嗎？”
她點點頭。
“挺好的。”
陳薇沒再問。
只是走的時候，抱了她很久。
“有什麽事給我打電話。”陳薇說，“別一個人扛著。”
她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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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停。
一停下來，就會想他。
半年後，她考上了C市那所大學的研究生。
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她一個人坐在出租屋裏，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窗外是B市的秋天，和那天一樣，陽光很好。
她忽然想起那天早上。
他站在門口送她，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
她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晚上想吃什麽？”她問。
“都行。”他笑了笑，“你做的都行。”
她閉上眼睛。
眼淚又流下來了。
但這次，她很快就擦幹了。
她把錄取通知書收好，開始收拾行李。
C市，兩千多公裏。
她要去一個沒有他的地方了。
走的那天，陳薇來送她。
在機場，陳薇紅著眼眶問她：“你真的就這麽走了？”
林晚星笑了笑。
“不然呢？”
“萬一他回來找你……”
“他不會的。”她說，聲音很平靜，“他如果想回來，就不會走。”
陳薇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林晚星抱了抱她。
“我走了。你保重。”
她轉身走進安檢口，沒有回頭。
飛機起飛的時候，她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城市。
B市。他所在的城市。他們一起生活過的城市。
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雲層下面一個小小的點。
她閉上眼睛。
眼淚從眼角滑落，很快被氣流吹幹。
她沒擦。
就這樣吧。
她想。
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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