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人世界

關燈
二人世界

那天是周五。林晚星下班的時候,雪已經下了整整一天。

早上出門時還是零星的小雪,到下午已經變成紛紛揚揚的大雪。整個城市被白色覆蓋,路上的行人縮著脖子匆匆走過,汽車開得很慢,尾燈在雪霧裏暈成一團模糊的紅光。

她站在公司樓下,給陸景琛發消息。

“雪好大,你那邊怎麽樣?”

過了幾分鐘,他回覆:“沒去公司。腰不太舒服。”

她看著那行字,皺了皺眉。

他很少說“不舒服”。能撐著的時候,他從來不說。說了,就是真的很難受。

她打字:“吳姐在嗎?”

“在。你別擔心。”

她想了想,收起手機,沒有往地鐵站走,而是拐進了旁邊的一家炸雞店。

這家店她來過幾次,炸雞外酥裏嫩,是她為數不多的垃圾食品愛好。她點了一份原味的,一份辣味的,又要了兩罐啤酒,拎著往外走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

他那種人,會吃炸雞嗎?

應該不會吧。

但她還是買了。

從一期走到二期,平時七八分鐘的路,她走了快一刻鐘。雪太厚了,踩上去咯吱咯吱的,鞋子裏灌進了一些,腳趾頭凍得有點麻。

到門口的時候,她跺了跺腳,按門鈴。

開門的是吳姐。

“小林?”吳姐楞了一下,“這麽大的雪,你怎麽還過來?”

林晚星晃了晃手裏的袋子。

“帶了好東西。”

吳姐看著她手裏的炸雞和啤酒,笑了。

“快進來快進來,瞧你這一身雪。”

林晚星在玄關換了鞋,把外套脫下來抖了抖。吳姐接過她的外套,拿去陽臺掛了。

她拎著袋子往客廳走。

陸景琛坐在沙發上,腿上蓋著那條她熟悉的薄毯。他今天穿得比平時厚,灰色的家居服外面還套了一件開衫。看見她進來,他眼睛亮了一下,但整個人看起來有點蔫。

“你怎麽來了?”他問。

“來看你。”她把袋子放在茶幾上,“聽說某人今天不舒服?”

他楞了一下。

“就是有點疼,沒事。”

她在他旁邊坐下,湊過去看了看他的臉。

臉色確實不太好,比平時白,嘴唇也有點幹。但看見她湊近,他下意識往後躲了躲。

“別躲。”她說,“我看看。”

他就不躲了。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不燙。

“腰疼?”

他點點頭。

“腿呢?”

“也有一點。”他頓了頓,“老毛病,下雪天就這樣。”

她看著他。

他垂下眼睛,像是在回避什麽。

她忽然有點心疼。

這個人,從來不說疼。能撐著的時候,永遠說自己沒事。只有實在撐不住了,才會承認“不太舒服”。

“吃藥了嗎?”

“吃了。”

“熱敷了嗎?”

“嗯。”

她點點頭,沒再問。

然後她把袋子打開,把炸雞盒子一個個拿出來。

陸景琛看著那些金黃色的炸雞塊,楞住了。

“這是……”

“炸雞。”她說,“啤酒。”

他看著她,表情有點茫然。

“你……吃這個?”

她笑了。

“怎麽,不行嗎?”

他搖搖頭。

“不是……”他頓了頓,“我很少吃這些。”

“知道。”她把一盒炸雞推到他面前,“所以今天嘗嘗。”

他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嘗嘗嘛,”她說,“好吃的話,以後下雪天都給你買。”

他楞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伸手拿起一塊炸雞,咬了一口。

她盯著他看。

“怎麽樣?”

他嚼了嚼,表情有點覆雜。

“怎麽樣嘛?”她又問。

他咽下去,看著她。

“挺好吃的。”

她笑了。

“我就說嘛。”

兩個人就著炸雞喝啤酒,窗外的雪還在下。

她給他講今天公司發生的事,講那個難纏的客戶,講同事鬧的笑話。他聽著,偶爾笑一下,偶爾問一句。

他吃得很慢,一塊炸雞能嚼半天。

她看著他。

“不好吃就別吃了。”

他搖搖頭。

“好吃。”他說,“就是沒吃過幾次,不太習慣。”

她楞了一下。

“沒吃過幾次?你小時候沒吃過?”

他想了想。

“小時候家裏不讓吃這些。後來自己住了,也沒想起來買。”

她看著他。

這個人,三十歲了,第一次認真吃炸雞。

她忽然覺得有點心酸。

“那以後我常買。”她說。

他看著她。

她笑了笑。

“把你沒吃過的,都補上。”

他沒說話。

只是看著她。

眼睛裏有光。

吃完炸雞,喝完啤酒,外面的雪還沒停。

她窩在沙發上,他坐在旁邊。電視開著,放著最近很火的一部劇,她之前追過幾集。

“你看過這個嗎?”她問。

他搖搖頭。

“沒時間。”

她看了他一眼。

“那你平時幹嘛?”

他想了想。

“看文件。開會。偶爾看看書。”

她嘆了口氣。

“陸景琛,你生活太無聊了。”

他楞了一下。

“無聊嗎?”

“無聊。”她說,“你知道正常人下班後幹嘛嗎?”

他搖搖頭。

“追劇,打游戲,吃好吃的,跟朋友出去浪。”

他聽著,表情有點認真。

“那我應該試試?”

她笑了。

“今天先試試追劇。”

她把電視聲音調大了一點,靠回沙發上。

劇裏正演到男女主角吵架,女主角哭得稀裏嘩啦,男主角一臉冷漠。

她看得津津有味。

他坐在旁邊,看著電視,但餘光一直在看她。

她發現了。

“看劇,看我幹嘛?”

他耳廓紅了。

“沒看。”

她笑了。

沒戳穿他。

劇放到一半,女主角終於和男主角和好了,兩個人在雪地裏擁抱接吻。

她看得有點感動。

“真好。”她說。

他沒說話。

她轉頭看他。

他在看她。

目光相遇的那一刻,她楞了一下。

他的眼睛裏有東西。

不是平時那種克制的、小心翼翼的光。是另一種東西。

她說不清是什麽。

但她的心跳忽然快了。

“陸景琛。”她叫他。

“嗯?”

她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只是看著他。

看著他清秀的眉眼,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廓,看著他抿緊又松開、松開又抿緊的嘴角。

她忽然想親他。

這個念頭一出來,她自己也嚇了一跳。

但念頭一旦有了,就壓不下去了。

她慢慢湊過去。

他沒有躲。

她湊得更近了一點。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每一次顫動,近到能感覺到他呼吸的溫度。

他還在看她。

眼睛裏有光。

她停在那裏。

離他的唇只有幾厘米。

“陸景琛。”她輕聲叫他。

“嗯?”他的聲音有點啞。

“你想嗎?”

他看著她。

沒有說話。

但他慢慢擡起手,輕輕托住她的臉。

然後他湊過來,吻住了她。

那個吻很輕。

很輕,很輕。

像一片雪花落在唇上。

她閉上眼睛。

他的手很暖,貼在她臉側。他的唇有點涼,但很軟。

她伸出手,環住他的脖子。

那個吻變深了一點。

他不太會接吻。動作生澀,甚至有些笨拙。但她不介意。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們分開。

他抵著她的額頭,看著她。

眼眶微微泛紅。

“林晚星。”他叫她。

“嗯?”

“我喜歡你。”

她的眼眶熱了。

“我知道。”

他楞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

她笑了,湊過去,又親了他一下。

“傻子,”她說,“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偷偷喜歡嗎?”

他楞住了。

她看著他楞住的樣子,笑出聲來。

“陸景琛。”

“嗯?”

“以後,”她說,“想親就親。不用問。”

他看著她。

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淺,但很真。

“好。”

那天晚上,他們窩在沙發上看完了那部劇。

她靠在他肩上,他的手環著她的腰。窗外的雪還在下,屋裏很暖。

她忽然開口。

“陸景琛。”

“嗯?”

“你知道嗎,”她說,“我其實想過很多次,我們會怎麽在一起。”

他低頭看她。

“想過什麽?”

她想了想。

“想過你會突然表白。想過你會給我寫信。想過你會……”她頓了頓,“想過你會跑掉。”

他的手緊了一點。

“我不會跑了。”他說。

她擡頭看他。

他看著她的眼睛。

“再也不會了。”

她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她笑了。

靠回他肩上。

“那就好。”

後來她困了,在他肩上睡著了。

他低頭看著她。

她睡著的樣子很安靜,睫毛長長的,呼吸均勻。

他伸出手,輕輕理了理她額前的碎發。

然後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晚安。”他輕聲說。

窗外,雪還在下。

屋裏,暖氣很足。

他抱著她,坐在那裏,看著窗外的雪。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雪天。

她跑過來問他需不需要幫忙,他搖了搖頭,說“我等車來”。她陪他等了一會兒,然後跑向等在雪裏的那個人。

他那時候以為,這輩子就只能這樣了。

可現在,她在他懷裏睡著了。

他低下頭,又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林晚星。”他輕聲叫她的名字。

她沒有醒。

他笑了。

把她抱緊了一點。

窗外,雪越下越大。

他心裏,越來越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