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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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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溫柔

那晚之後,林晚星明顯感覺到陸景琛在調整工作節奏。

他依然每天最早到會議室,最晚離開,但會主動安排中途休息時間。周五的項目例會上,他甚至主動提議:“周末大家都休息,方案下周一再繼續。連續加班效率反而會下降。”

這話從陸景琛口中說出來,讓所有人都有些驚訝。周明哲看了他一眼,眼底掠過一絲欣慰。

散會後,林晚星收拾資料時,陳薇湊過來小聲說:“陸總終於知道休息了。是不是你那天跟他說了什麽?”

“只是建議而已。”林晚星淡淡地說,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看向會議室另一端——陸景琛正和周明哲低聲交談,側臉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柔和了些。

“建議?我看他是聽你的建議。”陳薇揶揄地笑,“你發現沒,陸總現在開會時會下意識看你,好像你的反應是他判斷的標準。”

林晚星沒接話,但耳根微微發熱。

周末,項目組難得放假。周六上午,林晚星去超市采購,推著購物車在貨架間穿行時,手機響了。

是陸景琛。

她接起電話,那邊傳來他平靜的聲音:“林工,抱歉周末打擾。規劃局那邊剛發來補充材料要求,我已經轉發你郵箱了。不急,周一處理就行。”

“好,我晚點看。”林晚星應道,聽到電話那頭隱約有紙張翻動的聲音,“你在公司?”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瞬:“嗯。有些文件要整理。”

“周末還加班?”

“習慣了。”陸景琛的聲音很輕,“在公司效率高些。”

林晚星推著購物車走到安靜角落:“你一個人?”

“周總監也在,他太太今天休息,他就過來陪我。”陸景琛頓了頓,“其實是他怕我一個人待著又工作過頭。”

這話裏帶著些許無奈,也有些許暖意。林晚星想象著那個畫面——周明哲大概又是以“順便”為借口,實則專門去公司照看他。

“那你……按時吃飯了嗎?”她問,問完又覺得這話太像關心,補了一句,“陳薇說你們公司樓下那家簡餐不錯。”

陸景琛輕輕笑了:“吃了。周總監帶了家裏煲的湯,非要我喝。”

那笑聲透過聽筒傳來,溫和又真實。林晚星忽然很想看看他此刻的表情——不再是會議室裏那個嚴謹專業的陸總,而是會為同事的關心感到無奈又溫暖的陸景琛。

“那就好。”她說。

電話兩端都安靜了幾秒,只有超市裏隱約的背景音。

“林晚星。”陸景琛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謝謝你那天的提醒。”他的聲音很認真,“我確實需要……學會更好地調整節奏。”

林晚星握緊手機:“不用謝。合作夥伴之間,互相提醒是應該的。”

“只是合作夥伴嗎?”他問,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超市的音樂蓋過。

林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電話那頭傳來周明哲的聲音:“景琛,這份文件你看一下……”然後聲音漸遠,大概是陸景琛捂住了話筒。

幾秒鐘後,他重新開口,聲音恢覆了平常的平穩:“抱歉,有工作要處理。周一見。”

“周一見。”

掛了電話,林晚星站在貨架前,看著手中的手機屏幕暗下去。那句“只是合作夥伴嗎”在她腦海裏反覆回響,像投入心湖的石子,蕩開一圈圈漣漪。

周一下午,項目組再次齊聚。規劃局要求的補充材料已經準備妥當,但技術論證還需要最後完善。

會議進行到一半,陸景琛講解一組數據時,聲音忽然頓了頓。林晚星擡頭,看見他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地按壓著太陽穴。

“陸總?”周明哲關切地問。

“沒事,繼續。”陸景琛擺擺手,喝了口水,繼續講解。但他的語速比平時慢了些,時不時會停頓一下,像是在集中註意力。

林晚星註意到,他的臉色比周五時更差,眼下的陰影更深了。整個下午,他喝了三杯咖啡,但疲憊感依然明顯。

會議結束後,大家陸續離開。林晚星故意放慢腳步,等會議室只剩下她和陸景琛時,才走過去:“你是不是又沒休息好?”

陸景琛正在整理文件,聞言擡起頭。燈光下,他的眼睛裏有明顯的血絲。

“昨晚睡得晚了些。”他承認得幹脆,“補充材料有些細節要核實。”

“核實到幾點?”

陸景琛頓了頓:“兩點多。”

林晚星深吸一口氣:“陸景琛,你這樣……”

“我知道。”他打斷她,聲音裏帶著疲憊,“但周四就要向規劃局正式匯報,不能有任何疏漏。”他看著她,眼神認真,“這是我答應你們院的事,必須做到。”

又是這句話。林晚星看著他眼中的堅持,忽然明白——對他來說,承諾的重量勝過一切。答應了的事,哪怕透支自己也要完成。

“現在材料都準備好了,”林晚星說,“你今天早點回去休息。不然周四你撐不住,匯報反而會出問題。”

陸景琛沈默片刻,終於點頭:“好。”

“我讓陳薇訂了粥,一會兒送到你辦公室。”林晚星說,“你先吃點東西再走。”

陸景琛楞了楞:“你什麽時候……”

“剛才會議間隙。”林晚星坦然道,“看你中午就沒怎麽吃。”

他看著她,眼神覆雜。有驚訝,有感動,還有一絲林晚星讀不懂的情緒。

“謝謝你。”最終,他只說了這三個字。

周四,規劃局匯報日。

上午九點,設計院和景琛科技的團隊在規劃局會議室準備。陸景琛今天穿了深藍色西裝,打了領帶,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不少。但林晚星註意到,他握文件的手指關節有些發白,那是用力過度或者疼痛時的表現。

匯報準時開始。規劃局領導簡短開場後,陸景琛作為技術總負責人首先發言。

他操控輪椅來到投影屏幕前,打開PPT。第一頁是項目總覽圖,他轉身面向與會者,聲音清晰沈穩:“各位領導,下面由我匯報新城示範性無障礙社區的技術方案核心思路。”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陸景琛展示了令人驚嘆的專業素養。他不僅講解了技術參數,更從設計哲學層面闡釋了“通用設計”的理念;不僅展示了數據支撐,還引用了國內外最新研究成果作為佐證。每一個技術難點的解決方案,他都準備了至少兩套備選,並詳細分析了各自的優劣。

林晚星坐在臺下,完全被他的匯報吸引。她知道這些材料的大部分內容,但聽陸景琛系統性地闡述出來,才真正理解這個方案的技術深度和創新性。他不僅回答了“怎麽做”,更清晰地解釋了“為什麽這麽做”,每一處設計決策都有嚴謹的理論和數據支撐。

匯報進入問答環節。一位戴著眼鏡的資深工程師提出了第一個問題:“陸總,你們在廣場地面采用1:20緩坡設計,這個坡度在雨天防滑性能如何保證?特別是對輪椅使用者來說,安全系數是否足夠?”

這個問題很刁鉆,直指方案的關鍵風險點。會議室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陸景琛。

陸景琛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調出了一個新的頁面——那是林晚星都沒見過的補充材料。“感謝您提出這個問題。事實上,我們對此做了專項測試。”屏幕上出現實驗數據和視頻,“我們測試了三種新型防滑材料在濕滑條件下的摩擦系數,最終選定的這種材料,在1:20坡度、模擬大雨條件下,其防滑性能比傳統材料提升37%。”

他接著展示了更詳細的測試報告:“同時,我們在緩坡設計中嵌入了智能排水系統——這些細微的溝槽肉眼幾乎不可見,但能極大提高排水效率。這是排水模擬數據,即使在極端降雨條件下,地面積水時間也不會超過兩分鐘。”

提問的工程師仔細看著屏幕上的數據,點了點頭,但接著問:“那成本呢?這種新材料和智能排水系統,造價會不會過高?”

陸景琛從容應對:“單平米造價確實比傳統方案高18%。但因為我們取消了獨立的輪椅專用通道和配套設施,總體造價反而降低了5%。這是詳細的成本對比表。”

他把對比表投影出來,數據一目了然。那位工程師仔細看了半晌,終於露出信服的表情:“考慮得很周全。”

林晚星在臺下看著他游刃有餘地應對質疑,心裏湧起一陣強烈的敬佩。這些補充材料,這些測試數據,他從未在項目會上展示過——顯然,他預判到了所有可能的質疑,並提前做好了萬全準備。

又有一位領導提問:“陸總,我註意到你們在社區活動中心設計了全自動感應門,這個對於老年人或者行動不便者來說,使用門檻會不會太高?”

陸景琛再次調出新頁面:“這正是我們設計的精妙之處。我們采用的不是傳統的感應門,而是多模態交互系統。”他展示了操作示意圖,“用戶可以通過多種方式觸發:手勢感應、語音控制、手機APP,當然也有傳統的按鈕。我們還為可能出現的故障準備了完全機械式的備用手動門——這個設計隱藏在主門側面,平時看不見,緊急情況下可以輕易啟用。”

他頓了頓,補充道:“更重要的是,這套系統的操作邏輯極其簡單。我們邀請了不同年齡層、不同技術背景的測試者進行體驗,包括幾位七十歲以上的老人和幾位從未使用過智能設備的殘障人士。測試結果顯示,所有人都在三分鐘內掌握了至少兩種開門方式。這是用戶體驗報告。”

規劃局的領導們傳閱著那份厚厚的報告,會議室裏響起低聲的討論。

林晚星看著臺上的陸景琛,他坐在投影屏幕前,身姿挺拔,眼神堅定。盡管她知道此刻他的身體可能正在承受不適,但專業表現上沒有絲毫破綻。每一個問題都回答得無可挑剔,每一個質疑都有數據支撐,每一個設計決策都有深思熟慮的理由。

她忽然明白,陸景琛的“拼”不僅僅是態度,更是能力——一種將技術鉆研到極致,將問題考慮周全到極致的能力。這種能力,源於無數個日夜的積累,源於對專業的敬畏,也源於內心深處想要做出真正好東西的執著。

匯報在中午十二點圓滿結束。規劃局領導當場表示,優化方案在技術層面上完全可行,理念也具有前瞻性,只需補充一些環境評估的細節材料即可進入下一階段。

走出會議室時,所有人都松了口氣。王總用力拍著陸景琛的肩膀:“陸總,太精彩了!那個多模態交互系統,連我們都不知道你們做了這麽深入的測試。”

陸景琛微笑:“應該做的。好方案需要經得起推敲。”

但林晚星看見,他的笑容有些勉強,扶著輪椅扶手的手明顯在用力,指節都泛白了。

地下車庫,陸景琛的黑色轎車已經等在老位置。司機看到他們,立刻下車打開後備箱,準備取出輪椅升降臺。

“我自己來。”陸景琛說著,操控輪椅到車邊,雙手撐住車門框,準備轉移上車。

這個動作他做過無數次,流暢得幾乎成為本能。但此時,當他撐起身體的那一刻,林晚星明顯看到他的手臂抖了一下。

“小心!”她幾乎是本能地沖上前,在他身體失去平衡的瞬間扶住了他的胳膊。

陸景琛的身體很輕地晃了一下,然後穩穩落在車座上。整個過程只有一兩秒,但林晚星扶住他時,能感覺到他手臂肌肉的緊繃和微微的顫抖。

“謝謝。”陸景琛坐穩後低聲說,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司機趕緊固定好輪椅,關上後備箱。林晚星站在車門外,看著車內昏暗光線下的陸景琛。他正低頭整理西裝下擺,動作有些緩慢。

“你……”林晚星想說些什麽,卻覺得所有話都太輕。

陸景琛擡起頭,對她笑了笑:“真的沒事,就是一下子沒使對勁。”他說得輕松,但林晚星看見他額角細密的汗珠。

車子駛過繁華街道,午後的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陸景琛閉著眼睛靠在後座,睫毛在陽光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這一刻的他,褪去了所有堅強外殼,露出了難得的脆弱。

林晚星靜靜看著他,心裏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

回到公司,陸景琛直接回了辦公室。林晚星本想跟過去看看,卻被王總叫去開會。

會議結束後已經下午三點。林晚星回到工位,猶豫再三,還是起身走向陸景琛的辦公室。

門虛掩著,她輕輕敲了敲。

“請進。”裏面傳來陸景琛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沈。

推門進去,林晚星看見陸景琛靠在辦公室的單人床上,身上蓋著毯子。周明哲站在一旁,手裏拿著水杯和藥瓶。

看到林晚星,周明哲點點頭:“林工。”

“他……”

“偏頭痛發作,剛吃了藥。”周明哲壓低聲音,“今天上午全靠意志撐下來的。現在藥效上來,睡著了。”

林晚星走到床邊。陸景琛閉著眼睛,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依然微蹙。他的呼吸很輕,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他一直這樣嗎?”林晚星輕聲問。

周明哲苦笑:“壓力大的時候就會。醫生說沒辦法根治,只能盡量控制。但他這個人……”他沒說完,但林晚星懂。

陸景琛從來不是會“盡量控制”的人。只要工作有需要,他會把自己推到極限。

“讓他睡吧。”周明哲說,“我在這守著。林工你去忙。”

林晚星點點頭,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陽光從百葉窗縫隙灑進來,在陸景琛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睡得很沈,像個疲憊的孩子。

那一刻,林晚星心裏湧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

她想保護這個人,這個總是在保護別人,卻從不照顧自己的人。

傍晚,林晚星下班時,特意繞到陸景琛辦公室。門開著,裏面亮著燈,但人已經不在。

她拿出手機,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發了條消息:“好些了嗎?”

幾分鐘後,陸景琛回覆:“好多了。抱歉,下午睡著了。”

“該說抱歉的是我們,讓你這麽累。”

“值得。”他回得很快,“為了這個方案,一切都值得。”

然後他又發來一條:“林晚星,等項目結束了,想請你吃個飯,有話對你說……”

林晚星看著屏幕,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她回覆:“好。”

放下手機,林晚星站在辦公樓大廳,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城市華燈初上,每一盞燈都像在訴說著什麽。

而城市的另一端,陸景琛站在窗前,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好”字,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頭疼還未完全散去,但心裏某個地方,卻明亮而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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