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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家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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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家一隅

車子駛入小區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林晚星看著窗外掠過的二期新樓,忽然想起什麽:“對了,剛才畫廊老板說晚點送畫過來?”

“嗯,”陸景琛專註地找著車位,“約了七點半。”

林晚星看了眼手機—— 七點十分。

車子停穩,陸景琛開始他那一套熟練的下車流程。林晚星這次沒有移開視線,而是靜靜地看著。經過下午在畫室樓梯間的並肩而行,她覺得自己似乎更有“資格”這樣看了——不是窺探,而是……了解。

他左手扶著車門框,左腿先穩穩踏地。然後他微微側身,右手伸進車內——那個動作她已看過幾次,但每一次都讓她屏息。他托住右大腿後側,用力將整條腿“搬動”出來,腳尖輕輕點地。

整個過程流暢自然,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平靜。

他撐開雙拐,將自己穩穩支撐在車旁。

林晚星在他完成這一系列動作後,很自然地繞到駕駛座一側,輕輕幫他關上了車門。動作自然而然,仿佛已經做過許多次。

然後,她安靜地走到他身側稍後的位置,保持著與他緩慢步速一致的節奏,一同走向電梯間。

電梯裏,陸景琛忽然說:“畫送到後,你幫我看看掛的位置合不合適?”

林晚星楞了一下:“我?”

“嗯,”他點頭,語氣自然,“你的眼光比我好。”

這話說得隨意,卻讓林晚星心裏微微一暖。

電梯到達他居住的樓層。門一開,就看見畫廊的兩個工人已經在門口等候,旁邊放著包裝妥帖的畫作。

“陸總,您回來了!”工人連忙打招呼。

陸景琛點頭示意,打開房門:“進來吧。”

林晚星跟在他身後,第一次真正踏入他的家。

玄關很寬敞,地面是防滑的啞光瓷磚。鞋櫃旁有一輛室內專用輪椅,輪圈擦得鋥亮。墻上掛著一幅簡約的抽象線條畫,林晚星認出那是某位新銳藝術家的作品——她在設計雜志上見過。

“隨便坐,”陸景琛操控輪椅進入客廳,“要喝點什麽?水?茶?”

“水就好。”林晚星說,目光卻被客廳的陳設吸引。

空間比她想象中寬敞。整體的色調是米白和淺灰,家具線條簡潔現代。最引人註目的是那面落地窗,此刻窗外是城市的萬家燈火,像一幅流動的畫卷。

但客廳裏很空—— 除了基本的沙發、茶幾、電視櫃,幾乎沒有多餘的裝飾。墻面上有大片的留白,確實如他所說,“總覺得缺點什麽”。

吳姐從廚房迎出來:“回來啦!喲,來客人了!正好,我多做了幾個菜,一起吃飯!”

她系著碎花圍裙,笑容樸實溫暖。林晚星忽然想起自己的母親——也是這樣的笑容,這樣的熱情。

“吳姐,麻煩你了。”林晚星有些不好意思。

“不麻煩不麻煩!家裏還是第一次招待客人!”吳姐說著看了眼工人,又轉身問陸景琛“畫要掛哪裏?”

陸景琛的目光轉向林晚星:“讓她看看。”

又一次把決定權交給她。

林晚星深吸一口氣,認真打量起客廳的空間。她的專業本能被喚醒——采光、動線、視覺焦點、空間比例……

“這幅大的,”她指著沙發後面的墻,“掛這裏。這個位置是客廳的視覺中心,采光也好,能最大程度展現畫的層次感。”

她又指向走廊盡頭的一面空墻:“那幅小的,掛那裏。從玄關進來第一眼就能看到,但不會搶主畫的風頭。”

陸景琛仔細看了看她指的位置,點頭:“好。”

工人立刻動手。林晚星站在一旁,看著那幅抽象畫被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

在畫廊的地下室時,光線比較暗。此刻在客廳明亮的燈光下,這幅畫的真正魅力才完全展現出來——墨色與靛藍的交織比記憶中更加豐富,金色的點綴在光線下微微反光,像夜空中的星辰。

“真美。”她喃喃自語。

陸景琛操控輪椅來到她身邊,也看向那幅畫:“嗯,比在畫廊時更好看。”

“燈光和空間會影響畫的呈現,”林晚星說,不自覺地帶上了工作時的專業口吻,“這幅畫的色調偏冷,需要充足的自然光或暖色燈光來中和。你這裏采光好,白天陽光照進來效果會更驚艷。”

她說得很投入,沒註意到陸景琛正靜靜地看著她。

直到她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

“怎麽了?”她問。

“沒什麽,”他笑了笑,眼睛裏有讚賞的光,“只是覺得……你很專業。”

林晚星的臉微微發熱:“職業病。”

畫很快掛好了。工人離開後,吳姐也收拾好廚房準備走:“陸先生,林小姐,飯菜在桌上了,你們慢慢吃。我家裏還有點事,先走了。”

“吳姐慢走。”陸景琛說。

“吳姐辛苦了。”林晚星也說。

隨著大門關上,公寓裏瞬間安靜下來。

偌大的空間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空氣裏彌漫著飯菜的香氣,還有一絲微妙的、不知該如何打破的沈默。

“吃飯吧。”陸景琛率先開口,操控輪椅走向餐廳。

林晚星跟過去。餐廳與客廳是開放式設計,只用一面矮墻做了軟隔斷。餐桌是實木的,表面有自然的紋理,四把椅子中有一把被移走了,空出輪椅的位置。

桌上擺著四菜一湯:清蒸鱸魚、糖醋排骨、蒜蓉西蘭花、涼拌黃瓜,還有一個菌菇湯。都是家常菜,但擺盤很用心。

“吳姐手藝真好。”林晚星由衷讚嘆。

“嗯,她做飯很用心,”陸景琛說,拿起公筷給她夾了一塊魚,“嘗嘗這個,她最拿手。”

林晚星看著碗裏的魚,心裏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這種“被照顧”的感覺,很久沒有過了。

兩人安靜地吃飯。陸景琛吃得很慢,但動作很穩。林晚星註意到,他夾菜時手臂的肌肉線條會微微繃緊,但表情始終平靜。

吃了幾口,林晚星開始問一些她一直好奇的問題:

“這房子……裝修都是你自己設計的?”

“大部分是,”陸景琛點頭,“找了一個專門做無障礙設計的團隊,我提需求,他們出方案。有些細節是我堅持要的,比如廚房的操作臺高度,衛生間的扶手位置。”

“很用心。”

“生活的地方,總要舒服些。”

“吳姐每天都來嗎?”

“一周三次,打掃衛生和做飯。其他時候我自己來。”

“你自己做飯?”

“簡單的可以,”他笑了,那笑容裏有點小得意,“煮面、煎蛋、炒青菜。覆雜的還是得靠吳姐。”

林晚星也笑了。她忽然發現,自己在很自然地了解他的生活——他的家,他的習慣,他的日常。

而她,並不覺得冒昧。

飯後,林晚星起身要收拾碗筷。陸景琛立即說“我來收拾,怎麽好意思讓你動手。”

“你休息一下,”林晚星說,“今天爬了那麽多樓梯。”

“沒事,”他搖頭,語氣溫和但堅持,“我可以。”

他真的可以。廚房的操作臺高度是專門設計的,水槽下方有足夠的空間容下輪椅。林晚星站在一旁,看著他熟練地洗碗——先沖洗,再擦洗潔精,最後用清水沖凈,動作有條不紊。

“你……一直都這麽獨立嗎?”她忍不住問。

陸景琛的動作頓了頓。

“不是,”他坦誠地說,“其實我之前一直住家裏,沒怎麽做過家務。後來覺得不行,這樣下去什麽都得依靠別人。就開始學,一點一點學。摔過很多次,也崩潰過很多次,但……慢慢就會了。”

他說得很平靜,但林晚星聽出了背後的艱辛。

她想起大學時,他每次拄拐穿過走廊時那挺直的背脊。想起他從不抱怨,從不賣慘,只是安靜地做好自己的事。

原來那份從容,是這樣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收拾完畢,兩人重新回到客廳。那幅抽象畫已經成了空間的焦點,整個客廳的氣質都因為這幅畫而不同了。

“真的好看,”林晚星由衷地說,“這個家,現在有靈魂了。”

陸景琛看著她,眼神溫柔:“謝謝你。”

“謝我什麽?”

“謝謝你今天陪我去,謝謝你幫我挑畫,”他頓了頓,“也謝謝你……願意了解我的生活。”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很輕,但林晚星聽得很清楚。

她的心輕輕顫了一下。

“時間不早了,”她說,“我該回去了。”

“我送你到樓下。”

這一次,林晚星沒有拒絕。

兩人慢慢走向電梯。陸景琛用拐杖,走得很穩,但速度不快。林晚星配合著他的步調,兩人都沒有說話,但氣氛並不尷尬。

到樓下時,感應燈亮起。

“那我回去了,”林晚星說,“你……早點休息。”

“好,”陸景琛點頭,“路上小心。”

她轉身走向自己那棟樓。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他還站在原地,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朝他揮了揮手。

他也擡起手,輕輕揮了揮。

林晚星轉身繼續走,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回到家裏,洗漱完畢躺在床上,她拿起手機,點開那個對話框。

最後一條消息還停留在下午的“上車”。

她想了想,打字:“我到家了,早點休息。”

陸景琛:“你也是,晚安。”

“晚安。”

她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但腦海裏全是今天的畫面—— 他拄著拐杖站在畫廊門口的樣子,他艱難爬樓梯的樣子,他在餐桌前講往事的樣子,他在廚房洗碗的樣子……

這些畫面像拼圖一樣,一片一片拼出了一個更完整的陸景琛。

而她發現,自己好像……越來越想了解他。

了解他的過去,了解他的現在,了解他的一切。

這個念頭讓她心裏微微一緊。

與此同時,陸景琛正坐在床沿上,動作緩慢而帶著一絲疲憊地,開始解下已經佩戴了大半天的腿部支架。金屬搭扣松開,束縛解除,露出了被緊緊包裹了一天的雙腿。皮膚上清晰地印著幾道深紅色的勒痕,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些地方微微凹陷下去。

他輕輕揉了揉被壓迫的肌肉和關節,感受著血液重新流通帶來的些許刺痛和麻癢,獨自緩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伸手拉過放在床邊的一輛輕便室內輪椅,熟練地轉移坐上去。身體的重量從酸痛的腿部和腰部轉移到輪椅上,帶來一陣短暫的輕松感。他拿上準備好的換洗衣物,操控著輪椅,滑向浴室,準備洗去一天的疲憊。水流聲很快在安靜的公寓裏響起,掩蓋了剛才那份短暫的熱鬧與隨之而來的、屬於獨居者的靜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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