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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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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重逢

午後的陽光斜斜穿過CBD高聳玻璃幕墻的縫隙,在地面投下明暗交錯的幾何光影。林晚星站在人行道邊,手機屏幕上“景琛科技”的地址簡潔明了,仿佛帶著某種引力。她深吸了一口混合著汽車尾氣和咖啡香氣的都市空氣,那句“好啊,發你地址,歡迎學委蒞臨指導。”的回覆還帶著一絲沖動後的餘溫。

“我一定是閑得慌了,”她心裏嘀咕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都這麽多年沒聯系了……”

可那個名字,就像一顆被遺忘在角落的種子,一遇到合適的溫度,就悄然發了芽。

這次來A市出差,項目比預想中順利,提前半天收尾。合作方的車把她送到CBD附近,同事們都趕著去購物或見朋友,她一個人站在街頭,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裏去。

打開手機,無聊地劃著朋友圈,看到“陸景琛”的名字,手指稍停頓了一下。

他們大學時期算不上很熟。

還記得她大一開學後積極參加幹部競選,當上學委沒幾天,就被導員王老師叫到辦公室,特意叮囑:“咱們班陸景琛同學情況特殊,你平時多留意,如果他沒來上課,作業啊、通知啊,記得及時轉達給他。”

她記得自己當時楞了下,然後點頭:“好的老師,我會的。”

王老師又說:“那孩子不容易,但成績一直很好。你們年輕人多交流,互相幫助。”

於是,她開始“特殊關註”班裏那位叫陸景琛的同學。

清瘦,是對他的第一印象,總是穿著素色的襯衫或者衛衣 ,衣服略顯寬松,更襯著他身形單薄。五官是清秀的,鼻梁挺直,眼神清澈中帶著淡淡的疏離。

他沒有住校。總是獨自一人撐著一雙金屬拐杖,緩慢而堅定的穿過喧鬧的校園,提前到達上課的教室,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教室的角落,像一株植物,無聲無息。

他從不參加任何課外活動。班級聚餐、春游、團建,名單上永遠沒有他的名字。有同學開玩笑邀請,他也只是搖搖頭:“不去了,我不太方便。”

和同學的聯絡少得可憐。班級群他幾乎不發言,私下裏也沒見他跟誰走得近。課間休息時,他總是安靜地坐在座位上,要麽看書,要麽望向窗外。有人跟他打招呼,他點點頭,露出一個很淺的、禮貌的微笑,然後繼續自己的世界。

林晚星對他的了解,大多來自那些雨雪天氣不方便來學校時的微信聊天。

起初只是純粹的公事公辦:

“今天的筆記。”

“收到,謝謝學委。”

“周三要交的實驗報告別忘了。”

“好的,多謝提醒。”

後來偶爾會多聊一兩句。通常是她先起的頭——

有次連著下了三天雨,她發完筆記後隨口問:“這天氣真煩人,你家離學校遠嗎?”

過了幾分鐘,他回覆:“不遠,但雨天路滑,打傘也不方便。”

她又問:“那你平時怎麽來學校?”

“家裏接送。”他答得簡短。

她不知該接什麽,只好說:“哦,那還好。”

“嗯,謝謝關心。”

還有一次,期末考前下大雪。她把自己整理的覆習重點發給他,他回覆:“非常詳細,辛苦了。”

她忽然想起什麽,問:“你考試那天怎麽來?雪還沒化吧?”

“我會提前出門,慢慢走。”他答。

“註意安全。”她打了一句,又刪掉,覺得這話聽起來像敷衍的客套。最後發了:“考試加油。”

“你也是。”

這些對話瑣碎而短暫,像雨滴落在湖面,漾開一圈漣漪,很快又恢覆平靜。

林晚星對此並無深究——她本來就很忙。

大一下學期,她和校籃球隊的隊長陳昊在一起了。那是段熱烈而張揚的戀情,陳昊會在女生宿舍樓下大聲喊她的名字,會騎著單車載她穿過整個校園,會在籃球比賽進球後朝觀眾席上的她飛吻。

她的世界被戀愛、朋友、社團活動填得滿滿的。對陸景琛的“關照”,只是她繁忙日程裏一個例行公事的環節。她敬重這位成績始終名列前茅的同學,也佩服他在身體不便的情況下依然保持優異的學業,但也僅此而已。

她記得很清楚,大學四年,她從未見過陸景琛參加任何校園活動,甚至沒見他上過體育課——他有醫院的免修證明。她也從未在食堂、圖書館、自習室以外的場所遇見過他。他像一個設定好程序的影子,準時出現在課堂,準時離開,與熱鬧的校園生活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唯一一次“越界”,是大三那年冬天。

那場雪下得突然,放學時整個校園已白茫茫一片。她和陳昊手牽手走出教學樓,忽然看見陸景琛拄著拐杖站在臺階前,低頭看著那十幾級被雪覆蓋的大理石臺階,一動不動。

他的背影在漫天飛雪中顯得格外孤寂。

陳昊說:“那不是你們班那個……叫什麽來著?腿不方便的?”

她松開陳昊的手:“你等我一下。”

她跑過去:“陸景琛?需要幫忙嗎?”

他轉過頭,臉上是慣常的平靜,但眼睛裏有一閃而過的狼狽——那是她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狼狽”這種情緒。

“不用,”他說,聲音比平時更輕,“我等車來。”

“這雪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她看著越積越厚的臺階,“我扶你下去吧,到門口等車,這裏太冷了。”

他沈默了幾秒,最終點了點頭:“麻煩你了。”

那是她第一次那麽近距離地接觸他。他的手臂比她想象中有力得多,支撐著大部分體重。但他的每一步依然艱難——試探的伸出雙拐,左腿先邁出,右腿幾乎是被拖拽著跟上,腳尖在雪地裏留下不規則的痕跡。

她註意到他咬緊的牙關,額角滲出的細汗,還有他盡量控制卻依然明顯的喘息。

下完最後一個臺階,他已經出了一身汗。他松開她的手,很鄭重地說:“謝謝。”

眼神清澈認真,沒有自卑,也沒有過分的感激,就是一種平等的道謝。

“沒事,”她擺擺手,“你車什麽時候來?”

“應該快了。”他望向雪幕深處。

她陪他等了一會兒。陳昊在不遠處喊:“晚星!快點!電影要開場了!”

“那你小心,我先走了。”她說。

“好,”他點頭,頓了頓又說,“謝謝你,學委。”

那是他們大學期間少有的、超出學業範疇的交流。

後來她每次幫他帶作業、傳筆記,他都會說謝謝,每次都那麽鄭重。他們的聊天記錄依然簡短,但偶爾會多一句——

“今天講的那個案例,我查了些補充資料,發你郵箱了。”——這是他。

“哇,好詳細,謝謝!”——這是她。

“應該的,你平時也幫我很多。”

這些對話一直很克制,保持著同學間的禮貌距離。但林晚星能感覺到,那個總是獨來獨往的男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表達著感謝。

畢業散夥飯那天,她因為剛和陳昊分手,心情低落,一個人坐在角落裏喝悶酒。陸景琛拄著拐杖過來,在她旁邊的空位坐下——那是他第一次主動靠近她。

他那天穿著簡單的白襯衫,清瘦依舊,但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亮。

“聽說你要去B市?”他問,聲音很輕,卻比平時多了些什麽。

她點點頭,不想多說話。

他沈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很優秀,以後一定會很好的。”

她當時醉意朦朧,沒聽出他話裏的深意,只當是客套話,隨口回了一句:“你也是啊,聽說你要創業?加油。”

“我會的。”他說,然後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裏有她看不懂的情緒,“林晚星,保重。”

那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也是最後一次。

後來,她去了B市,他留在A市。三年時間,她在設計院忙碌,他在創業打拼。偶爾在同學群裏看到他的消息——公司融資了,產品獲獎了——她會點個讚,心裏想:他果然很厲害。

僅此而已。

而今天,她完成項目後無所事事地站在A市CBD的街頭,看著手機上“陸景琛”的名字,忽然產生了一個荒謬的念頭:

“他公司就在附近,要不要……打個招呼?”

純粹是臨時起意。就像旅行時看到某個景點,想著“來都來了,就去看看吧”一樣。

她甚至沒指望他會回覆——畢竟三年沒聯系了。

可他回覆得很快:“好啊,發你地址,歡迎學委蒞臨指導。”這下她反而有些慌了。

“就當是老同學敘舊,”她對自己說,“沒什麽大不了的。”

可當她走進光潔如鏡的大堂,看著電梯金屬門上自己略顯匆忙的倒影時,心臟還是不爭氣地加快了跳動。

“叮”的一聲,電梯門在27樓無聲滑開。眼前是開闊明亮的辦公區,“景琛科技——智能無障礙解決方案”的銀色LOGO在燈光下泛著簡潔現代的光澤。前臺姑娘笑容得體:“您好,請問找哪位?”

“我找……陸總,”林晚星頓了一下,那個在記憶裏總是安靜沈默的名字,如今被冠上了“總”的頭銜,“我姓林,和他約好的。”

“林小姐您好!陸總交代過了,請跟我來。”

穿過開放辦公區時,林晚星的目光下意識地搜尋著——無障礙通道、可調節高度的辦公桌、寬敞的衛生間標識……她的專業本能讓她註意到這些細節,心裏暗自讚嘆設計的用心。

會客室裏,她站在落地窗前,手指輕輕按在冰涼的玻璃上。下方車流如織,這座城市吞噬了多少人的夢想,又成就了多少人的傳奇。

“他做到了。”她想,心裏湧起一種覆雜的情緒,有欽佩,有感慨,還有一絲“果然如此”的了然。

“哢嚓”一聲輕響,門被推開。

林晚星轉過身。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門口,陸景琛坐在輪椅上,正熟練地操控著電動輪椅流暢地滑入房間。

第一眼,她幾乎認不出他了。

那張臉依舊是清秀的,但褪去了所有青澀。皮膚不再是病態的瓷白,而是健康的、帶著些許光澤的小麥色。

五官長開了——鼻梁更挺,下頜線更加清晰有力。最明顯的變化是氣質,大學時那種刻意與人群保持距離的疏離感,如今被一種沈穩從容的氣場所取代。

他剪了利落的短發,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襯衫,袖口隨意挽至小臂,露出手腕上線條簡約的智能手表。

他的身姿挺拔,即使坐在輪椅上,背脊也是筆直的。放在扶手上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但變化最大的,是他的眼神。

大學時那雙總是低垂、帶著疏離的眼睛,此刻明亮而坦蕩。當他看向她時,那目光是直接的、溫和的,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從容。

三年時間,那個清瘦安靜、總是獨來獨往的男生,已經徹底蛻變成了一個成熟、自信、散發著無形氣場的男人。

而他看到她的一瞬間,臉上綻開的笑容——那麽熟悉,又那麽陌生。熟悉的是那份真誠,陌生的是那份毫無保留的明亮和溫暖。

“晚星?”他的聲音比記憶裏更沈穩,更有磁性,但語氣裏的驚喜卻是真實的。

那一聲“晚星”,讓林晚星的心輕輕顫了一下。她揚起一個自然而溫暖的微笑:

“景琛,真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你。”

聲音平穩,連她自己都驚訝於這份鎮定。

但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在他臉上多停留了幾秒——從那雙明亮的眼睛,到挺直的鼻梁,到微微上揚的嘴角。

這個陸景琛,和她記憶裏那個需要“特殊關照”的安靜同學,重疊又分離。

相同的,是那份骨子裏的清秀與安靜。

不同的,是如今這份從內而外散發出的自信與光芒。

“我也沒想到,”陸景琛操控輪椅來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前臺說‘林小姐’到了,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

“我正好在附近出差,項目剛結束,”她解釋著這次見面的偶然性,“看到你公司地址就在這兒,就想著……好久不見了,打個招呼。”

陸景琛看著她,笑容加深了些:“那真是太巧了。歡迎來參觀。”

他的語氣自然,神情看上去鎮定自如。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當他在會議室裏看到手機上彈出她的消息時,心跳漏掉的那一拍;當他讓助理取消接下來的安排時,指尖那微微的顫抖;當他操控輪椅朝會客室來時,心裏那混合著期待與緊張的情緒。

三年了。

那些雨雪天裏她發來的每一份筆記,每一次簡短的問候,每一個“註意安全”的叮囑,他都保存著。

那個總是熱鬧忙碌、卻依然會對他這個“邊緣同學”保持善意的女孩,他從未忘記。

而現在,他終於等到了這個“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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