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番外.小烏鴉2（全文完）:那我們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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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番外.小烏鴉2（全文完）:那我們一言為定
葉汐出了院門，拐到隔壁，穿過前院，來到門口。
阿露彌家門上還掛著前兩天過青合節的一大束紫艾草，沒有取下來，一串串紫鈴鐺般的小花骨朵已經有點蔫噠噠的了。
葉汐撥開紫艾草，按了一下門鈴。
沒人開門，反而是房屋管理系統識別出了葉汐，自動彈出留言。
阿露彌委屈巴巴的聲音傳來：“小汐，爸爸帶我倆去看牙醫了，等我回來再找你玩。”
葉汐抖了一下。好可怕。看牙醫。
要張大嘴巴，讓醫生在嘴裏用那麽長的尖尖的鉤子勾來勾去，還要用電鉆狂鉆。可憐的阿彌，可憐的羅浮。
他倆都不在家，葉汐悶悶不樂地轉身下了臺階，出了院門，穿過街道。
街道對面就是一望無際的大海。
小葉汐穿過路邊長長的草坪，下了十幾級臺階，來到下面的沙灘上。
蓋亞星的沙灘是藍汪汪的，因為沙子裏面摻了特殊的藍沙，看上去和海面幾乎連成一片，區隔它們的只有一波又一波翻卷上來的白色浪花。
現在是早春時節，溫度不太適合游泳，又是傍晚，沙灘上幾乎沒什麽人，只有幾只海鳥在上空徘徊。
葉汐沿著沙灘往前走。
前面有一大片嶙峋的黑色礁石，葉汐爬了上去。
有幾塊礁石特別高，背後還有遮擋，是和阿露彌羅浮三個人的秘密基地。
葉汐爬到了其中最高的“王座”上，胳膊肘支在膝蓋上，托著下巴，望著大海發呆。
阿瑞希還高懸在天上，海面上空簇擁著大朵大朵白色的雲朵，看著蓬蓬松松，很好吃的樣子。
葉汐坐了半天，擡起手。
白氣凝聚，一只黑色的小烏鴉在她手掌上冒出了腦袋，然後是身體、翅膀，還有一對小腳爪。
葉汐歪了歪腦袋，它也跟著歪了歪腦袋。
葉汐嘆了口氣。
怕不是因為從小到大，媽媽都“耶希寶寶”“耶希寶寶”地叫她，不然怎麽就真的生成了一只小耶希呢？
人家別人的精神體，一只只都那麽兇猛，那麽大個兒，偏偏自己的就這樣瘦瘦小小，看著一點戰鬥力都沒有，估計打起架來，一巴掌就被別的精神體拍扁了吧。
小烏鴉都出現一星期了，葉汐還沒給任何人看過。
年級裏還有那麽多“仇家”等著跟她的精神體決鬥呢，不然幹脆就像羅浮那樣，說自己天生不能生成精神體算了？
葉汐很憂愁。
她努力說服自己。精神體的事，只能算是一個小煩惱吧？
媽媽說過，世界上並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像蓋亞，在聯邦的一些星球，人們過得很辛苦，有些和她一樣大的小孩，每天都吃不飽，也沒有好看的衣服穿，還會被壞人欺負。
葉汐知道自己很幸福，也知道自己的煩惱比起她們的，根本不算是什麽真正的煩惱。
可是煩惱就是煩惱。它現在充滿了她的整個生活，再怎麽努力說服自己它有多小，多微不足道，它還是天大地大，大得不得了。
小烏鴉張開翅膀，飛了起來。
不過就連葉汐也不得不承認，能飛起來，是真的開心。
葉汐沖到海面上，猛地拔到高空中。
天空很高，海面遼闊。
一定是每次來到海邊，都很羨慕能在空中自由飛翔的海鳥，才生成了這樣一只精神體。
可是為什麽不生成一只尖爪尖嘴的大老鷹呢？也可以飛啊。
葉汐用小烏鴉盤旋了一圈，被清涼的海風吹著，覺得煩悶的心情稍微緩解了一點。
她操控著小烏鴉俯瞰著下面，想往回落，忽然一眼看見，自己身後的礁石上來人了。
是兩個男孩子，看起來大概都比她大個兩三歲，有十二三歲的樣子，穿得都很特殊。
葉汐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安雅這邊哨兵訓練基地的訓練服。
她又閉眼感受了一下，十分確定，這就是兩個小哨兵。
前面的那個穿著件薄薄的制服襯衣、訓練服褲子和軍靴，小烏鴉降低到低空，使勁盯著他的臉瞧。
他長得有種很特殊的好看，和羅浮那種不太一樣，冷著臉，一副誰也不太想搭理的樣子。
他的精神屏障還非常好，是葉汐從來沒有在學校裏見過的那麽好，整個人像塊大石頭似的，一絲一毫的情緒都不流露。
他身後的那名哨兵就更奇怪了——沒有臉。
那名哨兵穿著一身訓練服，衣服前襟半敞著，露出裏面的黑背心，腳下也蹬著高幫黑皮軍靴，只是臉上嚴嚴實實地罩著頭套，眼睛上擋著護目鏡，耳朵也被保護著，下半張臉上遮擋著黑色的薄布面罩。
葉汐直覺地知道，這兩個小哨兵絕不會是蓋亞星人。
早就聽說，附近的那個哨兵基地，有時候會有聯邦的哨兵過來做短期訓練，不過他們從來都是被關在基地裏，不見外面的人。
小烏鴉好奇心大盛，降落在礁石上，盯著他倆瞧，兩只眼睛先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快忙不過來了。
冷臉小哨兵也看見小烏鴉了。
葉汐看見，他的目光停留在這邊，定住不動。
這是第一次有人看見她的精神體，還是個眼神很好的小哨兵，葉汐忽然有點好奇，他會把她當成一只真的烏鴉嗎？
她張開翅膀，拍了兩下，往前一撲棱，落到了離他更近的礁石上。
蒙面的那名小哨兵，倒是沒太留意小烏鴉，而是看向她本人所在的方向。
他對冷臉小哨兵打了個手勢，葉汐看不懂是什麽意思，也能猜得到，肯定是在說，那塊石頭後面有人。
冷臉小哨兵的註意力卻全在小烏鴉身上。
他看了一眼小烏鴉，就在礁石上坐下了，擡眼望向大海的方向，仿佛在認真看風景。
小烏鴉蹦蹦跳跳，又往前跳了一段距離，停在他面前。
她看見，冷臉小哨兵好像忍不住似的，又迅速地瞥了小烏鴉一眼。
葉汐察言觀色，更加確定了：他這不是對別人的精神體的態度，好像把她當成一只真的鳥了。
她的心撲通撲通亂跳，有點興奮。
所以她的小烏鴉，在這麽近的距離，連哨兵都看不出真假嗎？
班上其他同學的精神體，有不少連葉汐都能看出實體化做得不太好，不是虛虛渺渺，就是細節不夠精細，也有個別的，她看著倒是很真實，但是班上的哨兵們說，還是能一眼就分辨出是精神體。
葉汐知道自己的小烏鴉實體化得很好，但是沒想到能好到這種地步。
竟然好像可以騙過哨兵的眼睛。
葉汐更興奮了，再靠近一點，拍拍翅膀，直接落到冷臉小哨兵的胳膊上，用小爪子抓住他的衣袖。
冷臉小哨兵明顯地怔住了。
哨兵天生反應敏捷，他肯定可以躲開的，可他並沒有躲。
不拒絕的意思就是歡迎。
可能沒有哪只鳥這麽主動地和他親近過，他的胳膊僵硬地端住不動，他抿了一下嘴唇，低下頭看她。
另一邊，蒙面小哨兵已經輕快利落地越過一堆堆礁石，看到她本人了。
葉汐騰出空來，轉頭瞪了他一眼：“幹嘛？”
蒙面小哨兵看了看她，沒回答，也在隔壁礁石上坐下了。
在海邊獨自一個人，被兩個哨兵這樣包抄著，葉汐倒是不害怕。
她小小年紀，就有用精神觸手一記情緒剝奪撂倒成年哨兵的記錄，這兩個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孩，她根本沒放在眼裏。
蒙面小哨兵安靜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遞過來一樣東西。
是個草葉編成的一節手指大小的小筒。
葉汐莫名其妙地接過來。
蒙面小哨兵比了個手勢，把手蜷成筒，放在嘴邊。
葉汐理解了，把草葉的小筒也放在嘴邊。她試著吹了一下。
“嗚——”
這竟然是個哨子。吹出來的聲音還挺大。太好玩了。
“嗚——嗚——”
蒙面小哨兵又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一把草葉，開始低頭編東西，大概這個哨子送葉汐了，他自己要另編一個。
這個蒙面小哨兵大概是個小啞巴，不吭聲，人卻還挺好。
腳下忽然一動，身體一晃，葉汐轉移註意力到小烏鴉那邊，原來是冷臉小哨兵小心翼翼地托著她，站起來了。
好像唯恐小烏鴉飛走似的，他走得很穩，邁過礁石，也來到葉汐這邊。
他跟葉汐點頭打過招呼，問：“這是你養的小鳥？”
他是真的沒看出來。
小葉汐愉快極了：“沒錯，是我養的。”
冷臉小哨兵問她：“它叫什麽名字？”
“小烏鴉。”葉汐不動聲色地說，“漂亮吧？”
冷臉小哨兵“嗯”了一聲。
葉汐問：“你們是哨兵基地的吧？過來玩嗎？”
冷臉小哨兵默了默，才答：“我們從來沒見過大海，聽說附近有沙灘，所以出來看看。”
葉汐立刻驚訝了：“你們居然從來沒見過大海？”
大海就在她家門前，她從出生起就天天看，年年看，實在不能想象，世界上竟然有人連大海都沒見過。
葉汐：“你們是偷偷溜出來的，對不對？”
被她猜中了，兩個人都不出聲。
蒙面小哨兵忽然又默默地伸過胳膊，掌心托著一只草葉編成的小鳥，看著和小烏鴉非常像。
這個小哨兵有一雙巧手。
葉汐接過草編的小鳥：“放心，我是絕對不會告密的。那你們兩個肯定也沒有挖過沙子，搭過水壩，抓過小螃蟹，對不對？”
蒙面小哨兵不說話，冷臉小哨兵也沈默著。
葉汐站起來了，豪邁地一揮手：“走，我帶你們去玩沙子，在這兒坐著有什麽意思？”
她輕巧地在礁石間蹦來蹦去，落在沙地上，脫掉鞋襪。
兩個小哨兵也跟著她下來了，學著她脫掉鞋襪，挽起褲腳。
葉汐知道，沒有什麽比一起在沙灘上挖大坑更能讓人變成好朋友的了，對不愛說話的小哨兵們也是一樣。
挖出第一個大坑和河道，把海水引進來灌滿的時候，葉汐就已經全都弄明白了。
冷臉小哨兵叫季潯，蒙面小哨兵沒有名字，大家都叫他5077，兩個人都十三歲，是母星防衛部直屬的中央基地自己基因培養的哨兵，從小就接受哨兵訓練，這次是來蓋亞參加特訓的。
葉汐撿了一大把小貝殼回來，按在沙坑旁邊壘起來的水壩上。
“那他為什麽要戴著頭盔和面罩呀？”
“他在胚胎培養的時候出了點問題，五官太敏感，不能直接見光，也不能聽到太大的聲音，需要保護。”
葉汐好奇：“那臉呢？該不會是毀容了吧？”
5077直接搖了下頭：“沒有。”
葉汐瞪大眼睛。原來他會說話，不是啞巴。
葉汐懂了，他只是想要遮起來而已。反正他都需要擋住眼睛和耳朵了，多遮一點也不差什麽。
5077捉來了兩只小螃蟹，小心地用手捧著，放到了海水坑裏。可小螃蟹一離手，就手忙腳亂地扒拉著水底的細沙，一鉆，就沒影了。
季潯轉過頭：“那邊水裏有水母。”
藍色的小水母正在淺水的地方漂著，季潯剛要蹚水走過去，就被葉汐一把拽住胳膊：“別碰那個，那個是有毒的。”
他們兩個真的是什麽都不懂。
葉汐年紀雖然最小，可比他們懂得多得太多了。
葉汐好奇：“那你們兩個在母星都玩什麽啊？”
季潯用手拍著沙子大壩加固，半晌才說：“我們沒有時間玩。”
葉汐沒聽懂。沒有時間玩？什麽意思？一天的時間那麽長，不用來玩還能幹什麽呢？
季潯說：“每天的訓練計劃都排得很滿。”
5077“嗯”了一聲。
葉汐沒再作聲。看來媽媽說的是對的，不是世界上所有的小孩過的日子都像蓋亞星的小孩一樣。他們沒有時間坐在海邊發呆，也沒有時間在沙子裏挖坑。
葉汐心中充滿同情，他們以前沒玩過的，葉汐想給他們都補上。
她努力地想海邊還有什麽好玩的：“我們抓小魚好不好？有一種彩色的小魚，會游到淺水的地方，可漂亮可漂亮了。”
兩個小哨兵一點意見都沒有，跟著她走。
小烏鴉已經飛到了季潯的肩膀上，他扛著小烏鴉，連彎腰捉魚時都小心翼翼的。
葉汐逗他：“我的小烏鴉好看嗎？”
季潯回答：“嗯。特別好看。羽毛的顏色很漂亮，和你的頭發一樣。”
他是真的沒看出來。
葉汐開心極了：小烏鴉雖然小，看著也不太能打架，但是實體化絕對是打遍全校無敵手的。
葉汐忍不住：“你能看出它是精神體嗎？”
季潯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肩頭的小烏鴉瞬間消失，葉汐擡起手，它又重新在她掌中出現，拍拍翅膀，落回季潯的肩膀上。
那一瞬間，葉汐絕對沒有看錯，這名小哨兵的耳根忽然紅了。
大概是沒看出精神體，羞愧的。葉汐更開心了。
水坑越來越大，裏面捉來的小魚也越來越多，阿瑞希漸漸落下去了，天上的雲朵由白色變成了亮閃閃的橙色。
葉汐正在忙著建造三號衛星坑時，手環忽然震了。
是媽媽。
【小汐，你在哪呢？天都快黑了。】
媽媽回來了。葉汐拍拍手上的沙子。
“我得走了，”她說，“你們兩個明天還出得來嗎？明天是周末，一整天我都有時間，我還有另外兩個朋友，大家可以一起玩。”
季潯看看她，再看看站在沙子大壩上的小烏鴉：“明天我們就要走了，培訓結束了，我們要乘早晨的飛船回母星。”
葉汐：啊？？
彩色的小魚在水壩裏游來游去，三個人玩得正高興，忽然說走就要走了。
季潯仍然沒什麽表情，可是葉汐還是感覺到了，他的眼神中也有點戀戀不舍。大概他這輩子都沒和人一起這樣開心地玩過。
葉汐問：“那你們下次什麽時候再來蓋亞？”
季潯實話實說：“我不知道。”
他補充：“可能再也不來了。”
意思是，永遠都不能再見面了？
葉汐因為精神體的事，憂愁煩悶了好些天，現在好不容易開心起來了，玩了這麽久，認識了兩個新的小夥伴，卻忽然說以後再也見不著了。
葉汐非常不甘心。
她認真地想了想，問他倆：“你們兩個為什麽非要待在母星，就不能搬到蓋亞來嗎？在蓋亞不用訓練一整天，我們班上的哨兵全都不用，大家都能到海邊玩沙子。”
季潯遲疑了一下：“我聽說，並不是想搬到蓋亞就能搬來的。”
葉汐想起來了，上次決鬥的時候，路西陌就說過，他來蓋亞拿的是個什麽什麽許可，只能待一年，不能一直住在這兒。
葉汐忽然有了個主意。
“有辦法了！你們可以和我結婚！”
季潯大概以為自己聽錯了：“嗯？”
5077聽見葉汐要走，原本正在把小魚從水坑放回通往大海的水道裏，這時都擡起頭，看向她。
葉汐覺得這是個絕妙的主意，隔壁羅浮的爸爸就不是蓋亞星人，是因為和羅浮的媽媽結婚才留在蓋亞的。
“我可以和好幾個人結婚呢。等我長大了，你們和我結婚，你們就都能來蓋亞了！”她掰著手指頭盤算，“我得給羅浮哥哥留一個名額，再加上你們兩個……”
“葉汐！”礁石那邊忽然有人叫她的名字。
葉汐擡起頭，竟然是路西陌。
他怎麽到這兒來了？躲在礁石那邊幹什麽呢？
路西陌從礁石上跳下來，走過來了：“葉汐，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他有哨兵的好耳朵，離得老遠就聽到她在說什麽了。
葉汐：“結婚的事啊。怎麽了？”
路西陌安靜了幾秒，說：“沒事。那我也想來蓋亞長住，那我能不能也跟你結婚？”
十歲的小葉汐上下打量了一遍路西陌。客觀地說，他長得也挺好看，跟他結婚不丟臉。
她大方地說：“好，那也算你一個。”
她對季潯他們說：“那你們記好了，我叫葉汐，住在安雅市濱海大道五十九號，等我長大了，到十八歲的時候……”
她又想了想：“不行，十八歲會不會太小？二十歲？二十一吧，等我二十一歲的時候，你們就來蓋亞找我。”
季潯安靜了一會兒，才說：“好。那我們一言為定。”
他伸出手，攤開手掌。
葉汐把手放在他的手掌上：“一言為定。”
5077默默地把手放到葉汐的手背上。
路西陌也把手搭了上來，按住葉汐的手腕：“一言為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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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汐出了院門，拐到隔壁，穿過前院，來到門口。
阿露彌家門上還掛著前兩天過青合節的一大束紫艾草，沒有取下來，一串串紫鈴鐺般的小花骨朵已經有點蔫噠噠的了。
葉汐撥開紫艾草，按了一下門鈴。
沒人開門，反而是房屋管理系統識別出了葉汐，自動彈出留言。
阿露彌委屈巴巴的聲音傳來：“小汐，爸爸帶我倆去看牙醫了，等我回來再找你玩。”
葉汐抖了一下。好可怕。看牙醫。
要張大嘴巴，讓醫生在嘴裏用那麽長的尖尖的鉤子勾來勾去，還要用電鉆狂鉆。可憐的阿彌，可憐的羅浮。
他倆都不在家，葉汐悶悶不樂地轉身下了臺階，出了院門，穿過街道。
街道對面就是一望無際的大海。
小葉汐穿過路邊長長的草坪，下了十幾級臺階，來到下面的沙灘上。
蓋亞星的沙灘是藍汪汪的，因為沙子裏面摻了特殊的藍沙，看上去和海面幾乎連成一片，區隔它們的只有一波又一波翻卷上來的白色浪花。
現在是早春時節，溫度不太適合游泳，又是傍晚，沙灘上幾乎沒什麽人，只有幾只海鳥在上空徘徊。
葉汐沿著沙灘往前走。
前面有一大片嶙峋的黑色礁石，葉汐爬了上去。
有幾塊礁石特別高，背後還有遮擋，是和阿露彌羅浮三個人的秘密基地。
葉汐爬到了其中最高的“王座”上，胳膊肘支在膝蓋上，托著下巴，望著大海發呆。
阿瑞希還高懸在天上，海面上空簇擁著大朵大朵白色的雲朵，看著蓬蓬松松，很好吃的樣子。
葉汐坐了半天，擡起手。
白氣凝聚，一只黑色的小烏鴉在她手掌上冒出了腦袋，然後是身體、翅膀，還有一對小腳爪。
葉汐歪了歪腦袋，它也跟著歪了歪腦袋。
葉汐嘆了口氣。
怕不是因為從小到大，媽媽都“耶希寶寶”“耶希寶寶”地叫她，不然怎麽就真的生成了一只小耶希呢？
人家別人的精神體，一只只都那麽兇猛，那麽大個兒，偏偏自己的就這樣瘦瘦小小，看著一點戰鬥力都沒有，估計打起架來，一巴掌就被別的精神體拍扁了吧。
小烏鴉都出現一星期了，葉汐還沒給任何人看過。
年級裏還有那麽多“仇家”等著跟她的精神體決鬥呢，不然幹脆就像羅浮那樣，說自己天生不能生成精神體算了？
葉汐很憂愁。
她努力說服自己。精神體的事，只能算是一個小煩惱吧？
媽媽說過，世界上並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像蓋亞，在聯邦的一些星球，人們過得很辛苦，有些和她一樣大的小孩，每天都吃不飽，也沒有好看的衣服穿，還會被壞人欺負。
葉汐知道自己很幸福，也知道自己的煩惱比起她們的，根本不算是什麽真正的煩惱。
可是煩惱就是煩惱。它現在充滿了她的整個生活，再怎麽努力說服自己它有多小，多微不足道，它還是天大地大，大得不得了。
小烏鴉張開翅膀，飛了起來。
不過就連葉汐也不得不承認，能飛起來，是真的開心。
葉汐沖到海面上，猛地拔到高空中。
天空很高，海面遼闊。
一定是每次來到海邊，都很羨慕能在空中自由飛翔的海鳥，才生成了這樣一只精神體。
可是為什麽不生成一只尖爪尖嘴的大老鷹呢？也可以飛啊。
葉汐用小烏鴉盤旋了一圈，被清涼的海風吹著，覺得煩悶的心情稍微緩解了一點。
她操控著小烏鴉俯瞰著下面，想往回落，忽然一眼看見，自己身後的礁石上來人了。
是兩個男孩子，看起來大概都比她大個兩三歲，有十二三歲的樣子，穿得都很特殊。
葉汐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安雅這邊哨兵訓練基地的訓練服。
她又閉眼感受了一下，十分確定，這就是兩個小哨兵。
前面的那個穿著件薄薄的制服襯衣、訓練服褲子和軍靴，小烏鴉降低到低空，使勁盯著他的臉瞧。
他長得有種很特殊的好看，和羅浮那種不太一樣，冷著臉，一副誰也不太想搭理的樣子。
他的精神屏障還非常好，是葉汐從來沒有在學校裏見過的那麽好，整個人像塊大石頭似的，一絲一毫的情緒都不流露。
他身後的那名哨兵就更奇怪了——沒有臉。
那名哨兵穿著一身訓練服，衣服前襟半敞著，露出裏面的黑背心，腳下也蹬著高幫黑皮軍靴，只是臉上嚴嚴實實地罩著頭套，眼睛上擋著護目鏡，耳朵也被保護著，下半張臉上遮擋著黑色的薄布面罩。
葉汐直覺地知道，這兩個小哨兵絕不會是蓋亞星人。
早就聽說，附近的那個哨兵基地，有時候會有聯邦的哨兵過來做短期訓練，不過他們從來都是被關在基地裏，不見外面的人。
小烏鴉好奇心大盛，降落在礁石上，盯著他倆瞧，兩只眼睛先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快忙不過來了。
冷臉小哨兵也看見小烏鴉了。
葉汐看見，他的目光停留在這邊，定住不動。
這是第一次有人看見她的精神體，還是個眼神很好的小哨兵，葉汐忽然有點好奇，他會把她當成一只真的烏鴉嗎？
她張開翅膀，拍了兩下，往前一撲棱，落到了離他更近的礁石上。
蒙面的那名小哨兵，倒是沒太留意小烏鴉，而是看向她本人所在的方向。
他對冷臉小哨兵打了個手勢，葉汐看不懂是什麽意思，也能猜得到，肯定是在說，那塊石頭後面有人。
冷臉小哨兵的註意力卻全在小烏鴉身上。
他看了一眼小烏鴉，就在礁石上坐下了，擡眼望向大海的方向，仿佛在認真看風景。
小烏鴉蹦蹦跳跳，又往前跳了一段距離，停在他面前。
她看見，冷臉小哨兵好像忍不住似的，又迅速地瞥了小烏鴉一眼。
葉汐察言觀色，更加確定了：他這不是對別人的精神體的態度，好像把她當成一只真的鳥了。
她的心撲通撲通亂跳，有點興奮。
所以她的小烏鴉，在這麽近的距離，連哨兵都看不出真假嗎？
班上其他同學的精神體，有不少連葉汐都能看出實體化做得不太好，不是虛虛渺渺，就是細節不夠精細，也有個別的，她看著倒是很真實，但是班上的哨兵們說，還是能一眼就分辨出是精神體。
葉汐知道自己的小烏鴉實體化得很好，但是沒想到能好到這種地步。
竟然好像可以騙過哨兵的眼睛。
葉汐更興奮了，再靠近一點，拍拍翅膀，直接落到冷臉小哨兵的胳膊上，用小爪子抓住他的衣袖。
冷臉小哨兵明顯地怔住了。
哨兵天生反應敏捷，他肯定可以躲開的，可他並沒有躲。
不拒絕的意思就是歡迎。
可能沒有哪只鳥這麽主動地和他親近過，他的胳膊僵硬地端住不動，他抿了一下嘴唇，低下頭看她。
另一邊，蒙面小哨兵已經輕快利落地越過一堆堆礁石，看到她本人了。
葉汐騰出空來，轉頭瞪了他一眼：“幹嘛？”
蒙面小哨兵看了看她，沒回答，也在隔壁礁石上坐下了。
在海邊獨自一個人，被兩個哨兵這樣包抄著，葉汐倒是不害怕。
她小小年紀，就有用精神觸手一記情緒剝奪撂倒成年哨兵的記錄，這兩個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孩，她根本沒放在眼裏。
蒙面小哨兵安靜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遞過來一樣東西。
是個草葉編成的一節手指大小的小筒。
葉汐莫名其妙地接過來。
蒙面小哨兵比了個手勢，把手蜷成筒，放在嘴邊。
葉汐理解了，把草葉的小筒也放在嘴邊。她試著吹了一下。
“嗚——”
這竟然是個哨子。吹出來的聲音還挺大。太好玩了。
“嗚——嗚——”
蒙面小哨兵又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一把草葉，開始低頭編東西，大概這個哨子送葉汐了，他自己要另編一個。
這個蒙面小哨兵大概是個小啞巴，不吭聲，人卻還挺好。
腳下忽然一動，身體一晃，葉汐轉移註意力到小烏鴉那邊，原來是冷臉小哨兵小心翼翼地托著她，站起來了。
好像唯恐小烏鴉飛走似的，他走得很穩，邁過礁石，也來到葉汐這邊。
他跟葉汐點頭打過招呼，問：“這是你養的小鳥？”
他是真的沒看出來。
小葉汐愉快極了：“沒錯，是我養的。”
冷臉小哨兵問她：“它叫什麽名字？”
“小烏鴉。”葉汐不動聲色地說，“漂亮吧？”
冷臉小哨兵“嗯”了一聲。
葉汐問：“你們是哨兵基地的吧？過來玩嗎？”
冷臉小哨兵默了默，才答：“我們從來沒見過大海，聽說附近有沙灘，所以出來看看。”
葉汐立刻驚訝了：“你們居然從來沒見過大海？”
大海就在她家門前，她從出生起就天天看，年年看，實在不能想象，世界上竟然有人連大海都沒見過。
葉汐：“你們是偷偷溜出來的，對不對？”
被她猜中了，兩個人都不出聲。
蒙面小哨兵忽然又默默地伸過胳膊，掌心托著一只草葉編成的小鳥，看著和小烏鴉非常像。
這個小哨兵有一雙巧手。
葉汐接過草編的小鳥：“放心，我是絕對不會告密的。那你們兩個肯定也沒有挖過沙子，搭過水壩，抓過小螃蟹，對不對？”
蒙面小哨兵不說話，冷臉小哨兵也沈默著。
葉汐站起來了，豪邁地一揮手：“走，我帶你們去玩沙子，在這兒坐著有什麽意思？”
她輕巧地在礁石間蹦來蹦去，落在沙地上，脫掉鞋襪。
兩個小哨兵也跟著她下來了，學著她脫掉鞋襪，挽起褲腳。
葉汐知道，沒有什麽比一起在沙灘上挖大坑更能讓人變成好朋友的了，對不愛說話的小哨兵們也是一樣。
挖出第一個大坑和河道，把海水引進來灌滿的時候，葉汐就已經全都弄明白了。
冷臉小哨兵叫季潯，蒙面小哨兵沒有名字，大家都叫他5077，兩個人都十三歲，是母星防衛部直屬的中央基地自己基因培養的哨兵，從小就接受哨兵訓練，這次是來蓋亞參加特訓的。
葉汐撿了一大把小貝殼回來，按在沙坑旁邊壘起來的水壩上。
“那他為什麽要戴著頭盔和面罩呀？”
“他在胚胎培養的時候出了點問題，五官太敏感，不能直接見光，也不能聽到太大的聲音，需要保護。”
葉汐好奇：“那臉呢？該不會是毀容了吧？”
5077直接搖了下頭：“沒有。”
葉汐瞪大眼睛。原來他會說話，不是啞巴。
葉汐懂了，他只是想要遮起來而已。反正他都需要擋住眼睛和耳朵了，多遮一點也不差什麽。
5077捉來了兩只小螃蟹，小心地用手捧著，放到了海水坑裏。可小螃蟹一離手，就手忙腳亂地扒拉著水底的細沙，一鉆，就沒影了。
季潯轉過頭：“那邊水裏有水母。”
藍色的小水母正在淺水的地方漂著，季潯剛要蹚水走過去，就被葉汐一把拽住胳膊：“別碰那個，那個是有毒的。”
他們兩個真的是什麽都不懂。
葉汐年紀雖然最小，可比他們懂得多得太多了。
葉汐好奇：“那你們兩個在母星都玩什麽啊？”
季潯用手拍著沙子大壩加固，半晌才說：“我們沒有時間玩。”
葉汐沒聽懂。沒有時間玩？什麽意思？一天的時間那麽長，不用來玩還能幹什麽呢？
季潯說：“每天的訓練計劃都排得很滿。”
5077“嗯”了一聲。
葉汐沒再作聲。看來媽媽說的是對的，不是世界上所有的小孩過的日子都像蓋亞星的小孩一樣。他們沒有時間坐在海邊發呆，也沒有時間在沙子裏挖坑。
葉汐心中充滿同情，他們以前沒玩過的，葉汐想給他們都補上。
她努力地想海邊還有什麽好玩的：“我們抓小魚好不好？有一種彩色的小魚，會游到淺水的地方，可漂亮可漂亮了。”
兩個小哨兵一點意見都沒有，跟著她走。
小烏鴉已經飛到了季潯的肩膀上，他扛著小烏鴉，連彎腰捉魚時都小心翼翼的。
葉汐逗他：“我的小烏鴉好看嗎？”
季潯回答：“嗯。特別好看。羽毛的顏色很漂亮，和你的頭發一樣。”
他是真的沒看出來。
葉汐開心極了：小烏鴉雖然小，看著也不太能打架，但是實體化絕對是打遍全校無敵手的。
葉汐忍不住：“你能看出它是精神體嗎？”
季潯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肩頭的小烏鴉瞬間消失，葉汐擡起手，它又重新在她掌中出現，拍拍翅膀，落回季潯的肩膀上。
那一瞬間，葉汐絕對沒有看錯，這名小哨兵的耳根忽然紅了。
大概是沒看出精神體，羞愧的。葉汐更開心了。
水坑越來越大，裏面捉來的小魚也越來越多，阿瑞希漸漸落下去了，天上的雲朵由白色變成了亮閃閃的橙色。
葉汐正在忙著建造三號衛星坑時，手環忽然震了。
是媽媽。
【小汐，你在哪呢？天都快黑了。】
媽媽回來了。葉汐拍拍手上的沙子。
“我得走了，”她說，“你們兩個明天還出得來嗎？明天是周末，一整天我都有時間，我還有另外兩個朋友，大家可以一起玩。”
季潯看看她，再看看站在沙子大壩上的小烏鴉：“明天我們就要走了，培訓結束了，我們要乘早晨的飛船回母星。”
葉汐：啊？？
彩色的小魚在水壩裏游來游去，三個人玩得正高興，忽然說走就要走了。
季潯仍然沒什麽表情，可是葉汐還是感覺到了，他的眼神中也有點戀戀不舍。大概他這輩子都沒和人一起這樣開心地玩過。
葉汐問：“那你們下次什麽時候再來蓋亞？”
季潯實話實說：“我不知道。”
他補充：“可能再也不來了。”
意思是，永遠都不能再見面了？
葉汐因為精神體的事，憂愁煩悶了好些天，現在好不容易開心起來了，玩了這麽久，認識了兩個新的小夥伴，卻忽然說以後再也見不著了。
葉汐非常不甘心。
她認真地想了想，問他倆：“你們兩個為什麽非要待在母星，就不能搬到蓋亞來嗎？在蓋亞不用訓練一整天，我們班上的哨兵全都不用，大家都能到海邊玩沙子。”
季潯遲疑了一下：“我聽說，並不是想搬到蓋亞就能搬來的。”
葉汐想起來了，上次決鬥的時候，路西陌就說過，他來蓋亞拿的是個什麽什麽許可，只能待一年，不能一直住在這兒。
葉汐忽然有了個主意。
“有辦法了！你們可以和我結婚！”
季潯大概以為自己聽錯了：“嗯？”
5077聽見葉汐要走，原本正在把小魚從水坑放回通往大海的水道裏，這時都擡起頭，看向她。
葉汐覺得這是個絕妙的主意，隔壁羅浮的爸爸就不是蓋亞星人，是因為和羅浮的媽媽結婚才留在蓋亞的。
“我可以和好幾個人結婚呢。等我長大了，你們和我結婚，你們就都能來蓋亞了！”她掰著手指頭盤算，“我得給羅浮哥哥留一個名額，再加上你們兩個……”
“葉汐！”礁石那邊忽然有人叫她的名字。
葉汐擡起頭，竟然是路西陌。
他怎麽到這兒來了？躲在礁石那邊幹什麽呢？
路西陌從礁石上跳下來，走過來了：“葉汐，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他有哨兵的好耳朵，離得老遠就聽到她在說什麽了。
葉汐：“結婚的事啊。怎麽了？”
路西陌安靜了幾秒，說：“沒事。那我也想來蓋亞長住，那我能不能也跟你結婚？”
十歲的小葉汐上下打量了一遍路西陌。客觀地說，他長得也挺好看，跟他結婚不丟臉。
她大方地說：“好，那也算你一個。”
她對季潯他們說：“那你們記好了，我叫葉汐，住在安雅市濱海大道五十九號，等我長大了，到十八歲的時候……”
她又想了想：“不行，十八歲會不會太小？二十歲？二十一吧，等我二十一歲的時候，你們就來蓋亞找我。”
季潯安靜了一會兒，才說：“好。那我們一言為定。”
他伸出手，攤開手掌。
葉汐把手放在他的手掌上：“一言為定。”
5077默默地把手放到葉汐的手背上。
路西陌也把手搭了上來，按住葉汐的手腕：“一言為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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