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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關於陸雲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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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關於陸雲玨(一)

對於生死,其實很早陸雲玨便看淡了。

最開始,是他養的那只鸚鵡,陪了他六年,意外離世。

後來,是他自己。

毒酒入腹的滋味當真是很痛啊,好似被滾燙的巖漿燒灼,眼睜睜看著五臟六腑從康健被腐蝕得殘敗。

不過陸雲玨沒有任何怨懟。

世間事皆有因果,或許這就是他的命。

幸好他的身體比他以為的要爭氣許多,一碗碗藥灌下去,竟也堅持著,堅持著,就遇到了寧姮。

在湖心亭初見時,她直言不諱,說自己不會侍奉公婆,每日必定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若他無法接受,彼此就不浪費時間。

當時陸雲玨就想,她好像……與尋常女子很不一樣。

在世俗的眼光裏,一個流落民間十數年的侯府千金,一個失了丈夫,懷著亡夫遺腹子的寡婦,初來盛京便被賜婚給不認識的病秧子,該是戰戰兢兢,滿面愁容的。

可她緩步而來,周身氣質竟比那天宮姮娥還要從容幾分。

陸雲玨不禁自省:他什麽時候也學會這般揣度別人,刻板印象當真不可取。

後來,給自己看診,解表哥的蠱毒……

從好奇,到敬佩,最後,陸雲玨整個人徹底淪陷。

他終於明白,為何慧通大師會說他們之間是天命所示,珠聯璧合。

可陸雲玨沒料到的是,他那從不近女色的表哥,竟也喜歡阿姮,甚至比他更先與阿姮有了因果,有了一個活生生的……孩子。

雖是兄弟妻不可欺,但陸雲玨自知時日無多,便也就默許了。

後來這個家越來越壯大,一發不可收拾。

不過也挺好,人多,熱鬧。

“爹爹,你忙什麽呢?”

八歲的寧纓像個小大人似的,背著手湊到書案前探頭一看,立馬拉長語調,“喔~又在畫阿娘啊……”

她老氣橫秋地嘆息,“唉,我看洛陽紙貴,應該跟爹爹脫不了幹系。像爹爹這樣,三天兩頭就畫一幅,再過兩年,咱們就可以出去擺攤賣畫了,準賺的。”

陸雲玨笑了,屈指輕輕彈了下她額頭。

“小鬼靈精兒,竟也敢打趣爹爹了。”

“誰讓您最好性兒,比父皇脾氣好多了,柿子當然是要挑軟的捏嘛。”

宓兒笑嘻嘻的,又拉起陸雲玨的手往外拽,“走吧爹爹,別畫了。阿娘和管家爺爺他們都已經過去守著了,咱們也快點兒。”

“小花發動了?”陸雲玨放下筆。

小花是小貍的媳婦兒,一頭非常漂亮,體型勻稱的母虎。

是幾年前,他們一家去圍獵的時候發現的。

這只小老虎的兄弟姐妹被一條巨蟒給吞了,只剩下它孤零零的。

遍尋不到到母虎的蹤跡,眾人便將其帶回了王府。

本來還想著如何協調新成員與原住民之間的關系,畢竟老虎是領地意識極強的生物,小貍一直獨來獨往慣了,貿然多弄一個回家,恐怕會鬧脾氣。

誰知這家夥一見到小花,眼睛都直了。

它嗷嗚嗷嗚地將小花叼走。

當時眾人以為它是不喜歡,要將這小母虎扔了,卻沒想到,它把人家放在自己身上,細心給舔毛。

然後……抱著睡了。

果然是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

當時眾人也沒在意,只覺得是找到了同伴,感情好罷了。

等寧姮發現不對的時候,已經晚了——小貍發春的時候,竟然將還沒一歲的小母虎騎在身下,做出無比流氓的行為。

並且從此以後,它就認定這是自己媳婦兒了。

占有欲強得除了寧姮,誰都不讓靠近小花。

連寧驕看了都嘖嘖稱奇,“謔,還是個年上養成系。”

……

小花是在三歲半的時候,懷了小貍的孩子。

兩虎都是這個家的一份子,眾人嚴陣以待,就連赫連也難得放下政務,等著看小老虎。

一個時辰後,小花生了個獨苗苗。

抱著那團毛茸茸的小東西,寧姮哭笑不得,“就一個?”

不是,他們準備這個,忙活那個,好歹再生一個呢。

生當然是不可能生的。

小貍已經嗷嗚嗷嗚地湊過去,輕輕給小花舔毛,又把準備好的鮮肉叼到媳婦兒面前。產後虛弱,得好好補充營養。

這體貼模樣,看上去就是疼媳婦兒的暖虎。

看那樣子,兩虎都顧不上這新生的小崽子。

寧姮有經驗,自覺接手了餵養小老虎的活兒。

寧纓也愛不釋手,抱著小老虎不肯撒手,“阿娘,好可愛哦,我覺得比平平、安安可愛多了。”

平平、安安是赫連清瑤的雙胞胎兒子,大名蕭時乾和蕭時澤。

如今才兩歲半,恰似魔童轉世。

不比赫連和陸雲玨從小和睦到大的表兄弟關系,寧纓很煩他們,聽到他們“表姐表姐”地叫,就想躲得遠遠的。

這不,小老虎兩個月大的時候,兩個魔童跟著赫連清瑤來串門。

為著爭誰先抱小老虎,竟然在地上扭打起來,“給我!”

“明明是我的,走開!”

“嗷嗚,嗷嗚——”小老虎被揪得直叫喚。

寧纓連忙喝止,“放手,不準揪它耳朵!”

眼見著老虎毛都被揪掉幾根,寧纓也不客氣了。

她將蕭時乾和蕭時澤扯開,成功將小老虎解救出來,然後對著手背,一人就是一下。

寧纓雖然還沒滿九歲,但隔三差五跟著赫連準備的師傅學各類騎射,又有阿嬋和殷簡教導,手勁兒不是一般孩子能比的。

手背肉眼可見地紅了。

這下可壞了,兩個魔童嘴一癟就嚎起來。

“表姐壞!”

“好痛,我要去告訴爹娘!”

寧纓才不慣著,不占理的事,先告狀也沒用。

“去了我也要揍你們。”她活動了下手腕。

蕭時乾和蕭時澤從地上爬起來,一路哭喊著,踉蹌著往外跑。

半道卻撞上了陸雲玨。

管他是誰,只要是大人,兩個便仿佛找到靠山,嚎得更加響亮,哽咽著將寧纓描述成了欺壓幼弟的惡霸。

陸雲玨並不聽信一面之詞,而是蹲下來,平視著他們。

“表姐打你們,你們會痛,可小老虎也是生命,你們揪它的毛,它也會痛。”

身為弟弟的蕭時乾抽噎著,“可是……”

“沒什麽可是,男子漢大丈夫,做錯了事,便要敢於承認。”

陸雲玨幫兩人擦這小花貓臉,然後溫聲道,“否則你們找家長告狀,宓兒也可以。表舅舅只告訴你們,到時候不管是講道理,還是拼人數,你們都不一定能贏哦。”

想起寧纓的一眾靠山,兩個魔童打了個哆嗦。

皇帝舅舅已經很可怕了,不茍言笑。

表姐的舅舅更是恐怖,那雙眼睛看過來,就跟刀子似的。

平日兩人鬧脾氣是不分場合和地點的,但若是瞥見殷簡路過,哭聲都小了很多。

完全不敢招惹。

陸雲玨將兩人調轉方向,面朝抱著小老虎的寧纓,“既然已經知道錯了。是不是該跟小老虎說聲對不起?”

對老虎道歉,這簡直……

可迫於形勢,兩人還是磨磨蹭蹭地走過去,小聲說了句“對不起”。

小老虎舔著爪爪,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麽。倒是寧纓,看著兩人屈服的模樣,臉色勉強好看了些。

算他們識相。

陸雲玨便將兩人一手一個抱起來,“走吧,表舅舅帶你們去換衣服。”

兩個魔童乖乖聽話。

走了兩步,陸雲玨又回頭,“宓兒,跟來。”

樹間斑駁的光影落在他身上,襯得那笑容愈發溫柔。

後來,這一幕經常出現在寧纓的夢裏,成了昭元帝最懷念的溫暖畫面。

如果爹爹還在的話……

他就會知道,當初那個需要他“解圍”的姑娘,已經快和他差不多高了。

不過她的性子隨了父皇和阿娘,永遠學不會爹爹那樣的溫柔耐心。

或許等下輩子,他活久一點……

她耳濡目染,便能多習得幾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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