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春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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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清澈熟悉,從不遠處一個營帳內響起。

塗山林林呆立住,手上松了力,呆滯地緩緩望向那聲音傳來那處,竟然不知道是期望還是絕望。

像是一整顆心都被死死擰住,稍一動彈,就會痛不欲生。

娘娘腔趁機想逃,不料掌櫃好了傷疤忘了痛,見狀飛撲過來,半空中變回了原身,重重地從半空將它壓下。

娘娘腔本就被塗山林林打得三葷七素,還被她硬塞了一個人頭進嘴裏,再被野豬這一遭折騰,更是三魂七魄都快消耗沒了。

廚子變作的虎斑貓更是不知從哪裏跑來,趁狼之危地一口地咬住了它的狼爪。

娘娘腔為狼妖一世,從來沒有那麽淒零過。

別的狼妖要麽被燒死,要麽被打死,獨留下他一個,卻是狼落平原被貓欺,還被豬坐。

此時,隨著那一聲“別鬧了”,有人輕輕掀開了營帳的簾幃,緩步走出,新換了一身衣裳讓整個人顯得清風霽月,絲毫沒有先前那滿身血淋淋而衰頹至極的慘狀。

塗山林林下意識地往前一步,卻忽地停住腳步,只怕是有些怯弱地回退了一點,攥緊了拳頭,又不住再望朝了那邊。

宛如初次相遇,眼前人有些脫塵出世的絕色之美,目光柔和至極,讓她都忍不住有些切切觸感的暖意裹身。

如似春至。

“這……這這這……”杜永貞也驚呆了,直到那人走近,他才忽而醒了過來,羈著那斷了只手的敵方將領一道跪下,“殿……殿下……可您不是已經……”

他話音未落,營帳中又走出了餘紹元,一臉深沈,似有心事萬千。

杜永貞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麽,立馬跪地而向餘紹元低下頭:“多謝太醫醫治好了殿下,只不過……”

只不過那時候肖珝不是已經斷氣了嗎?這年輕太醫醫術難不成如此高超,能夠有起死人、肉白骨的本事?

但這個念頭也不過是在他腦子裏匆匆過了一下,巨大的喜悅已經將疑惑徹底沖走,他起身,一瘸一拐地快步朝肖珝走去,充血的眼裏含滿了淚水,雙唇蠕動,一時間竟然連半個字都說不出口。

肖珝輕然含笑,算是感激。

而餘紹元抿唇,也沒有再說什麽,手指只輕輕拂過了懷中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獸。

肖珝側頭,餘紹元沈默著將小□□到他手中。

肖珝抱著小獸,又上前一步,走到還在目瞪口呆如木雞一般的塗山林林跟前,輕輕笑道:“林林,你發什麽呆呢?你看,這是白衣啊,它千裏迢迢到這裏來,大約是想你了罷……”

他懷中的小獸沈沈混混地閉眼睡著,似對外界一切都毫無反應。

但肖珝知道,它那時候的確是想念她了。

只是塗山林林並不關心白衣如何,她低頭,嘴唇挪動了半晌,終於喚出了幾個字:“肖……肖珝……”

說著,眼淚如潮水般湧出,跨出一步,一把抱住了肖珝,用了全部的力氣。

她用力地靠近肖珝,想要靠得更近更近更近一些。想要把他揉入身體裏,嵌入靈魂中,從此死生一道,不必再受分離之苦。

她並不想去思考為什麽肖珝還活著。

明明方才他受了那麽重的傷,他一個凡人,死了就死了,哪有什麽起死回生的本領,就連她這個老妖怪曾經修煉那麽多年,還不是該死就死得透透的,死而重生之後居然還能被那群狼妖給追殺上來。

可即使肖珝這死生之間有萬般的不合理,她也不想再去探究,就當做一切如夢如幻,而此時還能抱住的眼前這個溫熱身體,一切依舊,那便一切都好。

一切都再好不過了。

白衣似乎終於對周圍有了點反應,慢慢從沈睡中擡起了頭,眼睛還瞇著。

而它眼中沒了神,就如覆蓋上了一層厚厚的霧氣,看不透今生,也望不到來世。

杜永貞站起身來,悄悄問了餘紹元一句:“這位太醫,請問殿下哪裏撿來的小狼崽?”

餘紹元睨了他一眼:“這是殿下一直養在東宮的狗啊。”

“狗?可這明明是……”

“殿下說那是狗便是狗,沒什麽可質疑的,”餘紹元道,又四下望去,“如今戰勝,殿下也該整軍回朝了!”

大軍損失慘重,但卻意外勝利,活捉了敵軍眾多將領和俘虜,繳獲糧草,可謂是否極泰來。

一眾掛傷的將士們圍在營地中,火塘燒得極旺,興奮得熱火朝天,幾乎也忘記了這天寒地凍。

多年征戰,妻離子散,馬革裹屍,終於熬到寒冬過去,春至大地。

營帳內,杜永貞雖然一身是傷,但喝起酒來絲毫不客氣,一飲盡興,酒氣上頭,高談闊論起戰事兇險而眾人神勇抗敵的情狀。

肖珝微笑,一手執杯相迎,一手握住塗山林林的手。

“有些奇怪,”塗山林林懷抱著白衣,有些疑惑,靠近肖珝低聲問道,“白衣它今日為何一直奄奄不醒的模樣,好像受了什麽重傷似的。”

她抱起白衣,上下左右好生檢查了一下,卻沒發現任何傷勢。

又問:“你可知它又如何會來此處?”

肖珝飲了一口酒,聲音變得渾濁:“是萸然公子帶來的。”

“萸然?對了,他……”塗山林林點頭應道,目光在帳內掃視了一圈,“那萸然公子呢,他怎麽不見了?”

那時萸然引得那群狼妖大怒,狼妖齊齊朝他撕咬攻去,她在慌亂和害怕之間,聽他說了那句“替肖珝報仇”,才恍然清醒過來,在撕鬥之後,卻沒再看到萸然。

肖珝避過她追問的目光,只淺淡道:“萸然公子他……他說他今後要雲游天下,再不問世事,所以……所以可能再也見不到他了……”

塗山林林“哦”了一聲,略略有些困惑不解,又再凝神去探肖珝的心思,卻只看到聽到了一片混沌模糊。

肖珝摸摸她的頭發,笑道:“又偷看?”

塗山林林收回法力,尷尬得搖了搖頭:“你看出來了。”

“我多少也是死過一次的人,”肖珝眼神有些暗淡,“若再看不見也正常,如今,我大約也與常人不一樣了吧。”

正當此時,一個人突然攜著寒氣風塵仆仆地沖進營帳,“嘣”一聲撞在了一個將士身上,兩個人同時往後翻去。

杜永貞嚇得連手中酒杯都掉了,營帳內其他人連忙起身,拔劍相對。

而那人迅速爬起身來,跟沒事兒人一樣,直直地向著塗山林林跑了上去,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把將她給緊緊抱住。

塗山林林嚇得一抖,差點就把白衣給摔了。

“哎呀呀呀呀可把我給嚇死了,這一路上見到好多屍首啊!我還擔心你會不會出什麽事,見到你還好我就放心了!”

塗山林林結舌:“白……白筱?!你怎麽會……”

肖珝示意眾人收劍坐下。

白筱擡起頭,笑出兩顆尖牙,然後又極其不悅地哼了口氣,對塗山林林撒著嬌:“還不是都怪萸然那家夥,我與他一道從京城出來,他居然嫌我走得慢,把我給甩下了……”

她一邊說著,目光一邊便就落在了塗山林林臂彎間那只小獸身上,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一把拎著它後頸,開口就罵道:“你這混賬玩意兒,你居然……你……”

不對……

不太對!

她手中拎著的這只小獸的確是白衣,連一根毛都沒錯,可它卻完全沒了過去那機靈甚至狡詐的神色表情,照理說這種關鍵時刻,它應該習慣性地反咬她一口,可如今它整張臉都是遲鈍而凝滯的,也好似根本就不認識她了。

“白衣它……”白筱硬生生地咽下口水,“它生病了嗎?”

“唔,這北地天寒地凍,的確容易生病,”肖珝平靜地搶過話,又從她手中抱回了白衣,聲音靜得如在自言自語,“就讓它好好養病吧,它病多久,我便養它多久,直到它好起來……”

說著,眼眶已經濡濕。

白筱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任她想過無數的結果,卻從未料到一切一切最終的結果卻是如此。

她看著肖珝,生硬地說出一句:“那……那還請殿下,您一定要好生照顧它。”

肖珝點點頭:“一定。”

門外傳來了一聲通報,帳帷掀開,卻不見有人進來,只有一只血淋淋的斷臂飛了進來,直向肖珝。

塗山林林連忙上前相擋,一腳踹向那斷臂。

斷臂落入白筱懷裏。

白筱嫌棄地拎起:“咦,這是誰的手啊,長得真醜,還紋著狼頭……哦?這袖口中綁著封信嗎?”

她將信取下,順手把那斷臂往營帳外擲去。

“我千辛萬苦地帶著這只手來來去去,你們就這樣多待它?”小二在靠在帳帷處,抱著那只斷臂,又是一陣子惡寒,再往外一扔,拍拍手。

白筱不理睬旁人,抽出信箋一瞧,然後把信箋甩得嘩嘩響,對著塗山林林嘿嘿笑道:“喏,太子妃,是你爹的親筆信。”

肖珝從白筱走出拿過信,細看之後,微微一笑,對眾人囑道:“明日一早拔營,南歸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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