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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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姝嵐小心地拎著那條毛茸茸尾巴,輕輕地將其塞進了被窩裏,又坐在一旁,托著腮仔細地端詳了這只皮毛漂亮的妖獸,看了好一陣子,發現它還是毫無動靜地沈沈入睡著,大了些膽子,伸手輕輕地摸了一下它豎著的絨絨軟軟的耳朵,耳朵輕輕抖動了一下,顯得機警可愛,於是她便順勢一並摸到了它身上,皮毛順滑綿軟,手感十分不錯。

她來來回回在狐貍身上搓揉了好一陣子,終於忍不住長嘆了一口氣:“唉,要你是只普通狐貍就好了……”

要是只普通狐貍的話,這皮毛,嘖嘖,肯定能買個大價錢。

姝嵐心思一出,狐貍突然緊緊皺了一下眉頭,哼出了一聲氣,想是夢見了什麽不開心的事情。

姝嵐心疼地摸了摸它的鼻梁,又揉了揉它的耳朵。

而後它又忽而眉頭舒展,嘴角似乎也揚了起來,模模糊糊地吐出兩個字:“吃雞……”

“好呢好呢,”姝嵐幹笑著點點頭,“等你醒來,我把全皇城的雞都給你燉上,讓你吃上個三天三夜,把你給撐死掉!”

不料塗山林林又笑:“太子……吃……”

姝嵐楞了一楞。

隨即心裏炸開了花。

肖珝受傷的這些日子,塗山林林硬是忍住了嘴,每日讓廚子給肖珝換著花樣兒做各種雞,只因為姝嵐與她說過雞補身體。

而即使肖珝不喜歡吃,但她也似乎完全沒想過自己獨吞掉。

對一只貪嘴的狐貍而來,這便已經是大愛了吧?

姝嵐揉揉眼,覺得自己都快要感動涕流了,這可比那些話本子上生生死死波瀾起伏的愛情故事要感天動地得多了。

——至少對塗山林林而言。

“太子妃啊,你快醒過來吧,醒過來之後你就可以見他了,他……”姝嵐眼珠子轉了一轉,聲音緊張起來,“他,他怎麽還沒回來啊?”

窗外已經日暮,天色暗沈,宮門也快要下鑰了,而肖珝和張旦已經出去大半日,竟然還沒回來,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姝嵐開始擔憂起兩人的安危,連忙替塗山林林掖好了被褥,才匆匆地出了房門去找彥行。

她一步沖入彥行房間,把彥行嚇了一大跳,渾身一抖,差點沒從椅子上摔下來。

而坐在彥行一旁的黑衣男子卻是一臉風輕雲淡,跟個沒事人兒一樣,慢悠悠地吹開杯中茶葉。

“你……”姝嵐初見萸然,十分詫異。

“是萸然公子,”彥行連忙介紹,“也是太子殿下的朋友,你有事只管放心說。”

姝嵐朝萸然福了福身,才匆匆道出了自己的擔憂。

末了還補充一句:“今日宋大人看了殿下的傷勢沈重,只怕不單是有此危險啊!”

彥行沈著眉頭想了好一陣子,才道:“姝嵐你別擔心,我這就出宮去看看……”說著,又望了萸然一眼,“你呢?”

“繼續留在此,飲茶。”萸然眼皮都懶得擡一下。

姝嵐白了萸然一眼。

萸然像是意識到了,嘴角彎起,認真地擡眼看了姝嵐一眼:“怎麽?不可?”

姝嵐不悅地“嘁”了一聲,轉身便出了門,暗中又對萸然罵罵咧咧了一路,走出不遠,卻見肖瑧正一臉茫然地正站在廊道中東張西望,急忙上前:“四殿下您怎麽在這裏?”

肖瑧摸摸腦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用想,十成又是迷路了。

“太子殿下出宮辦事去了,彥行道長也有事離開,太子妃還是昏迷不醒,”姝嵐恭敬道,“要不殿下您還是先回去吧,等太子殿下回來了,我再囑人告訴你。”

“怎麽所有人都不在啊……”肖瑧有些失望。

“也不是所有人都不在吧,咱東宮人還是挺多的,”姝嵐掰手指頭數著,“比如童山還在整理太子殿下的書房,阮至在準備晚膳,我在這裏跟您講話……對,還有個討厭的黑衣人在彥行道長的房間……”

姝嵐忿忿:“那黑衣人可真沒禮貌!我從未見過那麽沒禮貌的人!”

“啊……黑衣人?”肖瑧頓覺手感舌燥,發覺自己這一趟來東宮似乎也不是白跑一趟,甚至可說是收獲頗豐,“是萸然公子?”

“認識?”姝嵐抽抽嘴角。

肖瑧嘿嘿笑著,來不及跟姝嵐解釋什麽,就匆匆撂下她,飛一般地往前跑去。

“等等啊殿下——”姝嵐伸手想阻止他,但心花怒放的肖瑧早已經跑得沒了影兒。

姝嵐這才喃喃吐出最後幾個字:“您走錯方向了……”

心花怒放的肖瑧越往前跑,越覺得情況不對。

花兒很快就謝了。

直到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他才不得不承認自己又在這個來過幾十百次的東宮內迷了路。

“這東宮幹嘛修得那麽覆雜啊,真是害死人!”肖瑧罵罵咧咧,“幸好是大哥做太子,幸好他識得路……”

淒冷的夜風吹起,樹枝相碰的聲音變成了一道詭秘的聲響,直剌剌地刺進他耳朵裏,渾身都被激起了厚厚一層雞皮疙瘩。

他雙手環抱住自己,一邊往前走一邊念經似地說道:“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

但身體騙不了自己,肖瑧雙腿已經篩子般抖了起來,臉上都積起了一層雞皮。他連忙深吸一口氣,想給自己鼓足一點勇氣,沒料到這一口氣呼出,整個人已經癱坐在地下。

像是有什麽“沙沙沙”的聲音傳過來,伴著月影婆娑,風吹樹洞,瘆人至極。

肖瑧腦子已經繃得緊緊的了,口中幹渴到幾乎無法喘息。

但他害怕,害怕得渾身都沒了力氣,只得雙手雙腳並用地一蠕一蠕地往前爬去。

才爬出幾尺,他又覺得自己如此姿勢實在不雅,有礙自己的身份。

再想起今日朝堂之上肖玨的冷嘲熱諷,他不悅地用力漸漸坐直了身子,扶住一旁的墻,又念著“我肖瑧才不怕,我才不要被人嘲笑”,一邊慢慢地哆嗦著雙腳站了起來。

剛起來,一時間胸口就浸滿了委屈。

他幼時在偌大的皇城中迷路,這本也不是什麽大事,只可惜那時身邊沒人陪伴,一個小小的人兒在黑夜中摸索了好幾個時辰無果,才變成了如此膽小的樣子。

——可這也並非他所願啊!

若那時身邊有人陪伴,甚至只是只狗啊貓啊陪著,大約也不至於變成如此一般會被人嘲諷的模樣。

委屈湧入喉頭,化成了眼淚。

他背靠著墻,埋下頭,吚吚嗚嗚地開始抽泣。

活了快二十年,他初次把這種惶恐哭訴出來,也將那種浸入脾肺的委屈給灑落下來。

哭得淚眼朦朧之時,一個拖著毛茸茸大尾巴的小獸影子突然從不遠處飛馳而過,他沒看清那是什麽東西,心跳差一點兒就停止了,眼淚也瞬間止住,嚇得往旁邊一轉身,卻沒想到手中居然扯住了一截黑色長衫下擺。

他擡起頭,望見萸然的下巴。

就像得到了一個可供訴泣的對象,委屈感再度從胸腔湧上喉頭,他緊緊扯住萸然的衣角,雙肩不停地聳動著,眼淚又開始不停淌下。

萸然沒料自己出個門兒居然就撞上了這樣一個大半夜裏對著他抽抽涕涕的男人,渾身汗毛都倒立了起來。

他本來想一腳把肖瑧給踹開掉,但肖瑧那梨花帶雨的模樣卻令他完全心狠不起,只得蹲下身子,憋住一口子氣,盡量壓低聲音寬慰道:“哎,你別哭了。”

此話一出,肖瑧哭得更加激烈了,順勢就一把抱住了他,埋頭在他肩膀處,眼淚鼻涕一並往他身上擦去。

萸然皮肉都難受得堅硬了起來,推也不是,踢也不是,罵也不是,打也不是,只得任由肖瑧在他懷裏蹭來蹭去,跟個小女子撒嬌似的。

撒嬌?!

這兩字冒出萸然腦中時,他更加難受了,難受得他自己都快要哭起來了。

“四殿下,你別這樣了,”萸然硬生生地開口,“我還有急事呢,你這樣……”

肖瑧吸吸鼻子,半晌,才從他肩窩處擡起頭了來,淚眼朦朧:“你有什麽事啊?”

萸然渾身終於輕松了一些,說話也順滑了一點:“太子不到午時便出了宮,現在都還沒回來,我準備出宮去瞧瞧情況……喏,道長都已經先去了。”

“什麽!”肖瑧這才悟出個味兒來,淚眼也不朦朧了。

他這也才想起方才姝嵐所說。

都這個時辰了,肖珝竟然還沒回宮!

“可是現在宮門都已經下鑰了吧,”肖瑧緊張地站了起來,前後慌張踱步,“要不我去告訴父皇一聲,派羽林軍出宮去找……不行不行,若大哥他真被什麽奸人所抓,如此聲勢浩大的話,只怕會被他更不利,只能暗中去尋……可我……”

“你要去嗎?”萸然淡淡問了一句。

“去!當然要去!”肖瑧毫無猶豫應道,又疑惑沈下聲音,“可我要怎麽悄悄地離開這皇城,宮門都關了,難道要飛出去?”

“唔,飛出去。”萸然接話。

“嗯?”

肖瑧話音未落,萸然已一把扯過他的胳膊,順勢彎腰轉身,已是將他背在了背上。

在肖瑧還沒來得及驚呼出聲時,周圍景色一掠下沈,萸然已帶著他站在了屋檐上。

“萸……”肖瑧瞪大雙眼。

“別說話,抓緊我!”萸然騰身而起,一飛沖天。

腳下空空,偌大皇城竟已是一片逐漸變小變遠的房子。

月光突然破雲而出,傾灑下來,落在了兩人身上。

肖瑧定定地盯著萸然的後腦勺,烏黑長發簡單地束起,飄逸而俊美,冷冽而優雅,讓他沒來由地心跳突然加劇,惴惴如小鹿亂跳。

正當肖瑧還在胡思亂想做起了千秋大夢之時,萸然突然頓了一下,身子急速落地。

肖瑧從他背上爬了下來,才想開口說點什麽,卻又見一只拖著毛茸茸大尾巴的小獸正在前方不遠之處,似乎在尋著什麽。

肖瑧這也才看清那是只渾身棕紅色長毛的狐貍。

莫非,這狐貍便是在東宮內所見的那只?

也莫非,萸然是追了這只狐貍而來的?

肖瑧攥緊了雙手拳頭,寸步不離地跟在萸然身後,與他一道靠近那狐貍。

狐貍機警地回頭看了萸然和肖瑧一眼,面無表情地轉個彎跑走。

它跑路的姿勢看起來有些別扭,像是受過重傷一樣。

萸然連忙繼續跟在了它身後。

肖瑧一把拉住萸然的袖口,也牢牢地跟了上去。

“呼啦”一聲,眼前一棟宅子突然燃起了火光,火舌鋪天掠地,耀亮了半條街道,熱氣立馬驅散了這冬日寒凍,熱氣像是將臉上撩過一般幹熱難捱。

看來像是有人故意放火,還澆了火油。

那狐貍立在火光前,影子拖得老長。

“餵,你別……”萸然想要上前阻止,對著那狐貍大吼出一聲。

沒想狐貍沈默了一剎,竟然只是抖了一下尾巴,就已經不顧一切地沖入那火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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