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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皓魄寄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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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皓魄寄愁

魚寐茫然良晌, 皓腕懸在半空,像是被釘住一般落不下去了。

她的義父,竟是已然崩逝十五年的先帝……

她與義父相識幾十年, 往日只覺義父神秘莫測, 從不以真面目示人, 而今卻遽然覺得他陌生無比。

魚寐緩過些,手又落下, 繼續為沈崢按著肩,岔開話題道:“義父近來頭痛之狀可有緩和?可需要我再下山買些藥材來?”

“好不了了,世傳之疾。沈氏幾代皇帝,要麽病入膏肓, 瘋得不成樣子, 要麽根本就沒活到發病的年紀。本座發病那年,才不過九歲。人生海海幾十年, 瘋癥也纏著本座將近五十年。”沈崢輕輕撥開她覆在自己肩上的手, 拾起那方雪綃布,小心地揉搓著,思緒也亂作一團。

“義父, 這帕子……可有何寓意?”魚寐望著那絲布,不解問道。

沈崢以盞中冰水澆於布面,絲布上字跡逐漸顯現,他道:“本座母親留下的絕筆信, 本座拾得此物時, 她已經被處死了。”

信上書:

崢兒, 待你看到此物,娘已經不在人世了。娘遁入空門多年,仍舊舍棄不了紅塵事。娘死後, 願崢兒能找到雋兒,你們手足相攜,同舟與共。娘在天上也能安心了。

高氏宮女出生,沒讀過什麽書,字寫得松散、歪扭,看好一會兒才能辨清內容。母子情誼濃厚,字字情真。

“若真有在天之靈,她定要怪我……”沈崢盯著那絲布,眸色微黯,自嘲道:“不念手足之情……殺了沈雋。”

“義父……”魚寐難掩驚詫,神色中的錯愕照入了二人身前的銅鏡中,沈崢一覽無餘,面不改色道:“寐兒,扶岍是誰的兒子,你不該猜不到。你方才去見他……”

“我!義父,我……”魚寐回山上時不見義父,還以為他去了別地,這才去了那方別院,卻不料她一切的舉動都被沈崢看在眼裏。

“扶餘死在那處院子裏,所以你害怕,擔心扶岍會知道他父親的死和你脫不得幹系。”沈崢冷然道,他透過銅鏡對上她飄忽的眼,又輕嘆了聲,軟下聲來:“你藏不住心事,又為何要見他?”

魚寐垂下眼,指尖蜷起,只覺得身處冰窖,渾身戰栗。她一向不是優柔寡斷的人,卻在此事上心懷有愧,偏生了百轉柔腸。梧州一遇前,她未曾與扶岍相識過,卻莫名覺得他似曾相識,也由此,疚意更深。

“扶餘死了,不該記在你頭上。你是本座手裏的一把刀,你的一舉一動,都是本座的主意。”沈崢語重心長地說,像是在勸慰她。

魚寐緘默一陣,道:“義父養我三十年,待我如親女,我自願做義父的刀刃,為義父尋所求、解心憂。”

沈崢聽她所言,忽的念起了他那兩個孩子。他一生擔不起“父親”二字,拋妻棄子,鄙薄不堪。十年前,他與亓兒獲得聯絡,明知他被沈憬囚禁在宮裏,卻仍袖手旁觀,未曾出手救他逃離深宮。

他誓不與天家再有牽扯,三十年前,他脫下了那身龍袍,他將“曜旻帝”的稱號拱手讓人,再不是那九五至尊。

而今半截身子入了土,他才忽覺若有所失,原來他的心底還生著一分愧怍,是對他的一雙兒女。

沈崢悵然道:“惡事做多了,求佛,也只求得來報應。”像他這樣惡事做盡的人,因果報應,又如何逃得掉呢?更何況,那尊佛……還是他親手殺死的。

“寐兒,若你當真下不去手,本座親自來也罷。你且去吧。”

人定時分,院落蟬鳴成韻,聒噪聲落在人心頭,叫他久久難入夢。

扶岍輾轉於榻,合眼良久,卻無半分倦意。他思來想去,想著望舒,念著寧兒和洄兒,也想著……爹爹和父親。他身前蓋著一層薄被,明明沒什麽重量,卻壓得他喘息艱難。

他終是放棄了抵抗,肩上披了一層外衣,下了榻,倚靠在竹門邊,仰面對嬋娟,所思又淩亂。

皓魄萬古,懸於蒼穹,見過人間喜樂,看過人世悲苦,最是薄情客也。亡者當真升了天?能見得人世萬象?爹爹和父親也會在天上看著他嗎?他們……可在奈何橋邊重逢了?

人世苦,事事苦。人世苦樂本該嘗遍,緣何他們貪不得半分甜頭,苦了個徹頭徹尾……

他長嘆一聲,萬般滋味浮在心上,擡眸間,又意外見了另一位愁客。

魚寐不知何時抱著酒壺坐在屋檐上,腮上染微紅,她靜靜地望著這兒,絳唇上掛著水珠。她看扶岍發現了自己,便開口道:“又來叨擾你了,本想借酒消愁的,誰料得愁愈愁。上回你答應我要請我小酌幾杯的,喏。”她又從身後摸出一罐酒,擡手遙遙遞向他。

扶岍扯下肩上外衣,置在一邊的竹椅背上,點著墻面上了屋檐。這一套動作下來,他竟然覺得有些吃力,原本還不解,想起昨夜他和望舒幹的事情,就明白了差錯出在哪兒。

他接過那壺酒,緩聲說道:“不是該我請魚右翎?今夜你帶的酒來,扶某就該欠你兩回了。”

“叫我魚寐吧,你一口一個右翎的,聽得我都不自在。”魚寐仰首又喝了一大口,以手背抹了抹唇,“欠不欠的也罷了,你今夜陪我喝酒,就都抵了吧。”

扶岍握著那壇子外壁,心不在焉著,剛想開了壇子飲酒,又念起莫叔的囑托,一時沒了動作。果酒也罷,若是烈酒,他當真不敢喝。

魚寐察覺他未開酒壇,柳眉微擡,問:“你怎麽不喝,難不成你不願意償我?”

“並非,我前些年在鬼門關過了一遭,現在惜命得很。也不曉得這烈酒下腹,可會誤了事?”他不是孑然一身,他還有望舒、膝下子女,總想著養好身子,好陪他們多些年月。

魚寐道:“你想起來了?”

扶岍搖頭道:“沒有,還是忘得幹凈。”

聽到這答覆,魚寐倏然松了口氣,緊握著壇子的手也松了些,那壇子隨即脫了手,伴著清脆一聲,碎了一地。

她痛惜道:“……我的酒,才喝了半壇。”

“喝這壇吧。”扶岍將自己手上的壇子塞到她手上,淡淡道:“我陪著你喝,就當賠罪了。不止上回,還有白日裏那回。”

他白日裏無禮了些,事後也覺不妥,原也想著找個機遇賠個不是,今夜這回也算湊巧了。

魚寐拿著那壇酒,眼一瞟,又看見了他腕子上那道疤,疑惑道:“劃在這兒,武功不就廢了?誰下的狠手啊。”

扶岍低頭看了眼那道疤,道:“是廢了,後來練好了,下手的人……聽說早就死在我手上了。”

“看來你知道了些什麽,呼……”魚寐失笑,側頭看著他頸後骨,又道:“總感覺我曾見過你,但是我記性也差,記不得了。”

扶岍輕輕笑著,望著孤月,沒有接話。

後來,各懷心事的人也不敢多言,魚寐也擔心酒後吐了真言,飲完那壇子酒,從屋檐上瀟灑下去,背著身朝他道了別。

扶岍清掃完那些碎瓷塊,就回了屋裏,蓋了被子,也覺著心裏輕松了不少,漸漸入了眠。

雞鳴時,東方熹微,他也無意貪眠,整衣起身,侍弄了一番庭前花草,閑得無事可做,忽念起來時未帶多餘衣物,便想著下山去成衣店裏買些。

望舒給他塞了不少銀兩,生怕他餓死在外頭似的,他拗不過,只往錢袋裏裝了少許,想來買幾身衣裳還是綽綽有餘的。

行至山腳下,天剛大亮,小鎮上商販叫賣著,倒也熱鬧。他沿街走了幾步,尋到了一處成衣店。他一向對衣著沒什麽講究,比量一番,差不多能穿下的,他就果斷付了錢,等著老板娘用油紙包好。

外頭有人掀開了布簾,是一位年輕男子走了進來,他對老板娘道:“娘,爹那間鋪子裏又來了筆大生意,料子不夠了,爹就叫我來你這抱些布過去。”

老板娘頭也沒擡,手上還包著衣服,說道:“你爹的鋪子邊上都沒住什麽人,能有多大生意。”

男子走到一堆布料邊,挑了些顏色鮮亮的,又將淺粉色的料子全部抱在了懷裏,轉身回到臺子前,壓著聲,神神秘秘道:“真是筆大生意。”

老板娘終於擡頭,將信將疑看著兒子,看見他懷裏那堆料子時皺著眉笑道:“誒臭小子,你把娘店裏的粉色料子都拿走了,難不成是要去給心儀的丫頭做衣裳去?”

“娘,你想什麽呢?昨夜我和爹都睡下了,都迷糊著做了夢,卻被一陣敲門聲吵醒。爹本想著閉門不做這生意了,誰料得那闊綽人家一定就是六十多身衣裳,還都是給小丫頭做的。”他攤開手,笑瞇瞇對老板娘說:“有這個數呢。真是大戶人家的小丫頭,生來就是享福的。”

扶岍聽著這話,稍覺異樣,想著人家少的地方又如何能住著大戶人家?舊朝權貴早沒了勢,富商人家也不會定居在偏僻的地方。

“就是啊,那客人給了好些個尺寸,要求一樣的款式做個十來件,說是方便孩子長大了穿……”

扶岍的眼倏地睜了些,想起失蹤的女孩子恰有十多個,怕有蹊蹺,忙問那人道:“敢問這位公子,令尊的店鋪在何處?可否帶我一去,我家中也有幼女,想給孩子添些衣裳。”

那男子剛開始疑惑他為何不在這鋪子裏買了,還方便些,後又想想,哪有生意來了還不做的道理?他笑著道:“在城西邊些,我帶客官去。”

男子推著小車走在前頭,扶岍跟在後頭,果真來了一處較為荒僻之地,唯有寥寥幾家鋪子,街頭走著的人一只手也能數過來。

他跟著人進了鋪子裏頭,見老板正在忙活著做衣裳,佯作誠心挑衣裳的,選了幾身精致漂亮些的給寧兒,又給小早買了幾身,險些拿的太多,銀兩都不夠使。

“爹,你怎麽忙裏忙張的,這麽多件衣裳,人也不能要你一天就做完啊。”男子看著自家爹請來的幫工,道:“還請了人來,不會真的這麽趕吧。”

老板瞇著眼道:“說是先做幾身,酉時三刻來取,越多越好。你把料子放好,也趕緊來幫忙,小丫頭穿的要細致些,姑娘總是愛漂亮的。”

扶岍默默記下了酉時三刻,摸出銀袋付過錢,道:“老板我這些可否借放在此,隔日再來取,可成?”

“自是可以,就按客官方便的來。”

他出了店鋪,在不遠處尋了家酒肆,在二樓要了雅間,盤纏也見底了,實在後悔沒聽望舒的話,沒把那些銀兩都揣進兜裏。

銀兩多些,終歸更是穩妥。他還在想此地距東宮多遠,要不去那兒要些錢來,後來細想還是作罷,左右是餓不死的。

他從晌午等到酉時,眼片刻沒挪開過,直到一個頭戴鬥笠的人行色匆匆,在成衣店前左右打量了一陣兒才進去。他吃了眼睛不好的虧,遠望過去瞧不清那人模樣,只得匆忙奔下去,在街巷口等著那人出來。

莫約一炷香的時間,那人走了出來,背上背著個大包袱,垂著頭,刻意壓低了鬥笠。

扶岍半躲進巷子裏,微微側頭,假意束著袖子,低眉斂目,想看清那人的樣貌。見其身量,應是個高挑些的女子。他探頭更出了些,凝眸時,恰見那人放松些警惕擡了頭。

他頓時心跳漏了一拍,隱隱攥緊了拳頭,女子的樣貌竟是他熟悉的。

那人……是魚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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