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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長眠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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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長眠故人

小早蜷在扶岍腿上, 氣息漸漸平穩下來,合著眼,像是睡著了。望舒從他腿上打橫抱起孩子, 輕手輕腳塞進了榻上被窩裏, 兩個人坐在床沿疼惜地看了好一陣。

望舒將孩子背來的被子鋪在地上, 一半當地鋪,一半當被子蓋, 讓扶岍躺在裏頭,自己則睡在外頭,緊緊擁住他,用極低的聲音說:“要是小早的爹娘真是那樣, 我們還要將孩子還回去嗎?”

雖然難以相信有這樣的爹娘, 但世界之大,總有些歹貨真是如此。且小早難過成這樣, 說的大概率也是真話。

扶岍靜靜望著他, 輕籲了一聲,回抱住男人的腰身,耳語道:“還回去也是遭罪。”

“可憐兮兮的, 看上去沒比寧兒小多少,輕得就剩下骨頭了。”望舒嘆道。

“你可覺怪異?他們虐待小早,又送小早去學堂。”

按理來說,唯有士紳、富商人家的孩子會送去學堂念書, 尋常人家勒緊腰帶才供得起一個孩子, 而小早瘦成這樣, 可見她家裏要麽一貧如洗,要麽根本就不拿她當孩子。

他這麽一問,望舒瞬然也認為奇怪, “確實怪,不合常理。小早是個女娃娃,誰家會送女娃娃去學堂的?”

“空想也想不出什麽,早日去長溪看看才是。”扶岍徐徐閉上眼,舒展開眉宇,命令著:“睡,一早趕路。”

望舒遲遲不照做,反而輕磨他的耳鬢,聲色繾綣道:“你今日那話是怎麽說的?再說一回成不成?”他望著身側人睡顏,期盼著,腰間掐痛倏然抽回他的游思,他捂住嘴才沒叫出聲來,哀怨般看著扶岍。

“不說。”扶岍清楚他要聽那句,頓時耳根紅艷,渾身難受起來,又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望舒被他掐得後仰了些。

望舒賣起可憐來:“掐都給你掐了,你再說一回嘛。很疼的,很疼很疼的。”

“外、外子……”扶岍喉骨一滾一滾,咽了幾口水,紅著臉,又接著說:“外子是皇帝。”

望舒一本正經糾正著:“不是這樣的,你說的,是我、家、外、子。”

“……別說了……”扶岍被他調戲得羞憤不堪,實在痛悔今日講了那句話,突然又慍怒起來,挑眉道:“有筆賬還沒算,你讓我穿那身衣裳,是何居心?”

“你落淚的模樣美過洛神,我看一眼就舍不得,別人見了也是如此,自然被你蠱惑了。”望舒正氣凜然道。

扶岍淡淡道:“下不為例。”

“你第一回穿的時候也這麽說的,這是第三回了。你承認吧,你就是慣著你家外子。”

扶岍聽這稱呼心亂得很,肘了他一下,微瞇眼道:“狗崽子,不準這麽叫。”

望舒又不要臉地貼上來,將臉埋進他身前,悶悶道:“嗯,都聽內子的。”

“……”

四日後 樊水古寨藥谷

“小小姐,我的脈象怎麽樣啊?”苗婦說著蹩腳的中原話,抿唇笑著說。

沈韻寧嫩白的小手搭在她的手腕上,輕按著寸關尺,默然感受片刻,認真地說:“不浮不沈,是好脈。”

她收回了小手來,擡著頭看了眼身側的莫爺爺,莫微燼旋即再替苗婦號了脈,語氣裏帶著欣慰:“不浮不沈,是好脈。”

苗婦得知身子無恙,自然欣喜,從竹籃裏頭拿出一團芭蕉葉裹著的東西,塞到小姑娘手裏頭,笑瞇瞇地說:“來這看病都不準我們出錢,我啊,心裏頭過意不去,這是自家做的糍粑,小小姐拿著吃啊。”

莫微燼朝阿寧點點頭,阿寧乖順地收下,用苗語說了謝,一手抓著芭蕉團,一手牽著莫爺爺的大手,緩慢往雲棲山走去。

“寧寧摸脈相沈浮很有長進,下回見了你爹爹、你父親,也給他們摸摸。”莫微燼對小丫頭很是滿意,他一生收了多個徒弟,月餘就能熟了些門道的,除了陳禮、那個不提也罷的,就是寧寧了。

沈韻寧得了誇讚,喜滋滋地“嗯”了一聲。

“也不知道你那兩個爹最近怎麽樣了,哎,你父親這三年過得苦,你爹爹也沒好到哪兒去。你和洄兒兩個啊,都是聽話的好孩子,沒讓大人操什麽心。”

沈韻寧靜靜聽著,腦袋一點一點的,乖巧伶俐。她忽然想到了什麽,天真地問:“莫爺爺,我父親是你養大的嗎?”

莫微燼微微搖頭,道:“我撿到你父親以後養了沒幾年,就送去給別人當兒子了,後來又被我抓回來,他是個待不住的,在樊水住了一年多,又去京城找你爹爹了。去了燕京,也不敢見你爹爹,躲在你們看不見的地方,偷偷看你和你爹爹。”

“哦……”沈韻寧若有所思道,“是個膽小鬼。”

“哈哈,”莫微燼也不給兒子留情面地笑了,“膽小得很,寧寧別學他。”

藥谷離雲棲山有一段路,一老一少邊走邊聊著,漫天雲霞時,也到了山頭。剛到狄葳樓外,見一人屈膝行禮,莫微燼細細一看,認出他是自己安插在疏州的眼線。

他牽著孩子走近,問:“怎麽了。”

那人恭敬地遞上那封書信,低首道:“少主令我送回樊水的家書。”

他拿過信件,瞧了眼面上字跡,確是望舒的不假,又問了句:“他去疏州做什麽?”

“少主巡幸遙州,途徑疏州,別的小的就不知了。”

莫微燼道:“知道了,你回疏州吧。”

待人走後,沈韻寧仰頭,面上漾著笑,道:“父親寫來的?”

“嗯,你父親寫來的,肯定不是什麽好事。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莫微燼邊道邊開了信封,目光掃過信上字跡,良晌,“我就知道,這臭小子,果然沒有好事。”

沈韻寧有些焦急,忙問:“啊……莫爺爺,父親說什麽了?”

“臭小子令我即刻啟程去遙州,說有要事與我商談。”明明信上畢恭畢敬的字眼——“還請義父帶著寧兒來一趟遙州”在他嘴裏頭就變了味。可能他對兒子的偏見已經入了骨,本性難移了。

他收好了信,一把塞進衣領裏頭,對孩子道:“寧兒,收拾收拾,明早帶著家夥什去見你兩個爹。”

“!”阿寧面露驚色,霎時換了副笑臉,捧著芭蕉團忙不疊往屋裏頭去,著急忙慌就要收拾衣裳。

莫微燼瞧著寧寧身影,慈祥抿著唇,令女仆做些東西給姑娘吃,別叫她餓著,吩咐完就轉身去了,一直往寒潭去。

潭水冰冷如舊,似將心也封固了。

冰棺裏躺著的人面目如故,眼睫上沾著冰珠,像在皚皚白雪裏過了一遭。

扶餘身上蓋了層被襖,只有雪白的脖頸露在外頭。他死的時候年歲也不小了,容顏卻與年輕時別無兩樣,墨發如舊,絲毫歲月的痕跡都沒染上。

莫微燼扶著棺壁,久久望著棺裏的人,喉間哽著話,未語,淚先流。

他第一次見枕玄,就認定了他是世上最好看的人。一身如雪素衫,眉如遠黛,一雙美目靜默如水,衣袂染微涼,仿佛這世間一切悲喜都與他無關。

就算他如睡著般躺在這兒,如畫面目仍能瞧出當年芳華。

疏州,扶氏舊居。

莫微燼又如何能忘?他在那兒插了眼線,不過就是為了扶餘,只是當年事,也沒能幫上他。時過經年,扶氏已成過往,他也沒撤去舊年眼線,換了幾批人,令其默默守著,卻已經沒有要守之人了。

“岍兒去了疏州,其間舊事,他應當知道了。”

他的指尖顫抖著拂過棺壁,喉間瞬間像是滲了血。

“事情,差不多該告訴他了。你瞞了一輩子,又是何苦呢。枕玄,他也在這兒躺了兩年,你看得見嗎?”

對亡者訴情,一如飲鳩酒,一字一腸斷。

他伸手掀開些白襖,屏息須臾,看著扶餘的屍身,終是抵不過心口刺痛,驚慌之時又拉回了襖被,重新蓋在扶餘脖頸下。

人都涼透了,再厚的被褥也暖不回來了,這一切只是徒勞。他自知如此,為枕玄蓋這身被子也並非為了自欺欺人,而是……

人死而覆生,是有代價的。

扶岍能撿回一條命,是扶餘以命相抵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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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晚上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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