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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得證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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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得證菩提

悟閣中的那尊佛結跏趺坐, 面容皆被抹去,眉宇之間的慈悲依舊,隱約透著凡人之氣。姿態雖異, 瀟灑氣態卻如出一轍。

伽乂真佛唇瓣微翕, 似笑非笑, 身如青松,似在聆聽萬物弱息。

扶岍眉峰緊蹙, 手心冒著細汗,他下意識勾住望舒的手,一口氣堵在咽喉,久久不能出。香燭繚繞間, 一縷微光打在佛像右側臉龐上, 神態忽得變了,像是在對他笑。

“怎麽了, 你見過這佛?”望舒攥緊了他的手, 見他額間冒汗,亦是焦灼不安。“別怕,我在。”他摟住扶岍的後頸, 指腹輕輕按在他頸後骨上,以自己的額貼上他的額,柔聲安慰道。

扶岍不再去仰望那尊佛,緊閉上了眸子, 在熟悉的氣息裏緩著心神, 半晌, 才渡出那口濁氣。

他一見伽乂真佛像,不由得心緊,似是被人握著命脈, 某處亦在隱隱作痛——冥冥之中,卻有似曾相識之感。

“好些了嗎,突然頭又疼了?”望舒仍安撫著他,輕柔撫摸著他的後頸。扶岍頸下骨較常人的突兀些,從前瘦如柴時格外明顯,而今長了些肉卻還是能清晰地摸出來。

扶岍緩緩松開他的手,深沈一息,“好了,不疼了,我見真佛卻心緊不已,我以前……殺過很多人嗎?”

殺過人……確實不少。但是在佛祖面前議論此事實在詭異。望舒捂住了他的唇,微微瞇著眼,“別胡說,你從前征戰沙場,殺戮在所難免。”

“這座佛,我見過。”扶岍心有餘悸,側首望佛,垂下眼看著拜得有模有樣的洄兒,不合時宜地扯了扯唇角。

望舒初見此佛時便覺沈憬與伽乂真佛像有幾分相似,而今對比下來,更是持疑。

無論如何先拜了終歸無錯。二人齊肩禮拜上香,心懷揣測,恭敬緘口。

住持此時入殿內,恰兩人緩慢起身,從容整儀。他看清二人熟悉的樣貌,他不急不慢,雙手合十,道:“貧僧見過二位施主,別來無恙。”

扶岍應聲道:“方丈曾見過我?”

住持溫和一笑,回道:“這位施主莫說笑了,前幾年您常至寺中,為寺中修繕殿堂、粉飾金身出過好些善款,可謂功德無量。”

扶岍若有所悟,此時意不在此,亦不打算追問,他兩手放在孩子肩上,垂頭示意他莫要說話,才對著住持道:“方丈,這位伽乂真佛未成道時之事,您可知曉?”

在踏入此處禪院時,望舒告訴他此佛尊稱,他故而知曉至佛伽乂。

住持指點眉心,“阿彌陀佛,佛前不語佛前事,二位施主與這位小施主請隨貧僧來。”

深井前,花木深,蟬鳴幽。

洄兒耐不住性子要去追蟬,大人也不攔他,只叮囑他莫要出聲喧嘩,擾了禪院清凈可是要責罰的。洄兒乖乖點頭,捂著小嘴就奔進花叢間了。

住持因他所問,道:“莫約二百年前,亂世烽火,幹戈紛亂,民不聊生。前朝末代皇帝周殤帝幺子岑珩,因不忍百姓受流亡之苦,自請削去皇籍,除名玉牒,變賣畢生家業,罄其私囊布粥解救流民於危難。”

“錢財易盡,饑民愈多。岑珩一人之囊不足以果眾人之腹。久而久之,饑民之狀不減,岑珩再無力施救。一時間他為指責,言其愧為皇子,忍心至萬民於不顧。竟拾起柴木圍岑珩而攻之,幸得二位俠士相救,不曾喪命於此。”

“彼時,周朝已是大廈將傾之兆,茍延殘喘、氣數將盡。雍興末年,沈氏奇軍在先祖沈灼遠領導下攻入燕京城,三千軍隊直入崇元殿,迫使末代皇帝殤帝簽下退位詔書。十六位皇子、十三位公主於次日斬首示眾,殤帝自縊而崩,唯有那位自請削籍的十七皇子幸免一死。”

“岑珩飽覽人世悲苦,看破紅塵,遁入空門,皈依三寶,法號釋無。其赤足苦行天下,日食一簞一瓢,潛心修煉,衣不解帶。終於一夜萬籟俱寂之時,功德圓滿,舍勞前塵,得證菩提,受封伽乂真佛,位居十八佛之列。”

末代皇子修得真身,終成無上正等正覺。

兩人默然聽罷,點頭示敬。

“有勞方丈了。”

暮鐘徹谷,殘陽疊日,紅霞滿天。於曇鏡寺中步出二位公子與一位幼童,孩子靠在扶岍胸口,望舒走在其身側。

“郎君,我從前為何常來此地?”扶岍方才不宜問及此事,現下又起了疑心,顰眉問道。

對此,望舒只是簡單道:“為我祈福。”

回答太過簡練,扶岍自然信不過,審視般掃他一眼,淡淡道:“看來扶某以前當真愛慕陛下。”

望舒輕佻道:“哥哥這話說得好笑,若非思慕於我,何必給我生了兩個孩子。”

“望舒,暗影閣的悟閣裏,畫有十八尊真佛像,獨獨毀去了伽乂真佛的面容。今日初見佛身,便覺喘不過氣來,我實在不解其間緣由。”

“你有沒有覺得,你與真佛有幾分相似?”望舒偏頭看他,一字一字說。

扶岍思慮片刻,“金身如何窺得見真容,機緣巧合罷了。”

“你那位兄長或許與暗影閣有過糾纏,當年我剛登基,徹查其手底勢力,偶然發現他私下幫助暗影閣做事。”

“八桿子打不到一塊兒的人,竟有著私下聯絡,說來也是奇怪。”扶岍瞇眼,“我與我那位兄長,可是水火不容?”

他上回聽聞自己曾囚禁淵和帝,便有了這般揣測,聽望舒所言更是篤定所想。

望舒臉色陰沈了些,哼了聲,道:“死有餘辜,你懷著洄兒時身子本就孱弱,他更是奔著你性命去,將你關押在水牢裏,此後昏睡了數日,我們姑娘的眼都哭腫了。”

扶岍聞言,垂眸望著懷裏的孩子,心想這孩子能順利生下來也是件奇事。他捏了捏洄兒的手臂,還算結實,欣慰一笑。

洄兒剛剛追蟬累了,又犯了困意,靠在他肩頭昏昏睡去,扶岍一搭一搭輕拍著他後背,將孩子護得穩穩當當。

望舒瞥了眼孩子腦袋,憂心忡忡道:“若是來日洄兒仍舊不好研學,玩心大,該如何是好。我們就這一個兒子,他必要襲得大統,日後若是成了昏君,可不得遺臭萬年,為後世詬病,當真是愁得發慌。”

“可別,”扶岍不滿他的論述,顰著秀眉,“你我的孩子如何能是平庸之輩,洄兒才三歲,你的要求太嚴苛了,當心他日後與你不合。等他再大些,自會明晰肩上重擔。孩子嘛,總不能生下來就識大體、懂禮法的,循循善誘才是正道。”

“哎,行,令郎現在只聽他娘的話,不把爹放在眼中了,可需扶公子好生教導了。”望舒攬著他肩,“事關江山社稷,扶公子該多費心了。”

“望舒,我突然想到……”扶岍遽然止了步,垂眼不寧道:“那日我登上歸墟山,頭一試,是診脈。我生過孩子的事情,他們定然知道了。”

以男子之身誕育並非羞顏事,他所憂心的,是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稚子。暗影閣處處透著詭異之氣,善惡相交,萬一對他的兩個孩子下手……

望舒當然也想到此事,緩緩開口:“寧寧在義父那兒,義父護著定然不會有事。洄兒有他父親和百來位侍衛護著,想來也出不了什麽事。莫心急,還有我呢。”

扶岍點頭,念及絕影客的要求,正色道:“我不能在京中逗留太久,回宮後安置好洄兒,我們去冷苑中瞧瞧,看看能否找出些東西來。”

“嗯。抱孩子累不累,要不換我來?”望舒看他抱了一路了,怕累著他。

扶岍親了親孩子發頂,搖了搖頭,“無妨,換你來,他怕是要醒。”

果不其然,他話音剛落,懷裏那一團還做著夢呢,就囈語著:“要……要母親……唔不要父親……”

望舒撇了撇嘴,嘆氣道:“也是,從你肚子裏生出來的,自然與你親近些。”

扶岍頓了頓,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世,“望舒,你認得我爹爹嗎?”他想起尚有仇怨在身,不得不在外奔波。

“認得。”望舒聲低沈了些,不敢望著他那雙閃過期冀的眼,“你而今姓扶,便是隨了爹爹的姓。他……以你師父的名義,常伴你身側,只是你暫時忘卻了。”

他如今身子無恙,望舒深思熟慮過,才決定告訴他。

扶岍心弦驟斷,無意將懷中孩子摟得更緊,洄兒竟因他動作醒了過來,揉搓著惺忪睡眼,喃喃道:“母親。”

“洄兒……”扶岍心不在焉喚他,反覆回想著望舒方才的話,心尖顫得猛烈。

望舒見狀從他手中接過洄兒,對著臭著一張小臉蛋、悶悶不樂的孩子道:“你爹爹抱你累了,要麽我來抱你,要麽你自己走,選一個吧。”

他可學不來慈母那套,不容反抗地讓孩子做決定。洄兒自是選了前者,不情不願地坐在他懷中,看起來勉為其難極了。

“別想太多,有些事得慢慢來,你還有我,我做你的刀你的刃,殺你的宿仇,為你的雙親索命。”望舒誠心道,單手捂著孩子的耳朵,用了些蠻勁兒,不想讓孩子聽見這些血腥的字眼。

扶岍忍下洶湧的情緒,一字一頓:“我得親自殺。”他不敢追問有關爹爹的事,只是簡單聽了幾句,心緒激蕩至此,若是再聽下去……

“好,都依你。”望舒松開捂著洄兒耳朵的手,牢牢箍著孩子,另一手還提著在街上買的糕點和蒙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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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岑珩成佛經過純屬瞎編,有關術語查了資料。[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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