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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毀面佛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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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毀面佛陀

悟閣內, 雕梁鏤壁,灰墻之上,繪有慈悲佛像, 金粉勾勒的眉宇間, 盡顯神佛莊嚴悲憫。檀香浸染, 禪意暗生。懸窗之間,有晨暉折入, 微塵裏,顯眾生相,肅穆典雅。

求佛問道,常是虔誠客之舉, 求與天地共壽, 求與萬物共慈悲,求順遂長寧無憂事。人不行末路, 亦不信神佛渡。人之末路, 且跪遍神佛,也求不得所願。

扶岍立於廣庭內,仰首視過滿壁佛畫, 不解其意。悟閣是暗影閣的武廳,免不得舞刀弄槍,在此地精心繪制這般佛畫,難不成欲讓神佛見了血去?

他目光停在一處, 眼尾微斂, 端詳著左列最末位佛像——那尊佛的面容瞧不真切, 繪色痕跡仍存,但佛面顯然被刻意抹去過,只留下結跏趺坐的身形。

信佛者毀佛, 乃大不敬。

既然請了這尊佛入悟閣,又特意焚去真面,這又是何意?

其他俠客往往兩三成行,見此不免好奇,竊竊私語不止。

其中一個以長袖遮口,“這絕影客該不會是位居士吧,請了這麽多尊在此地,我心下慌得很。”

“慌什麽,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這裏頭可都是慈悲為懷的神仙吶,拜一拜說不準能添些福分呢。”另一個絲毫不在意,雙手合十,說罷就朝著四面拜了起來。

前來赴會的俠士有二三十位,多是體寬腰闊、身量高大,一眼便知是游蕩江湖的瀟灑客。

扶岍孤立人群外,掃蕩了四周,時不時向他投來的眸光仍叫他心下生癢,他又不情願避開,倒顯得心虛,只得望過去,迫使旁的先撤了目光。

殊不知,那人被他盯得背後發毛,還在揣測自己是不是哪哪得罪了。

“好了好了!各位俠士請往這兒來!”裏處傳來一道清亮的男聲,眾人看去,恰見一位約莫四十的男子從裏室走來,他一身黛色俠裝,腰佩玉刀,脖頸間懸著一枚玉骨鏈,並未鑲白羽,與魚寐的那枚略有不同。

那這位,便是暗影閣左衣了。

眾俠士聞聲向前走了些,行過抱拳禮,不再言他,等候著左衣吩咐。

“我姓傅,傅罡,是暗影閣現任左衣,總領門內常事。”傅罡笑道,聲色從容,“今日攬新之會,權歸我掌。”

扶岍隱在人群中,奈何氣度出挑、身長如玉,且唯他著了一襲素衣,風華奪目,不遠處的男人自然而然將視線挪到他身上。

他凝眸與傅罡對望,不明對面是何意,卻見那人眼底閃過一絲怔色,又極快斂去,不露破綻地予他一笑。

“這位……”傅罡移目打量了一番他的衣著,正斟酌著該如何稱呼,方瞥見他腰間配著的白劍,含笑道,“這位劍客,著素衣,佩白劍,身姿挺拔不似尋常客。生怕哪方貴人來我暗影閣,我們招待不周,可就失了敬意。”

此言一出,眾目紛紛望向白衣劍客。

扶岍不喜這般受人打量,斂容,眸光微動,“左衣過譽了,沈某不過是一介草民,久居深山,擔不得招待。”

他微垂著頭示著敬意,隱隱聽聞幾人對他的竊竊談論,不外乎是評談相貌、揣測身世,都是些無趣至極的話語,他也只是一笑而過。

傅罡聞言,輕“哦”了聲,也沒了再追問下去的意思。他坐在了一處方桌後,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有條不紊道:“今日比試的第一場,不比文、不比武。”

有一二耐不住性子的便言:“不比文不比武,那比什麽?”

“比身子。”傅罡緩緩道,擡手點了點對面的木椅,“一個個來,我給你們探探脈,身子有毛病的我們暗影閣可不要啊。”

見無人先上前來,他隨意掃了站在前頭的幾個,朝一個矮些的擡了擡下巴,“就你吧。”

那矮些的照做,擼起粗布袖子就將胳膊遞給他,傅罡探了一會兒,嘖了聲,抿唇而笑,“俠士昨夜可沈醉溫柔鄉了,腎陽虛得很,不過沒大礙,去那兒等著吧。”

怎得是這個探法?扶岍秀眉微蹙,定定地看著前頭的動靜。他也不急著上前,只待傅罡饒有興致地一個個點,索性也沒先點著他。

起初眾人還興致勃勃瞧著他人的樂子,後來漸漸面露苦澀。傅罡眼也不眨,漫不經心掃人一眼,輕點過人的腕處,就從容指出某人三年前後背所受刀傷,又或是某人暗服的禁藥。

一個個看著神佛在上,也不敢說些大逆不道的話,只得垂眉喪氣地拎著家夥什離了悟閣。

扶岍未曾挪步,念著他曾身中泣淚海棠蠱,久眠兩春,身體雖然已無恙,也不曉得會不會被這個半路醫師把出來,再借機轟他下山。

“沈劍客,到你了。”傅罡望向他,挑著一側鋒眉。

“這道疤,”傅罡盯著他腕子上那處疤痕,震驚過後,淡然道:“是奔著你性命去的。”

扶岍不記得這道疤緣何而來,他不願過多去想從前事,稍有細碎記憶流動,便頭疾覆發,一時疼痛難忍。

“是,”他緩聲而言,“從前得罪了人,故而留了這道疤。”這句話也不假,倘若沒得罪人,誰又能對他下這般死手。

傅罡淡笑,揶揄一句,“那也算得撞上個蛇蠍心腸的,竟想要了你性命去。就算你當時性命無礙……”他有意停頓,意味深長地看著扶岍,“武功也是廢了,同廢人無異。而今卻有膽量來這歸墟山,看來是已然養好了身子,重練了武功。”

扶岍讀懂他眼底的深意,卻也不敢胡思從前事,下意識收了收手腕,又被人眼疾手快地抓住。他垂眼看去,發現傅罡手上有一道戒痕,膚色所差顯然,應是佩戴了多年才取下的。

“正是,沈某也不敢撐著一身病骨,來這歸墟山尋死路。”

傅罡勾勾唇角,正色道:“沈公子,你應該什麽不記得了吧,一條腿踏入鬼門關,還能被人救回來,也真是命大。”

“你認得我?”扶岍算是明白了,這一場以脈取人,繞了這麽多彎子,竟只是為了探他的脈。

“不認得,沈公子這般絕色,傅某見過一回就該難以忘記了,而今我並無印象,想來我二位從前也未有相識過。”傅罡松開他的腕子,抱著雙臂,溫和一笑,“傅某醫術了得,想知道你曾經如何,還不簡單。我還知道你曾身中泣淚海棠,而今已然無恙了。”

扶岍所憂之事,已然被人訴之口端,他也沒什麽再接著隱瞞的必要了。“不假。”

“能從泣淚海棠那兒撿回一條命的,沈公子還是千古第一位。”

蠱毒烈,解毒難,能妙手回春者,定是華佗再世,當世醫聖。

傅罡沒把話說盡,但兩個人都心知肚明,他意所指,扶岍自然也一清二楚。

扶岍指尖蜷了蜷,兩頰也燙了些。莫叔叮囑他藏好的事,他方至歸墟山,已盡數抖落了出來。

他面上不顯,似笑非笑,凝望著對面人,緘口不語。反正老底被人揭穿了,心再怯也退不得。

扶岍垂眸,手指撫過劍柄紋路,“左衣所言何意,沈某一介粗鄙莽夫,只懂得砍柴燒水,不解其中深意。”

“未有何意,”傅罡起了身,側頭瞧他一眼,不急不緩,“沈公子現下身子無礙,暗影閣也不能因為你曾身中劇毒就奪了你資格,且隨我來吧。”

扶岍跟他走,卻見他觀望四周後,引著自己走過了暗門,進了一處暗室。

暗室內同廳內的敞亮、佛光普照截然不同,伸手不見五指,漆黑森然,寒流暗動,吹過耳畔,只聞絲絲嗚咽。檀香盡無,唯有幾分陰冷的濕氣。

既是堂屋內,又何來的微風與細碎的犬嗚聲?

怪異。

“閣主,人帶來了。”傅罡對另一人道。

扶岍瞇眼望去,確見一道模糊人形,那人危坐高臺,神色隱在墨色裏,不得瞧見。那人不語,唯有手轉佛珠、長靴踏地發出的聲響。

能於暗影閣內居高臺者,除了那位,也不會再有旁人了。

他微微俯身,抱拳身前,謙聲說道:“沈訣見過絕影客。”

高位者道:“沈公子,不必多禮。魚右翎已同本座講述梧州之事,對你的身手已有了解,沈公子既然上了這歸墟山,可謂遠客,暗影閣又何有推拒之禮?”

那日梧州山上,扶岍只不過將幾位老翁老嫗制服在地,並未展現身手。魚寐所言身手不凡,也不過是揣測之言。

“多謝絕影客。”扶岍聽得懂他話中意。他們引他來此地,免了他再與旁的俠士比拼,不曉得省了他這些功夫,當真是為了他,還是為了他身後那個莫微燼。

“沈客卿,入閣試免不得,本座對你的考驗相較於常人,還要更難些。”絕影客緩緩走下高臺,一步步聲響回蕩在暗室之內,偏生回音,他臨至扶岍身前,“你可願?”

扶岍眼疾未愈,在墨色昏暗下看不清來人的面容,卻隱約感知絕影客在打量審視自己的目光,他頷首,“甘願一試。”

絕影客凝視著他那張臉,半晌,“你下去。”這句話是對傅罡說的。

待暗室內只剩下他二人,更是靜謐詭然,森意蔓延。

信佛者本該沐浴天地光澤,擁善道曙光,行慈悲之事。絕影客卻身處於暗色間,與漆夜為伍。那日魚寐所言浮現於心——“一面為善,一面行惡,這種人,佛祖會渡嗎?”

“沈訣,九重闕中有一物,我所求之,你替我取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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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九重闕:可代指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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