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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擁立新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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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擁立新君

乾正門外

望家軍闖入時與宮廷侍衛扭打廝殺著, 侍衛也無暇及他,連不慎又放了人進來都未曾瞧見。

郁傑向來膽子小,見到這般打打殺殺的陣仗已經快走不動道兒了, 兩腿不自覺地發顫, 走也不是, 去也不是。

他今夜聽聞有人在燼王府外鬧事,一時擔心公子, 便急急忙忙往王府這兒跑。

剛巧趕到王府,便瞧見望舒在壓制鬧事眾人,眾人提心吊膽著向外狂奔又將遠處的他擠得更遠了。他恍惚了一陣兒,回過神來時才發覺望舒已然縱馬飛馳, 一路往軍營去了。

他懼怕公子莽撞做出些該掉腦袋的大事兒來, 便又追著過去。人騎著馬,他就靠著兩條腿, 只得聞著馬蹄聲走。

天霧蒙蒙時, 晨光熹微,他竟又迷了方向。他憤憤地捶了捶腿,好在又一睜眼就看見望舒領著軍隊往皇宮去了。

難不成, 是真的要造反啊。

他也不知道自己跟過去能做些什麽,但是兩只腳就是不由自主往那兒去,像是被下了咒一般。

看著一具一具倒下的屍體,郁傑現在倒是有些悔恨了。他只是害怕看見這些場面的, 平常見些鮮血可都是要頭暈目眩的, 他忍不住翻白著眼, 極力忍下心中畏懼,在扭打的隊伍中尋找著望舒。

望舒側身下馬,提著劍, 劍尖擦過石階發出連續不斷的刺耳聲響來。一步一步逼近大殿,腳步聲遁入廝殺聲中,卻讓殿裏頭的人聽得清晰。

“他過來了。”有個文官捂著嘴說。

有個武將卻絲毫不在意,畢竟有著武功庇體,“怕什麽,有我在,我們都死不了。”

上官翊川知道外頭的勇猛之士是他的蔚兄後,懸著的心緩緩墜了下,他倆的交情不深,但憑著過去共事的關系,祈求條性命還是足以的。至於自家父親老上官嘛,他跪下來磕兩個應當就不用死了。

他好奇地盯著門外,手不老實地戳了戳鄺大人的袖子,將象笏從左手扔到右手,“鄺大人,蔚兄為何要……”後頭的話他不知怎麽說,只得停頓在這兒。

鄺大人斜睨了他一眼,對他這種不合時宜的好奇心再次感到無奈,輕輕用自己的那塊牌拍了拍他的頭,“小孩子話別多,省得我同你父親講,又叫你得了罰去。”

鄺含赟同上官大人交情甚好,從前也沒少見著上官翊川挨罰,故這般狠言要堵上他的嘴去。

“哦……”上官翊川垂著頭,只得收起奇心,靜靜看著這一場好戲。

望舒停在了大殿外,原本清晰可聞的腳步聲戛然而止,連同劍尖摩地之聲也一並消失了。他那雙冷棕色的眸子裏染上了紅,遠遠望去像是沾著些戾氣,只一眼,便叫人脊背生涼。

少頃,他透過紅木雕刻的龍紋間的空隙,凝視著高居龍椅上的人,縮著眼眶,道:“淵和帝倘若再不出來,我可就要一把火燒了這崇元殿,一如陛下企圖扔進燼王府的那把火一般,將陛下和陛下的臣子都燒個死無全屍去。”

望舒稍一動腦子想想便知道昨夜那場未遂的“正義縱火”是誰的手筆。

沈亓聞聲,先是隔著紋間空隙與殿外人對視片刻,隨後他面不改色地踏下了高臺,一步步走過了各位文官武將的身側,來到了那大殿門前。

他擡手,斜瞥了眼身前那一列侍衛,“把門打開,你們站在朕之後、百官之前。”

上官翊川杵在角落裏,小動作不斷,被站在不遠處的自家父親發現了,還被冷冷地警告似的瞪了一眼,他佯裝沒看見繼續貼近鄺大人,問:“鄺大人,蔚兄何故幫著燼王,他們關系很好麽?”

“他不姓蔚。”鄺含赟想讓他噤聲,故而只簡略地回應了句。

“啊,那蔚兄姓什麽?難不成是……是皇家遺落在外的兒子,現下來討皇位了不成?”上官翊川邊猜想著邊瞪大了眼,覺著有些不可思議。

“……打進來的這支軍隊姓什麽,他就姓什麽。”

上官翊川那雙杏眼瞪得更大,終於恍然大悟,這才乖乖地噤了聲。

侍衛依令撤至眾官身前,留下兩個推門。

沈亓鶴立在最中央,靜然等著。

視線剛一觸及殿外人那雙稍顯血紅的眼,他的心猛然顫了顫——對望家軍發號施令的首領,是多日前於水牢救走沈硯冰的那個人。

也就是說,鄞朝前太子與雲麾大將軍之子竟是同一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似乎是明白那日沈硯冰為何要提及望家軍的頭領了,合著這頭領便是他那小情郎。

望舒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唇角掛著一絲不懷好意的微笑,他的長劍淌著血,這一滴恰好順著劍身墜在地上,發出了一聲悶響來。

他微微晃了晃頭,朝一側偏了些去,依舊是死死地盯著眼前這位身著深色龍袍之人。他嗤笑了聲,掃過沈亓全身,吐出一句攜滿譏刺的話語:“龍袍在身,你以為,你就是那天地共主了?”

正有微風拂過他側臉,卷起他額前幾縷絲發,吹過他的那雙浸滿了敵意的眼,初升的新日將光輝灑在他身上,像是為他描了一層銀邊,同時也將他身上的壓迫感無盡地放大。

沈亓的眼神一點點冷下去,似在與他用神情對峙著。狼煙在二人間炸開,將旁人都壓得喘不過氣來。

“朕,十二年前便登基做著淵朝的帝王了。史冊載明,天地共睹,哪裏輪得上你來質疑?”

望舒看似漫不經心地抖了抖劍,劍眉上挑著,“哦?這些年裝瘋賣傻的日子……不好過吧。”

他看著眼前這個神志清明的人,邪魅地勾了勾唇,“這天朝疆域除卻京畿附屬,何地不是燼王的功勞?寰讓、平疆、遙州,哪處不是燼王打下的?六年勵精圖治,換得現世的海晏河清、八方朝拜,如今倒給他按了這些個罪名!”

望舒此生最忌諱莫須有的罪名,最忌諱帝王顛倒黑白,無故將功臣的赫赫戰功抹除在丹青史冊上!

當年的雲麾將軍,而今的魏其侯。

沈亓靜靜地看著他,面色不改,眼底卻藏著一團烈火,像是被觸及了逆鱗一般陡然爆開。

他壓下滿腔怒焰,強作鎮定道:“功歸功,過歸過。燼王的戰功不假,但所做之惡,卻也罄竹難書。天下人可都是有、目、共、睹。”

望舒冷聲著,眼中戾氣更是分明,他緊咬著牙關,一字一句地說:“他的惡,他的歹毒,便在於當初沒有一劍砍死你。”

望家軍以英勇善戰名震天下,即使宮中禁軍已是淵朝境內最為驍勇的一批,但在望家軍面前也難免落得下風。

望舒挑釁似的回看了一眼階下慘狀,帶著幾分涼薄,他道:“還打嗎?你的人……快死光了。而你,自然也快了。”

雖有些不合時宜,但沈亓覺得,這兩口子的說話方式太相似了,並且一樣的令他生厭。

他剛想說些話反擊,卻在觸及望舒身後的身影時瞳仁驟然收縮,就連指尖都在不自覺地輕抖著。

怎麽會!他怎麽能來這兒?

郁傑的腳不慎勾著臺階,驚慌失措間跌在了地上,發出一聲驚呼來。

望舒方因沈亓的神色驟變而疑惑,現在卻已然有了答覆,他回眸又將視線轉落在了摔倒著的郁傑身上,故意擡了擡染著血跡的劍,明晃晃的光亮折射過劍身照進沈亓的眼中。

那兒,顯出了驚慌之色。

父母看向孩子的眼神總會不自覺沾著些慈愛的,自己是無法發覺的,望舒卻在他的眼神裏捕獲了這一絲慈愛。

郁傑,當真是沈亓的兒子。

“公子——”郁傑慌忙撐起身子,手上還提著一柄從死去的士兵那兒奪來的刀。

刀上的血跡沾染了在他的衣衫上,淩亂不堪,他的青稚的面容也與此格格不入。

沈亓也沒想到,這麽多年,再次見到兒子會是在這等情境之下。

望舒頭也不回,“沒事,你站遠些。”

他見沈亓尚未回神,一腳猛然踏地,飛身往前刺去。

沈亓瞬間回神,奈何身後是文武百官,只得側著身往邊上躲去,他從衣襟裏掏出一枚脫手鏢瞄準了向他胸口刺去。

一來二回間,兩人亦是打鬥到了殿外。

郁傑握著刀的手攥不穩,一直在打顫兒,他渾身顫栗著,胸膛因呼氣喘氣而起伏明顯。

沈亓接過一個侍衛遞來的劍,飛身而起,不再退守抵禦,由守轉攻。

望舒一個後翻躲過橫掃來的劍,他睨了眼遞劍的人,從不知哪兒掏出一枚柳葉飛刀直直紮過去,正好紮進了那侍衛的心口,片刻間失力倒下。

那人七竅流血,死不瞑目。

沈亓步步緊逼,將他逼到了一處角落,他回頭看了一眼,石臺邊有三丈高,跌下去也得摔個不死半殘。

他閃身躲著,又故意不做攻勢,佯作一副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情景。

郁傑圍觀也心急,見望舒被逼到這等田地,心眼一橫,閉著眼就操起劍往前沖去。

沈亓的攻勢愈攻愈猛,心道這人也沒什麽本事,他露出了一個陰邪的笑意,而那抹笑卻在下個瞬間徹底凝固。

郁傑發狠了將刀捅進他的背後裏,鮮血瞬間迸出,沿著刀身滾落,觸目驚心。

望舒本想著以退為守,出其不意再一擊斃命,卻不成想郁傑能有這番膽量。他偏過頭去看了郁傑一眼,瞪大了眼,氣兒喘得也急了些。

“啊!”郁傑驚呼一聲,松開了手,奔向了一側去。

沈亓震驚地看向他,卻強忍著痛意,挪動了身子,在郁傑看不見的地方面露痛色。

他的兒子……竟要殺他!哈哈哈哈!

這殿外之景,殿內人將一幕幕盡收眼底。眾人惶恐,噤聲不言,手心兒卻也不自覺地冒著冷汗。

郁傑躲在了望舒身後,望舒用眼色示意著他離遠些,自己則又提劍上前在沈亓的胸口補了一劍。

“硯之——啊——”一個身著艷色錦衣,卻倍顯淩亂的女人從大殿後沖了出來,正巧撞見了這般景象,一時尖叫道。

來人正是謝筠茵。

她跌跌撞撞,飛撲向殿外,已是淚眼婆娑。她的步伐卻不合時宜得停在了大殿門檻處,因為她見到了一個朝思暮想的人——她唯一的孩子。

她甚至忘卻了啼哭,眼淚掛在眼角,更顯得楚楚可憐。她一瞬間腿軟下去,靠扶著門才堪堪立住。

她的孩子捅了她的夫君,捅了自己的父親。

這是……造了什麽孽啊!

她大張著嘴,悲痛萬分,卻連哭喊聲都無法發出。

沈亓已是強弩之末,大口大口的鮮血從口中湧出,他偏頭看了眼謝筠茵,稍稍揚了揚唇,露出些沾血的齒,化成了一個淡笑。

讓父親死在兒子刀下,這太殘忍,望舒也有些於心不忍。他該當這個惡人才是。

望舒一手提著長劍,眼皮也在一下一下跳著,他擋著身後的郁傑,低聲道了句:“眼睛閉好了。”

回頭看他一眼,確定他老老實實合緊了眼,才迅速擡起左腿,往沈亓上身狠狠踹了一腳,他手中的刀飛到了遠處,人再不能站穩半跌了下去,後背拱著,重重地砸到了石階上。

“硯之——啊!硯之——”謝筠茵艱難地嘶吼著,再使不上半分力氣直直跪了下去,“硯之——”她的一聲聲哀嚎回蕩在大殿之內,回音陣陣,不絕於耳,蒼涼悲戚,令人心生薄哀。

不論是文官還是武將,大多都合上了眼,偏過了頭去,不再願直視這一幕。

沈亓從三丈高的石臺滾下,砸在石階上的聲音持續良久,直至屍身滾在了平地上才終於停止。

謝筠茵失了神智般嚎叫著,苦苦撐著才得以正起身子,她噙著淚,用血紅的眼最後看了眼無法相認的親子,心一狠,再不多看。

她已經站不起來,雙腿已不受她所控制,她的兩只手使著力一點一點兒往外爬,一寸一寸地挪,嘴裏喃喃念著“硯之……硯之……”

“硯之……我陪你一起死……”

軀體砸著近百級石階,悶響又起,直到聽見了最後一聲□□與□□相撞的聲音。

望舒攬著郁傑的肩,低聲說了句:“不準看。”他自己則探著頭往下看了眼,那兩具軀體相依著,身下是一大灘血,觸目猩紅間兩人的手卻貼在一起。

倒是一幅和諧的亡命鴛鴦畫卷。

他這麽想著,雖說這是他想瞧見的,但目睹人間真情總還是叫人有些隱隱悲痛的,他兀自嘆了聲,隨後朝依舊廝打著的望家軍亮了符令要求停下。

卻在目光掃蕩間,看見了一位身著深紅色官服,緩緩踏上另一側石階的……熟人。

那人在日光下顯得尤為蒼白,許是身子不適的緣故每走幾階便要借力扶一下欄板,再咳幾聲,扶著繼續往上走來。

他高挺的鼻上黏著一點碎發,唇色慘白,另一只手在官服廣袖中若隱若現,襯得更加蒼白,整個人都透著一股病氣,像是一陣兒風吹來也能將他吹倒兒似的。

望舒眉頭緊鎖,心思淩亂,愈理愈繁。

他到底是該慶幸昏睡多日的人終於醒過來了,還是該憤怒他撐著這身病骨頭來這等是非之地。

這百級石階,沈硯冰走了許久,他咳得厲害,脆弱得仿若一株泛黃的野草。

望舒見他這樣心下隱隱作痛,生了想要攙扶著他的心思,卻被來人一個眼神制止了。

他只得作罷,看著沈憬一步步走了上來。

當他的面容緩緩暴露在文武百官面前時,眾人無一不震驚。

可是,沈憬的下一步舉動更是出乎他們的預料。

他剛一站穩,推開了望舒想攙扶他的手,低垂著頭,毫不猶豫地跪了下去。

他忍著咳意,稍捂了捂胸口,一手扯下烏黑官帽,墨發淩亂地散開披在肩上,他接著行了三叩三拜,最後長拜不起。

“罪臣沈憬,生性歹毒,囚禁兄長、流放生母、殘害忠臣,卑鄙不堪高位,然皇兄沈亓亦是卑劣之徒,皆不堪皇族之名。今日新君以德服人,堪掌權柄。然忘新君念及罪臣往日為淵朝江山作出的功績,放罪臣與愛女一條生路。自此,罪臣甘願廢為庶人,剝去燼王頭銜,奪去魏侯封號,搬離燕京,再不踏入九重闕半步。”

“罪臣沈憬願新君成全!”

沈憬一手捧著那頂烏紗官帽,仍舊俯身跪著,兩肩卻因輕咳著而時不時顫抖。

眾官聞言,齊聲長跪,再行君臣禮。

“臣等謹遵天命,願輔佐新君重整朝綱,共謀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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