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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稚子何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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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稚子何辜

望舒身形一僵, 理了理思緒,方道:“你是說……郁傑是當初那個被處死的皇子?”

“不能篤定,但我清楚, 處死皇子只是個幌子, ”沈憬一臉嚴肅, 頓了頓,又道, “畢竟是沈亓的親子,就算再不堪的出生,也不至於處死。”

他也未曾往那處想,昨日章亭所言倒是讓他起了疑心。他拉著望舒的手腕, 阻止他欲即刻起身的動作, “切勿打草驚蛇,孩子還在他手上。況且只憑章亭一人之詞, 他二人向來不和, 言也存疑,不可定奪。”

“他本性純良,我一向清楚。只是我擔心他受人蠱惑, 做出些無法挽回的事。”望舒下意識咬住下唇,沈思半晌,才接著道:“我今日回趟府上,不, 我現在就去。”

“望舒, 倘若設想為真, 郁傑是當今聖上唯一的兒子,他該居於何位,想來你也明白。”沈憬目視著他, “他反常舉動,該是聽見了些風雨,左右之間,定有埋伏。稚子無辜,一切當心。”

淵和帝徒有其名,實則與廢帝無異,但他依舊是名正言順的帝王,那他兒子身上也淌著皇家的血。舊黨羽翼生在暗處,尚且不能知曉其寡眾,若其合力壓倒燼王黨新勢力,皇權顛覆也並非妄言。

“京城,該起風雲了。”

火光窸窣跳躍,淹沒信箋一頁。

章亭推門進來,觀望一番後,小心翼翼合上門,對著案幾邊端坐之人輕聲道:“殿下,望公子走了。”

沈憬頭也不擡,似乎早就料到了他會來一般,“章亭,趕在文相離府前,告知她今日休沐,勞累數日,請她好生歇息。”

他眸光一滯,徐徐垂下了眼,將信紙夾在了書的扉頁處,旋即合上書,輕置於一邊。

“殿下,郁傑他……”章亭欲言又止,皺眉抿唇,說不出下文。

“看他造化,”沈憬依舊沒有正面瞧他,語氣淡淡,像是早就洞穿了他心中所思,“若非觸及本王底線,本王定不會強取他性命。事了之後,想法子讓他忘記一切。”

他攥著手中長毫,越握越緊,濃墨滴在案桌上,他墨睫微不可察地顫了顫,連帶著心頭也震蕩得厲害。

望舒,我這般算計你,你會不會恨我?

一點苦笑在他唇角綻開,他自嘲似的嘆了聲。

這一回,該是望舒做他的棋子了。一人一回,也算扯平。

何況望舒愚笨,就算事後醒悟也只會怪罪自己的遲鈍,不會將這筆賬記到他這個……將死之人頭上。

“望公子……就是蔚大人嗎?”章亭雖未曾多嘴問過,但見望舒背影實在熟悉,又見望舒與殿下舉止親昵,甚至同眠一榻,心中也漸漸有了答案。

沈憬不語,良久,輕“嗯”了聲,“雲麾將軍之子,舊朝太子,金陵書生,皆是他。”

章亭霎時瞪大了眼,一時間想不通這麽多種身份如何同時出現在一人身上,緘默一陣,又忍不住多嘴問了句:“那小郡主?”

“他的,”沈憬毫不猶豫地回答,落了筆,擡手又添了句,“我和他的。”

“!”章亭驚得無言以對,他昨日才接受自家王爺是個真斷袖的事實,今日這一席話,更讓他像是被天雷劈了一般,楞是說不出半句話來。

“章亭,你跟在本王身邊多年,忠心可嘉,只是你而今二十有四,該去闖自己的一番事業。成家立業也好,安居一隅也好,你的身契本王已經毀了。今日起,你就是自由身。”

這一席話徹底將章亭飄飛的思緒硬拽回來,他忙不疊跪下去,“殿下!”

沈憬擡眼看他,心裏也頓生苦意,扯著笑意道:“章亭,本王並非有意驅趕你,只是……本王……沒剩下多少光景了。該替你某個出路,好過叫你一生蹉跎在了這王府裏。”

章亭的手懸在了半空,身形僵滯,難以置信地望向他,卻只得到了句——“章亭,請替我守口如瓶,切勿告訴他。”

漢陽弄蔚府

燼王賞的萬兩白銀所購置的那處宅落尚未安置妥當,蔚瀾依舊同郁傑居住在原先宅子裏。

門童不識他的樣貌,自然不會輕易放他進去,他便尋了無人之處,翻墻進去。剛一落地,便躲著人奔向蔚瀾所居住的閣樓去。

任他翻遍了閣樓,也沒能見到孩子的身影。閣中屋舍整潔,沾了些灰塵,似是久未居住一般。

阿瀾!他一時慌了神,畢竟是他帶回京城的孩子,孩子倘若有個三長兩短,他難逃罪責。

他再也顧不上有沒有人瞧見他,他奔走在府中四處,甚至在漆黑一片的書房中翻找孩子的蹤影。

心裏陰翳更重,似有萬鈞壓在他頭頂,他設想過千萬種可能,最壞的那一種他不敢想,他是罪人,是將阿瀾拖拽進深淵的罪人。

當他將要崩潰的那一刻,身後終於傳來了輕微的響動聲,在靜謐詭異的書房中顯得尤為清晰。

忽有童聲乍破死寂,蔚瀾雙手攥著一柄小刀,小小的身子劇烈抖動著:“你是誰?為什麽出現在府上!”

望舒猛地回身,將孩子驚得往後推了大半步,微屈下身子,見他無礙心也送了下來,扯了個笑出來,親切道:“阿瀾,認得出我的聲音嗎?我是你小叔叔啊。”

“小叔叔……”蔚瀾垂下小腦袋,若有所思低聲喃喃了句。

“對,我是小叔叔,阿瀾記得小叔叔的聲音。”望舒盯著他握著刀柄的手愈送了些,一步步緩緩走近,“阿瀾乖,跟小叔叔走,小叔叔帶你去找阿寧姐姐玩。”

在離孩子只剩下半步距離時,他忽見了一雙布著血絲的雙目,蔚瀾眼中噙淚,卻將那柄短刃握得更近,更往前捅了些。“你不是我的小叔叔!你不是!我的小叔叔不會和殺了阿瀾阿爹阿娘的壞人在一起!你不是我的小叔叔!你也是壞人!阿瀾恨你!”

孩子小小的軀體顫抖地更厲害,握刀的手上沾著濕汗,蔚瀾瞬間淚眼婆娑,咬字也不清晰起來,“你為什麽……要跟阿瀾的仇人在一起!嗚嗚嗚!小叔叔也是壞蛋!阿瀾也恨小叔叔!都是你們!是你們害得阿瀾沒有爹娘!他們是世上……最好的爹娘……”

一聲清響,蔚瀾再也握不住那柄刀刃,墜落於地,還往外彈了些落在了望舒腳邊。

他用衣袖擦著眼淚,一步步後退,一點點縮到角落裏,蜷縮起來,將自己的臉埋在兩膝裏。“阿瀾……恨小叔叔!不想再看見小叔叔了!嗚嗚嗚……阿瀾因為那個壞人沒有了爹爹,沒有了娘親……現在連祖母都沒有了……”

“阿瀾這輩子……只有孤零零一個人了……”孩子哽咽聲更重,回蕩在這間屋舍裏,抽噎聲一輕一重,似是要將喘不過氣來。

望舒的瞳仁中映著孩子的模樣,他脆弱、可憐、弱小、孤苦無依、身世淒慘,註定要一輩子活在父母雙亡的陰影之中……可是阿瀾……不過是個五歲的孩童,稚子何辜?

阿瀾哭得喘息困難,不得不擡起頭來呼吸,與他視線交織的一剎,孩子的模樣變了。

變成了……年幼的他。

那夜,鐵骨錚然的雲麾大將軍被扣上叛國的罪名,禁軍圍剿望府,他一個又一個熟悉的家人接二連三地倒在血泊之中,殊死抵抗的父親被一劍捅破咽喉,瞠著目倒了下去,臨死前,握緊了亡妻的手……

在那一個雪夜,望家獨子望舒,成了孤兒。

這些年為了仇怨,偽裝成性,替了一個又一個身份,快要連自己是誰都忘卻了。可他望見孩子眼中的悲痛時,他記起來了,記起了那個孤子,那個滿心仇怨、臥薪嘗膽的……孤子。

“阿瀾……”他艱難開口,神情有些麻木,再不能擠出半分笑意,“立場不同,不能隨意評斷一人之過。你把家破人亡的仇記在我頭上,他欠你的,我替他還……好不好?”

“你不要恨他,你恨我……”

“不要!殺人就要償命!我要他死!阿瀾要報仇……嗚嗚……不要你替他還!”蔚瀾抹著淚,眼變得通紅,其中挾著無盡的恨意,“殺人就要償命!就要償命!阿瀾要他死!阿瀾要給我阿爹阿娘還有祖母報仇!”

他撐著墻站起來,用衣袖用力地擦了擦淚,撞向望舒,將他撞得猛然後退了半步,但望舒還是穩當地接住了他。

“阿瀾,是小叔叔對不起你,你不要恨他。”望舒抓住孩子的小肩膀,也帶了些哽咽,“你不要恨他……恨我……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你爹娘也不會死……求你,阿瀾……恨我,不要恨他……他肩上扛了太多,他不這麽做,他就會被牽連……”

“小叔叔……阿瀾也恨死你了……你是阿瀾的仇人!殺了我阿爹阿娘……嗚嗚嗚……還……還要幫著壞人……”蔚瀾已經泣不成聲,站不住,抱著望舒的小腿倒了下去,“是壞人……都是該死的壞人……要給我阿爹阿娘償命……”

“為什麽連小叔叔……都是壞人……”蔚瀾的聲音低下去,既沙啞又無力,連說一句完整的話都極為艱難,“阿瀾只有小叔叔了……可是,阿瀾只有的小叔叔還在騙阿瀾……”

孩子越是說恨他,手卻抱他抱得更緊,像是在抓住他最後一根稻草。

聲音越來越輕,好似黃沙迎風起,又隨風跌落,淹沒於無盡沙粒之中,直到……再沒了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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