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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心思各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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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心思各異

喪幡懸在屋檐上, 整個蔚府都蒙了層白,寂靜的,除卻抽噎聲、嗩吶聲, 再無其他。

蔚夫人的靈堂, 容宴只是在屋外漠然看了眼。他剛回府時, 頌遇拿了身孝衣給他,他擺手不願。

這個身份是他頂替的, 自然該遵從本人的意願。蔚絳絕不會穿這一身孝衣去悼念他的仇人。

昨日蔚眠方知發妻身故,一時氣結,困囿於榻,一日不起。容宴料到今日的情狀, 尚在京城時就取了銀票來, 一並放在了蔚眠床榻邊,聊表恩情。

只是, 人活一生, 妻亡子祭,還有什麽生的念頭呢?

容宴終是不忍,坐在榻邊, 誠切道:“爹,同我去京城吧,與我同住,頤養天年。”

蔚眠眼也沒擡:“罷了, 阿絳無辜, 怨不得你。我在這金陵住了一輩子, 不服京城水土,還是不去了。”

容宴不強求,跪下磕過三個響頭, 瞧過蔚絳的養父最後一眼,便掩門離去了。未走遠,他卻聽見屋內微弱的泣聲。

容宴朝著府外走去,卻忽覺腳步一沈,低頭一看,卻發現是蔚瀾拽著他的小腿不肯撒手。

他方才哭得有些重了,此刻還帶著嚴重的哭腔,軟軟的招人憐愛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小叔叔,不要走——”

他一雙白凈的小手抓著容宴的衣袍,死活都不肯松手,眼眶裏的淚大顆大顆地滾落,像是委屈到了極點。

容宴輕輕地將小團子抱起來,“怎麽了,我們阿瀾想小叔叔了?”

他望著那張委屈可憐的小臉蛋實在說不出拒絕的絕情話語,只能先溫聲細語地哄著。

“小叔叔,不要走好不好?”蔚瀾的兩個眸子像是兩顆水晶葡萄一般晶瑩剔透,泛著企求的神情,軟軟糯糯的聲線總能擊垮人一切的防備。“阿瀾不要,不要小叔叔走。”

“阿瀾還有頌遇姑姑,祖父,他們都會陪你的。”

聞言,蔚瀾小嘴一撇就開始嚎啕大哭,“我要小叔叔!要小叔叔!”

他從前都同父母住在燕京,事發後才被送回了金陵與祖父母同住,相較於他們,蔚瀾確實和容宴更為熟絡。

“你為什麽不要阿瀾了,好久好久沒有和阿瀾一塊兒玩了,阿瀾真的沒有不聽話——”

他把頭埋在容宴的衣襟上,深色的衣衫上留著清晰的淚痕印記。

容宴縱使有百般的伶牙俐齒,在這種情況下也無法講出一句完整的哄小孩子的話,他只能抱著孩子一邊往外走,一邊思考著解決辦法。

“阿瀾,不哭啦不哭啦!乖小孩都不哭啦。”可是他越是這樣哄他,懷裏那位小主子哭得就越是鬧騰。

“上次小叔叔你就讓我乖乖的,我就到了這裏,然後,嗚嗚你就走了,你就不要阿瀾了——小叔叔你壞!”蔚瀾哭得都打起了嗝,他控訴著眼前人的謊言。

容宴更加不知所措起來,忙著給他拍背,讓他順順氣,但小家夥的哭腔還是越哭越響。

長廊拐彎處,他的愁容卻在片刻間凝滯了——沈憬站在那兒,與他四目相對,那人今日略顯憔悴,眉眼間藏著些疲態。畢竟他們昨夜……

容宴估摸著時辰,想他也只淺寐了不多時。他昨日太荒唐,蠻拉著人做,上回老大夫也說了透骨涼剛解了不久,不能急著行房事。奈何想著他傷著自己,心裏還放不下那個女人,一時氣惱,舉止也受不得控制。

孩子還在他懷中哭鬧,他卻仿若無聞,只是定定地看著沈憬,等著他說話。

“我來吧。”沈憬冷澀的聲線一出,蔚瀾的哭聲霎時輕了一半。

他昨夜經人這麽一鬧,身上疼不說,意志也混沌,一聽孩子哭鬧更是頭脹,想著替他哄好也就罷了。沈憬無力去同他爭論昨夜的事,兩個人都是縱情,又談何罪加一等。

“你能抱嗎,你……”容宴語塞,他昨夜沒少折騰沈憬,弄得人眼含清波,都沒舍得放過。

沈憬瞟他一眼,伸手接過了孩子,一手撫著孩子的背順著氣兒,一手托著腿讓他坐穩,聲若水波,清麗柔和,“不哭了,乖。”

他話也不多,來來回回就是這麽幾句,跟容宴哄孩子時所說的也差不多,卻能將哭鬧不止的孩子哄得安安靜靜。

蔚瀾用衣衫擦了擦自己小臉蛋上的水痕,兩眼閃閃地看這個漂亮叔叔。他沒見過這般漂亮的人,雖然父親說過誇男孩子長的好看要說“英俊”,誇女孩子才能說“漂亮”,但他看見這個叔叔,卻只能想到漂亮兩個字。

“乖,讓你小叔叔抱你吧,我今日染了微恙。”沈憬含笑看著孩子,指骨挨著孩子後背,穩穩托住他,“好嗎?”

小孩子見他這副皮相也說不出“不”字來,只得乖乖向容宴張開小胳膊來,“小叔叔抱。”待孩子離了身,沈憬繃著的弦終是松了下來,往後踉蹌了一小步,靠著後腰處那只撐著他的手才堪堪穩住了身形。

容宴一臉憂切:“怎麽了?”

“放開。”沈憬恢覆過來,甩開他的手,厭惡的勁兒又上來,掃他一眼後轉了身就往外去。

容宴忙不疊跟上,還在納悶,既然見他心煩又何故尋來這蔚府?他本想著沈憬會同他大動幹戈一場,畢竟昨夜,那人並未表現得多情願,多是他強要。

沈憬停了下來,瞥了眼坐在他懷中的孩子,望向容宴道:“你可曾思量過,帶孩子回京去。”

這孩子孤苦無依惹人憐愛,且同阿寧年歲相仿,他心坎兒裏莫名生著些薄哀。

“阿瀾想回燕京,同小叔叔住嗎?”容宴與這個孩子雖無親緣,但平日裏的情分還在,畢竟孩子是無辜的,小小年紀失了爹娘實在可憐。

蔚瀾不鬧了,因方才哭得太兇而打著嗝兒,兩手扒在容宴肩上,輕聲細語道:“想的,阿瀾想回京城去的。”

“帶孩子回去吧,你養著。”

“嗯,昨——”容宴剛出聲,那人便飛來一眼刀,警告著他,他只得噤聲。

“忘了吧,以後也不會了。”

蔚瀾聽不懂他們的話,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他也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那個漂亮叔叔,只得向小叔叔求助。

容宴知他心思,抱著他跟在沈憬後頭,“沈叔叔,記住了?”

“嗯!阿瀾記住了!”

昨夜徹夜縱情,事後卻生了嫌隙,沈憬故意避著他,不願同他交談過甚,容宴自知理虧不敢去惹惱他。

看見沈憬暗淡蒼白的面色,他也無盡悔恨,連平日裏掛在嘴上的調情話語也不敢說了,只得時時留意著沈憬的神色。

沈憬一瞥便知他所想,心裏也在生悶氣,不知是氣的誰,“本王也沒殘廢到讓人折騰一晚就亡命的田地。收回你的眼神,勿讓我瞧了心更煩。”

他渾身都疼,後腰酸脹更甚,起身時甚至連兩腿都合不上,他回想起夜中雲雨,掀開自己裏衣看,更是被肌膚上的緋色亂了眼。

他這一說,容宴更是看都不敢看他,專心抱著孩子走,臨離蔚府時恰見頌遇來。頌遇仍是依著身份,喚他一句“表哥”。

容宴道:“頌姑娘。這孩子,我帶回去養些時日,麻煩告知爹一聲。”

頌遇聽這一聲“頌姑娘”楞了楞,旋即也覺合理,畢竟他們只有兒時一面之緣,表哥從前是何模樣她都記不清了。二人之間恭敬些也不足為怪。

“嗯。”她應下,這才發覺容宴身側還站著燼王,忙要屈膝行女子禮,沈憬出聲制止道:“不必行禮。”

容宴瞥了眼日頭,覺時也差不多了,便道:“頌姑娘,我們該走了,再會。”說吧,就抱著孩子出了府。

剛走沒多遠,容宴就放了孩子下來,醞釀了一陣兒,才輕聲對沈憬說:“昨日是我罪過,你臉色太蒼白,要不去尋個大夫來看看。”

“不用。”沈憬懶言,胸口發悶,一個眼神也不願賞他。

容宴堅持道:“去看看吧,大夫若說無妨我們便啟程回京。”

“脈一把便知你我昨夜做了什麽,你不要臉,本王還要。”

“小叔叔我餓了。”蔚瀾扯著容宴袖子說道,他們一齊將目光投向了孩子。

金陵食肆

“慢點吃,別噎著。”容宴望著眼前這個大口大口吃飯的小侄子,忍不住管教。

酒釀圓子、鹽水鴨、茭白鱔絲這幾樣蔚瀾偏愛得緊,光是那一道圓子就舀了數回,該是這幾日府上人忙不得顧他,讓他餓著了。

沈憬腹中空蕩,卻也對這些菜提不得興致,隨手夾了幾塊便停了玉箸。該是昨夜被畜生折騰得乏了,疲困些,更打不起什麽精氣神兒來。

“還疼?”罪魁禍首小心翼翼問他,見他飯沒吃幾口更是憂心。

沈憬以拳抵額,本想著淺寐一會兒,睜眼瞧見了那人,莫名生出些嘔意,撐著身子沖到外頭樹下嘔起來。

“看見我……有這麽惡心嗎……”容宴撫著他後背,替他緩解著不適,“昨夜是我不好,我以後不會那樣對你了。”

“嗯。”沈憬正了身子,推開那人撫著他的手,“嗯,很惡心,我們不會有下次了。如我上回說的那樣,回了燕京,你我橋歸橋,路歸路,再無瓜葛。”

容宴像是沒聽見這句,拿著絲帕擦拭著他的唇周,一句話也不說。“待會兒去了船上,你好生歇著,我不擾你了。”

蔚夫人殞命後,他本可卸了這層偽裝,以“容宴”的身份與他相見。他心中有怨,自己能憑這個背影認出沈憬來,那人就耗了這麽多日還未認出他,他心有不甘。

這三回雲雨,他未曾脫掉過上衣,怕的就是露出胸膛處那道疤,所幸沈憬也未多問,只是每每盯著他脖頸處失神。

他在樊水時向山中巫士學了易容之術,仿著蔚絳的模樣做了張臉皮,隨著風化消磨,再有一兩月就該失去效用了。

他心一橫,還是決定瞞著自己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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