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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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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妝

知意回到府上,第一時間先讓微雲和淡月清點侯府送來的聘禮,自己再斟酌著加以回帖。

李邈見女兒的樣子,也不免驚訝,只是出了一趟門,怎麽一下就想通了。

不過,這也是好事。

眼瞧她忙前忙後的模樣,李邈也上手幫襯一二。

家中沒有主母,知意這做女兒的,大多事項都親力親為,做起來倒格外認真。

從前只見姨母和江尋月在送親事上操心,沒想到自己來做,是更加的暈頭轉向。

她好不容易忙完了大部,終於能喘口氣歇會兒了。

但這時,府上又來了客人。

知意到門前去迎,沒想到竟是姨母親自來了趟。

葉靜珍聽了消息,心裏著急要問清狀況。

她撫了撫知意的頭:“怕你一人應付不過來,特意來看看。”

知意心中感激,點頭笑笑。

葉靜珍跟著她進到屋裏去,也是看見了些還散落在地的物件。

原本以為她的知意仍是稚氣未脫的孩子,但回過頭看,似乎眨眼間就長大成人了。

濛濛竟成她孩子中第二個要成家的了。

到她的閨閣中,葉靜珍便想跟她說些心裏話。

葉靜珍試探開口:“濛濛,姨母問你,你真的想通了麽?”

知意這回語氣堅定:“嗯,我想明白了,這門親事我將應下。”

葉靜珍似是驚訝她的果決。

不過,昭明侯世子也實在算是世間難覓的良人,對這般子婿,她也說不出什麽不好。

但對於他們兩人間的交情,她先前竟幾乎全然不知曉。還只虧江深對她透露了一二。

因此她也才明白,昭明侯世子並非只看中知意的出挑皮相,而是在相處中一點一點生出情誼。

她怕知意年紀太小,若是參不透其中的彎彎繞繞,難免被騙身又騙心。

但了解前因後果後,她對這門親事也沒什麽話可說了。

眼下只看知意自己的意思。

葉靜珍笑容和煦:“是麽,能被我們濛濛看中的人,那一定是極好的。”

知意不太好意思,想了想說道:“姨母從前說過的挑人準的,我都記在心裏,不會看錯眼的。”

衛言齊所說所做的,又浮現在腦海,她相信他。

葉靜珍眼神中藏了些不舍,她讓自己盡量看上去高興一些:“那就好。”

“姨母的意思,也就是你大表哥的意思。”

知意聽見這話,手中動作一滯,轉頭回望她。

葉靜珍揉了揉她的掌心:“舲兒也希望你這個妹妹能過得好。”

不過那孩子竟不願意跟她一道前來,反倒是出奇的扭捏了。

也實在是世事難料。

知意若有所悟:“謝謝大表哥,也謝謝姨母。”

“一家人何來言謝。”

葉靜珍像是突然想到:“說起來,你的嫁妝,你娘可是為你攢下不少。”

知意有些詫異。

她的娘親走得早,也走得突然,而她從前也根本不知曉她那份嫁妝的存在。

提及早逝的姐姐,葉靜珍語氣中又多了幾分感傷:“你娘怕你受委屈,縮衣嗇食給你攢下的嫁妝,便托姨母交給你了。”

也不怪她姐姐多留了心眼,若是知意和知瑾往後又多個居心不良的繼母,說不定一下就吞掉原屬於兩個女兒的錢財,還會讓她們受不少委屈。

所以在病中時,就將那些輕巧的金銀首飾、書契印券寄到了自己的妹妹手中。

“都是你娘的一片苦心,姨母這回添得並不多。”

知意心中的憂傷,並不比葉靜珍少。

阿娘最放不下心的就是她們姐妹二人,哪怕在彌留之時,都惦記著她們的以後。

“原本姨母希望我們濛濛永遠長不大,永遠做姨母最愛的孩子。但如今濛濛做成了自己的一番功業,又將要成家了,不用再怕受欺負,姨母覺得,你長大也挺好的。”

知意有所動容,強忍著自己的眼淚。

確實,長大了就不用怕受欺負了,起碼自己有了解決問題的能力。

尚處其中的時候不覺得自己受苦,但回頭想來,那些日子屬實很難過。

“還是那句話,若有什麽事,盡管向姨母開口。”

“姨母永遠是你的親人。”

知意默默記在心裏,她知道,姨母所說的從來都不是空話。在江府的那些日子,也是她生命中難得的躲在羽翼下的一段安穩時光。

正當她欲開口之際,門邊卻傳來一陣腳步聲。

她們兩人同時滯住了身形,兩道視線朝門邊投去。

敲門聲短暫落下後,木門被打開,李邈緩緩走了進來。

“是我來得不湊巧了。”他訕訕說道。

葉靜珍沒好氣說:“既然知道了,那還不花點心思給我們二位道個歉。”

李邈聞言,挺直了身子,再鄭重其事對眼前人拱手:“真是對不住啊。”

葉靜珍挑挑眉:“就這樣麽,姐夫?”

“得罪了我不要緊,現下可是濛濛的大日子,你若禮數做不周到,那可說不過去了。”

李邈面對她的調侃,面上也浮現出一抹笑意。

葉靜珍接著道:“這到時候了,倒是說說你給濛濛準備了哪些嫁妝?”

李邈聽了她的話,反望向自己女兒。

“等到濛濛出嫁那天,自然就能知道了。”

知意眼波中多了些訝異,她從未聽過爹爹提及此事,她也從未主動問過。

葉靜珍心裏想,他這時候還要賣個關子,也罷,至少不是“還沒開始準備”那樣的回答。

到晚上,知意這回拿出了做主人的風度,硬是將姨母留下一道吃了晚膳,席間笑語歡聲幾乎沒斷過。

而送走了姨母,又只剩下了她和爹爹兩人。

她其實還有些好奇,爹爹究竟打算給自己添什麽嫁妝。

夜深人靜,知意想,她在自己家中待的日子將是越來越少了。

李邈也格外珍惜這般祥和而平凡的時光。

他說:“過不了幾日,大概就要把日子定下來了。”

若是苓兒還在,估計也是會高興得落下淚來吧。

知意才微微擡頭,順著他的話“嗯”了聲。

李邈笑了笑:“到時候再後悔也來不及了。”

知意將屋裏門窗都合嚴實了,對於他的話,並未多想,便回說:“我不會後悔的。”

“那就好。”李邈放下心來。

燭火的微光映在知意眼瞳之上,她不禁想問:“爹爹究竟為我準備了什麽?”

李邈笑意不減:“這就等不及想知道了?”

知意點點頭。

“跟爹爹來吧。”

知意跟著他到了庫房,見他拿出了兩張字幅。

第一張字幅,像是拼接在一起的,雖然看起來淩亂,但字與字的排組卻不是毫無章法的。

上面的字顯得稚嫩,越往後的字形越規整。

知意越看也越覺得眼熟,輕聲問:“這不是......”

李邈:“看出來了吧?”

“這些是自你會拿筆寫字時,一直到及笄那年所抄錄過的詩句。爹爹各挑了些,將它們粘到了一塊。”

知意暗暗吃了一驚,她小時候寫過的字紙,如今恐怕自己都找不到了,而爹爹卻將它們留了這麽久。

在他們難以相見時,爹爹也會將其裝在行囊中、隨他一道踏上遠途嗎?

字幅上的詞句看似不知所雲,卻在稚嫩中透現一個人的成長,以及來自親人無聲的愛。

“爹爹當時也只為留個紀念,這幅字卻無甚用處,也不知你喜不喜歡......”

知意立馬接腔:“我喜歡的,我很喜歡,謝謝爹爹!”

李邈見她的欣喜情態,亦是藹然一笑。

接著他又掃掃另一幅字上的薄灰,拿到知意眼前。

與方才的不同,這一幅上的字跡明顯蒼勁老練得多。

“這是黎翁的真跡,現在估計值......”他像是認真想了想:“能買下一整街的鋪子的銀錢吧。”

知意張大了嘴,半天都不能合上。

她看了上面的落款,黎翁本名叫做黎陽。在大周,他的行楷若稱第二,那便沒人敢稱第一。

而黎陽本人又學了那遁世隱居的風尚,只在年輕時留下了作品,晚年關於他的音訊再尋覓不到。

因此,他的真跡如今就被炒至天價。

她驚嘆不已:“爹爹什麽時候將這寶貝拿到手的?”

李邈回想:“大概十多年前吧。”

那時他只是偶然將字幅得來,並沒想過借此發跡。反而留到了現在,當作了女兒的嫁妝。

“你娘從前將其餘的都準備好了,而爹爹想,若你能多些東西傍身,也能多一份底氣。”

拳拳愛子之心,都彰顯在這其中了。

但知意自己,似乎並沒有想象那般快意。

難道是因為這些來得太遲了?

“爹娘的苦心,我感激不盡。”

她沈聲開口:“但爹爹不知道的是,小時候的日子過得清苦,我常常感到自己的衣衫要比別的玩伴舊一些。”

“而我那時又因營養不夠,生了一頭枯黃的頭發,常被同齡的孩子取笑。”

長大後,她就格外愛惜自己的頭發,希望它們能長得又黑又密。

“但我不知該如何向您和阿娘訴說,阿娘自己已經過得夠節省了,還得時常買藥吃,我若將這點小事道明,恐怕又要惹她煩憂了。”

李邈一震,還未收回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他似是頭一次聽她親自講述幼時所受的委屈。

“但因為我沒說出口,我並不知曉阿娘和您會不會在意此事。”

“就像我明明開口說過,臘月間長的凍瘡很痛,但阿娘只說開春會好的,連藥都沒有買過。”

因為她那時是小孩,所以似乎什麽都不用被在意。

而衣食上的轉變,大概在發生在妹妹阿瑾出生過後。

“盡管後來日子慢慢好了起來,還有了微雲和淡月兩人能照顧阿娘的身子,但小時候那些記憶,卻在我心裏,怎麽都抹不掉。”

她不高興的,與對妹妹的偏袒與否無關,而與為人父母的責任有關。

那些不被在意的小事,遠不止於已說出口的。等自己從泥濘中解脫後,反而又生出難以抹去的酸楚。

李邈聽完,眼睛卻不動聲色地紅了一圈。

“但如今,我覺得這些都不算什麽了。”她聲音很輕,像羽毛一般,像是真的將一切都放下。

過去沒有擁有的,如今再為此感傷,也沒有用處了。

她覺得錢財是重要的,但還有很多東西是它換不來的。

好在今日她見證了爹爹記錄她的點點滴滴,她是被愛過的。

李邈才發現,自己從未真正跟女兒感同身受過。

而她又是何時養成了這般不願訴苦的性子呢?

但他再多的愧疚,都成了空話。

她真的不怪自己麽?

是他不夠細心麽?還是疲於奔命,最終忽視了女兒呢?

“爹爹和你阿娘雖然做得不夠好,但並不是不愛你的。”他於心有愧,卻只能如此言說。

“我都知道的。”知意看著他,心裏也知道這一答案。

李邈拍拍她的肩:“如今是大喜的日子,多說無益,爹爹只希望你今後,不必再將委屈憋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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