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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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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二)

次日,衛言齊帶了些吏員,親自去到被燒毀的劉府查明情況。

劉家本是皇親國戚,在長安的宅邸又是祖祖輩輩積攢下的心血,排場不凡,放眼整個城內也是沒幾家能比得上的。

而經歷了一場大火,如今就剩了個龐大的空殼子,千瘡百孔。四處盡是倒塌的斷壁頹垣,又有不少燃成黑炭的木料。

內裏被燒了個徹底,可能僅有幾間屋子沒被殃及。只剩下昔日光耀的牌匾抗住了熊熊火焰,此時孤零零掛在上頭,但也是格外心酸。

衛言齊捏了一把汗,竟然是這副慘樣,難怪劉念作出那般瘋癲的樣子。

這麽大的火,沒有傷到人,已是萬幸。

現場保護得較為完整,他命人進行搜查,看能不能找到些有用的線索。

他自己也挽了袖口,著手翻找查探起來。

來之前他最在意的,是那夜的火究竟怎麽燒起來的?

於是他先到柴房,將倒在地上的木料磚瓦揭開,手指摸向光禿的地面,上面是些灰黑的粉末,和沾了水的泥點。

前天劉家估計潑水來滅火,一些澆得深的地方還未幹透。

按照常識,縱火者若是提前倒了油,油的滲透力更強,會在地面留下一圈圈的油漬。

但眼下,燒過的地面僅是濕黑,卻沒有那些狀貌。

他不放心,再用刀片挑了些塵土,放在鼻下細嗅,依舊沒有想象中的油腥味。

處處透露著正常,反倒顯得古怪,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他又到去別處翻找,進行一番查驗。

但依舊是一樣的結果,沒有分毫倒油的痕跡。

而劉念那頭又拿不出蔣時嵐縱火的證據,此案恐怕只能以意外失火而定性。

查來查去就這樣,劉念也約莫會大失所望,剩下的麻煩就讓徐徹自己去解決。

不過既然來了,趁機看看劉府上下有無未除幹凈的疏漏吧。

他剛準備調轉方向,有一個吏員像是有什麽發現,連走帶跑到他面前來。

衛言齊轉過頭站直了身子,挺好奇他想說的。

“大人,這裏還剩好多沒被燒到的藥材,都是稀貴的品種呢,我們都撿回去吧。”

衛言齊一聽,差點氣笑。

“就這樣?”他的奚落之意溢於言表,“就這點出息,我讓你找有用的東西,你找著沒?”

那小吏含糊說其餘人還在費力找,又迫不及待領著衛言齊到藥材那邊去。

小吏指著那一排排的藥籠:“大人您看吧,都是些上品呢,扔在這兒可惜了。”

衛言齊上下打量,這些藥確實沒被燒著,還完好無損。

劉家是杏林世家,府上藏藥是精而貴。為了防止藥材變質,這間儲藥的屋舍建在較偏的陰涼位置,同鄰屋一道免於火災的侵噬。

但想要繼續用還是困難的,就不知劉家什麽時候將這些藥材運走。

衛言齊打開抽屜隨意瞧瞧,多是些尋常能見的草藥,但染上了一股子煙味。

但翻到下一個屜盒,他手一頓,眼睛凝視著裏邊的物什。

一個小小的瓷瓶靜靜地待在暗處,衛言齊將它拿了出來,又摘掉封蠟,幾顆圓溜的丹丸滾落在了手心。

不用多說,這些丹丸原本是為誰而準備的。

就不知,老皇帝的死是劉家提前算準的,還是搶在前頭就咽了氣。

這些丹丸又是按部就班準備的,還是以備後患的手筆。

衛言齊趁小吏沒往這邊看,迅速地將瓶子揣進袖中。

他懂徐徹的意思,這趟來往自然也是要帶些誠意回去的。

不如,再在這場火上做些文章?

劉念張口閉口就將矛頭對準了蔣時嵐,倘若再查得仔細些......

他腦中忽生一計。

當天下午,他就再傳劉念來刑部一趟。

劉念這回或許很關心案子進展,來得倒是快得多。

一坐下來,衛言齊面上就露出十分有禮的微笑來。

“國舅爺安,我們剛去現場查了一趟,已經能得出大致的結論了。”

劉念聞言,喜色難掩:“這麽快?世子果真是斷案如神,包公再世啊!”

衛言齊立馬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但仍繃著嘴角繼續說:“貴府遭遇火災後,地面上卻留下了一圈圈的油漬,想來定是有人從中搞鬼。”

劉念聽了就有些反應,衛言齊滔滔不絕,十分熟練地再述:“而更驚人的是,在油漬最多的某個角落,竟然布滿了同一個人的腳印。”

“那腳印我找人拓了下來,再專門量過,測出這人的身長大概在六到七尺。”

劉念腦中努力回想蔣時嵐的身形,正與衛言齊所說的吻合。

“是他,就是蔣時嵐!”他十分亢奮,唾沫橫飛,仿佛自己是親手將兇手抓住的一般。

衛言齊順著他點頭:“想必國舅爺心中也有了答案,但我這邊還有些細節需要確認。”

劉念滿口答應:“世子有這麽大功勞,盡管問便是,我定知無不言。”

衛言齊想,一切都進展得很順利,於是開口將自己準備的問話都倒了出來。

“國舅爺您跟蔣時嵐的仇怨究竟因何而起呢?”

劉念此時氣消了不少,答得也幹脆:“頭回見這小子的時候,我就覺得他不是什麽好貨色!今日果然應驗了。”

倒像是什麽也沒說。

衛言齊不動聲色:“那國舅爺又是怎麽結識的像蔣時嵐一般的人呢?”

劉念一揮手:“這還不簡單,按著那放榜的名姓一個個去找便是了。”

“國舅爺那日擺宴,也是為了他們?”

“那可不,費了好些力呢。家父可說了,以後要過得長遠,自然要懂些人情往來。”

衛言齊作出很感興趣的模樣:“如何走得長遠,又是如何往來的?”

劉念來了勁:“吃人嘴短,拿人手軟。我這邊給些好處,到時候等他們飛黃騰達,這忙自然就幫回來......”

說到最後,他忽然停下,發覺自己透露得太多了。

望著衛言齊似笑非笑的神情,劉念冷汗連生。

“國舅爺還有什麽想說的?

劉念連忙搖頭:“沒了,這回還得多謝世子。”

將案卷重新整理好,衛言齊親自送劉念到了門口,俯身行禮:“國舅爺慢走。”

“誒。”劉念應了一聲,跑得比誰都要快,跳上自家馬車便溜之大吉了。

今日雖漏了些口風,但這黃口小兒也不足為懼,倒不如回過頭向侄兒討要新宅要緊。

衛言齊默默目視了全程,他今日能走,往後便逃不掉了。

交代完相關事項,衛言齊馬不停蹄又進宮去了一趟。

天色黑了下去,徐徹仍在禦書房內,點燈批閱著奏疏。

外頭的宮人,一瞧清楚來人的面孔,便按吩咐過的旨意讓出了道。

衛言齊一進門,見到徐徹,邁著大步再走近。

盡管交情多年,他還是按著規矩行了禮,再起身擡頭時,臉上掛起一抹恣意的笑。

徐徹擱下手中的筆,擡眸看他:“這是有收獲了?”

從很早之前起,衛言齊就成了跟他同舟而渡的人。除去君臣這一關系在,他也實在是自己信得過的搭檔。

衛言齊亦是了然,再開口時,手中多了一個白色瓷瓶:“收獲便是這個。”

徐徹瞳孔一縮,果斷起身。

他從衛言齊手裏將它接過,裏邊放著的幾粒黑色丹丸,他再熟悉不過。

從前他覺得這些東西近似巫蠱,不曾碰過,但父皇卻將其視如性命。

父皇貪戀人世的冷暖,妄圖以其求得長生,反倒提前葬送了餘生。

徐徹對此深惡痛絕,對父皇的勸說不計其數。

但做下這一切的,偏偏是他外祖一族。

劉念只是表面上的活靶,平常是橫行霸道,又愚蠢至極。

但他外祖那個人,從來都深不可測。造就如今局面的根源,恐怕都在於他。

在徐徹的謀劃中,一切都將推翻重來。

父皇因中風而死,太醫對真正的病因卻含糊其辭,唯恐犯了禁忌。

他生前不讓任何人接觸他服用的丹丸,死後也不再剩下痕跡。

現下,有了這瓷瓶,終於得了可經查驗的對象。

但還有一事說不太通:“可是劉家為何任這丹丸存放在老宅?”

嘶......劉念是個蠢貨,但他爹卻並不是。

衛言齊大膽猜測:“莫非,是在等下一個誘餌上鉤?”

或許有恃無恐,並不擔心新帝會追責到底;又或許是故意為之,以蚓投魚。

他們就真寄希望於徐家世代都被他們造出來的“藥”纏上?未免自視甚高了。

徐徹神情覆雜,揮了揮手:“先讓尚藥局那邊將這些丹丸查明白吧。”

“從前他們不敢道出真言,現在是不想說也得說了。”

衛言齊點點頭,準備將今日查問的一並稟明。

“由此看來,劉家意圖拉攏這些新的士人,也在培養自己的勢力。”

先前監國時,也止不住地往徐徹身邊塞人,顯然的居心不良。

徐徹沒有想到,劉念居然這麽輕易就說出了口。

衛言齊梳理一通,最後道:“不過眼下看來,起火一事大概與被指認的蔣時嵐並無幹系。”

徐徹聽到這個名字,會心一笑:“那是自然,蔣時嵐是我手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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