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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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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覓如一轉頭,便見兒子邁著步子向自己走來。

他身上還穿著官服,大約是剛回到家。

衛言齊早聽說今日府中來了客人,從廳堂穿過時還聽見了深深淺淺的談話聲,他不好打擾,想著來尋了母親。

他沒想到的是,園中除去母親和弟弟,李知意竟也在這兒。

“濛......李娘子,幸會。”

許覓如見大兒子回來了,站起身來:“我嫌你爹聒噪,帶阿意來園中坐了坐。”

“正好你們也相熟,就在這兒聊會兒吧,我帶阿均回去午歇了。”

許覓如牽起小阿均就走了,順手也帶走了空的食盒。

衛言齊見就剩他們兩人,終於松了口氣。

他坐下後,不經心問起知意:“我娘同你說什麽沒?”

知意“嗯”了一聲,訕訕回他:“你娘想認我作幹女兒。”

衛言齊臉一黑,果斷拒絕:“那不要!”

知意覺得他這反應甚是好玩,故意反問:“誒,你不願意?”

“往後咱們還沾親帶點故,有什麽不好?”

哪兒都不好。

總之衛言齊就是不答應,誰要她當自己妹妹啊?

這倒提醒他了,回頭還得再知會娘一聲,別再給他下絆子了。

知意笑笑,依舊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上次......真的多謝你了。”

不然,她連阿月的喜酒都難喝上。

衛言齊才想起來她說的是哪件事。

他打趣道:“那你想好怎麽報答我了嗎?”

知意往他嘴裏塞了塊梅花糕:“這個挺好吃的,你嘗嘗?”

“可惜有些涼了。”

衛言齊沒有防備,被她餵了半塊,在嘴裏嚼了好久。

竟是梅花糕,小時候母親常做,但後來吃得多了他便不那麽喜歡了。

看她的樣子,應該比他小時候還喜歡這糕點。

不過,他覺得還是不夠。

“你喜歡的我就不跟你搶了,但我的恩情就值這麽點嗎?”

知意眨眨眼:“做好事怎麽能求回報呢?”

......衛言齊啞然,又往嘴裏塞了塊梅花糕。

知意餘光瞥見對方的怨容,“撲哧”一聲又笑出來:“算了,下回我釀好杏花酒,再回請你如何?”

她釀的酒麽,衛言齊想,這還差不多。

園中枝杈重疊的杏樹,遮掩了遠處小道的流向,又造出了這個合宜獨處的僻靜角隅。

眼下仍是雪壓枯枝,但再過一兩月,粉白的杏花就會綴滿半空,欺霜賽雪。

年年往覆,卻不覆年年。

衛言齊想到方才廳堂中的話聲:“既然如此,你想不想知道他們到底說了些什麽?”

他們,就是指各自的父親了。

知意一下就領會他的意思:“你是說,我們去偷聽?”

衛言齊毫不掩飾地點頭。

知意心中感嘆,他們這些事是做得越發順手了。

盡管她也確實想知道那些事。

於是她便跟著衛言齊抄府中近路,直接到了客堂,一路都沒見到任何人。

他們蹲在格窗的檐下,前有草叢和雪遮擋,貼近墻面又能聽見裏頭人一來一回的講話。

衛言齊豎起手指示意她噤聲,自己側著身子傾聽內裏動靜。

知意沒多少聽墻角的經驗,不由得屏住呼吸。

後來發現自己實在太緊張了,裏頭的人自顧自講話,並沒發現外面有他們在。

“當年你執意要走,現在怎麽偏偏又回來了?”說這話的是衛文山,他聲音沈穩,一下就切入要害。

“人的想法總會改變的,”李邈輕笑,“盡管我回長安的緣由並不在此。”

他接著又問:“當年你說,義不負心,忠不顧死。①現在依舊如此作想麽?”

對面的衛文山既不肯定,也不作否。

李邈語氣帶著幾分了然:“那看來,跟我猜的是大差不差了。”

衛文山心有不甘:“那我再問你,你離開這麽久,那些人事你守住了嗎?”

很快他就得到答案:“沒有。”

他對不起自己的親人。

李邈苦笑:“看來,我們兩人,當年都錯了。”

又挑了些值得講的經歷,當故事告訴了對方。

衛文山才知曉那些細節:“竟是這般......”

朝堂間的奪權之爭,比他想象得還要隱蔽與殘酷。

衛文山嘆了口氣,憶起自己的從前,實在是太意氣用事。

一直以來,他們所望的願景始終是一致的,爭執也是無意義的,誰也用不著說抱歉。

“其實,我沒怪過你。”他發自肺腑說。

“是麽,”李邈反覆品味這句話,“你當年還說跟我老死不再往來呢。”

衛文山沒好氣:“那你現在就該走了。”

真是給他點顏色就蹬鼻子上臉。

衛文山回想自己這些年,從前在朝廷還稍微說得上話,現在完完全全就閑下來了,掛個空名號在外,誰也嚇不到。

但他沒想到的是,皇帝竟會這麽重用他的兒子。

不過,這樣的恩典,會長遠麽?

“你也該知道,我們這些人都是老骨頭一把了,今後的日子,還得看這些了不起的後輩。”李邈半開玩笑,半認真說道。

桐花萬裏丹山路,雛鳳清於老鳳聲。②

“是吧,兩位,聽夠了麽?”

最後這句話的聲音格外響亮,知意和衛言齊渾身一震,接著面面廝覷。

兩人無奈地站起了身,從格窗後邊走到廳堂門口。

衛言齊“撲通”一聲,說跪就跪:“爹,我錯了。李娘子本來沒答應,是我非要帶她來偷聽的。”

他把頭低到了地板上:“您要罰就罰我吧!”

知意見勢不妙,連忙也跪了下來:“伯父,本來是我提的主意,您不要責怪世子,都是我不好。”

兩人都不敢擡頭,過了好一會兒,都沒聽到任何意想中的話聲。

衛言齊悄悄擡起了頭,見兩位長輩正笑著看他們。

衛文山對身旁人說:“是太沒規矩了,得好好管教。”

李邈不緊不慢喝了口茶:“不過倒是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衛文山冷不丁又嘀咕一句:“倒顯得我們像棒打鴛鴦的老頑固家長一般。”

落到衛言齊耳中的只有“鴛鴦”二字。

不過他好奇,他們說的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很快兩位長輩便一人接一句,講起了他想聽的。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衛言齊滿了四歲,而知意剛學會走路,連話都不會說。

記得那天春光明媚,太陽尚好,李邈帶著女兒到昭明侯府上拜訪。

兩個父親忙著在亭中對弈,留兩個小孩搭夥一起耍玩。

衛文山還特意叮囑兒子:“你是哥哥,要將小妹妹看好。”

衛言齊認真地對著父親點了點頭,看似將話記在了心裏。

衛言齊便牽著知意的手,帶她後院采野花玩。

但這一活動對喜歡瘋跑打滾的小男孩來說實在太無聊了,沒多久,衛言齊躺在地上不幹了。

知意丟開手裏的花草,跑到衛言齊身邊蹲了下來,推他也推不動。她沒辦法,只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盯著他不放。

衛言齊突發奇想,一個鯉魚打挺就起了身,對身旁不會說話的玩伴說:“我想到一個更好玩的法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知意忙點頭答應。

衛言齊先去父親的書房拿了毛筆,蘸上墨,又帶著知意跑到祖母的房前。

祖母正躺床上午歇,他搭了個凳子從窗戶邊翻了進去,但知意還太矮,連爬都爬不上來。

衛言齊難得耐心一回,把筆擱在說上,架起她的胳膊,將她抱進了房。

兩人都順利潛入,祖母絲毫沒被這點動靜打擾,依舊在熟睡,還打起了鼾聲。

衛言齊便拿起那支毛筆,在祖母臉上畫了個鬼臉。

一見著自己的傑作,他就忍不住大笑。

他是滿意了,又將毛筆遞給了知意。

知意歪了歪腦袋,是跟這位哥哥一樣做,就會開心嗎?

知意還是沒有很明白,便只用手蘸了筆尖的墨,點了個黑印在老祖母臉上。

後來,這兩個孩子的下場有些慘。

衛文山大發雷霆,隨便從樹上折了個樹枝就要收拾兒子。

衛言齊二話不說就跪在了地上,立馬認罪。

稀奇的是,知意連話都不會說,竟也跟著衛言齊跪在了地上,“嗚嗚”地發出嬰兒語言。

李邈見女兒手上還殘留著作案證據,也急忙跟衛文山道起歉來。

但衛文山一看便知,是自己兒子帶頭搗的鬼。

好在許覓如及時趕到,先帶兩個小孩洗凈了手,又轉頭責備丈夫光顧著玩,留那麽小的孩子在那兒搗鼓。

衛文山面對夫人的指責心虛不已,最後只好讓兒子主動跟祖母請罪,再罰他抄了一百頁經文。

但這些大人看兩個小孩倒有意思得很。

只不過,誰都沒想到,這竟是他們兩人當小孩時的最後一次見面。

不久之後,因為父輩的矛盾,他們就再也沒機會一起玩耍了。

衛言齊聽完這個故事,驚訝到難以置信。

他居然在這麽小的時候就通竅了?

雖然一個小孩還產生不了什麽超越年齡的想法,但這也足以證明,他和李知意早就結下不解之緣了啊。

還是命中註定的緣分!

知意同樣不敢相信,她當時接觸這個世界都沒多久,就會使這樣的把戲了?

她望向身旁的人,果然是近墨者黑吧。

好在最後兩位長輩並沒有怪罪他們的意思,反而還特意強調了下“雛鳳清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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