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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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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的路

翌日,到天完全亮的時候,知意才打著哈欠起了床。

她先喚微雲和淡月簡單收拾下衣裝,免得到臨走時手忙腳亂的。

囑咐完這些,她就準備抄小路去姨母的和瑞堂。

不過,在路上又遇到了個熟人。

江亦舲笑著跟她打招呼:“阿意早啊!”

“早!”知意還同他擊了個掌。

大表哥江亦舲在秋闈中高中解元,當時全府上下都沸騰了好一陣,姨母高興得好幾天都沒合攏嘴。

江深在外也聽膩了同僚的恭賀聲,回到家中,還是讓自己兒子不要有壓力,放松一下再準備不久後的春闈。

知意很羨慕江亦舲,若是她也能有這麽高的才學就好了。

但江亦舲的刻苦她也看到了,這榜首是實至名歸。

知意同他聊了些閑話,兩人並步走時,知意莫名感覺自己這邊的位置變窄了。

“聽說,阿意你要走了?”江亦舲冷不丁問起。

“誒,你這麽快就知道了。”知意竟沒想到。

江亦舲笑笑:“可惜我昨日剛好有事在外,沒能跟姨父一同吃上飯。”

“沒什麽,等爹爹安置好,再作主請你們來做客吧,到時大表哥可千萬別推拒。”知意打著圓場,也情不自禁展望了下未來。

江亦舲忽地停下了腳步:“阿意。”

知意被突然叫住,轉過頭看他。

“你要是能一直留在這裏就好了。”

知意微楞,張了張嘴,沒明白他的意思。

但很快,江亦舲又邁步子到她的身旁,繼續往前走著。

“但好像,也不太可能,我們阿意是這麽有追求的人。”他開著玩笑,又遮掩過去了。

但知意卻覺得,他似乎是認真的。

“我縱是再有出息,也比不過表哥了。”知意努努嘴,幹脆也當作玩笑接了話。

這次江亦舲笑得很爽快。

江亦舲今日要出府,跟知意走的方向不太一樣,沒多久就告了別。

到和瑞堂,姨母特意拿出些新做好的點心,拉著知意的手讓她坐在了自己身旁。

“以後若有什麽事,還是盡管告訴姨母,不要怕麻煩。”葉靜珍摸了摸知意的頭,語重心長說道。

知意乖巧地點點頭:“我會的,以後有好事第一個就想到姨母。”

葉靜珍一手撐著臉,欣慰地笑笑。

但既然如此,她還是該盡最後的責任。

她深吸口氣,開口說道:“濛濛,有些事你是該明白的。”

知意嚼糕點的動作都停住了,睜大眼睛認真聽她的話。

“你娘走得這麽早,你爹若要另娶那是他的事,你也用不著阻攔。”

“你只要守住自己的東西就好了。”

知意聽完便呆住了,方才努力咽下點心,此刻喉頭卻發癢,止不住咳嗽。

沒想到此般現實的問題便擺在了她的面前,姨母也不想遮掩什麽。

還記得母親剛過世那會兒,父親族裏的親戚明裏暗裏都攛掇他娶一個後娘,只不過都被父親一一回絕了而已。

明明是那麽敏感的節骨眼......這些人難道腦子只會像動物一般思考嗎?一心只靠繁殖來維系生命麽?

只有姨母會真心為她著想。

葉靜珍很快接了下半句:“你爹若娶了後娘,便跟咱們家再沒有關系了。但濛濛你,不管去到哪兒都還是姨母的孩子。”

“我們濛濛一直是有家的孩子。”

葉靜珍伸出手環住知意肩膀,仿佛她還是幼時那個小嬰孩那般。

知意再將耳朵貼在了姨母心口,有許多的感念,都化作了盈在眼眶不願流下的淚。

葉靜珍輕柔地摩挲著知意的臉,又緩緩撫過她的眼睫,好似這樣就能拭去往日一切的傷悲。

過了很久,葉靜珍才拿出絹帕,不動聲色地擦了擦眼睛。

“我今天居然在孩子面前失態了。”葉靜珍笑說。

知意立馬否認:“沒有的事。”

“這世上不只我一個人會傷心難過,姨母要是有煩心事,盡管告訴濛濛,不要怕麻煩!”她的語氣堅定而懇切。

葉靜珍頗為感動,一瞬間心就軟成了一團。

她再握住知意的手:“姨母還等著你成家那天呢。”

“說起這個,姨母想問問看,你是怎麽看你大表哥的?”

“啊?”知意沒想到突然被問這個。

她想了想,說:“大表哥不管待誰都是和和氣氣的,又博學多識,實在是個很好的人。”

“那就好。”葉靜珍目光柔和。

但這孩子方才說話臉不紅心不跳的,大概是真對大郎沒那個意思。

之前出了二房那檔子事,她怕這孩子心裏有道坎兒邁不過去。

唉,雖然分家是遲早的事,但終歸還是得看知意她自己願不願意。

孩子們的事,就讓他們自己看著辦吧。

“姨母不管那麽多,以後挑的夫婿一定要是待你好的。”

“不然,就是皇親國戚也休想將我們濛濛娶走。”

說完,兩人便哈哈笑作一團。

知意想,有姨母在的以後,果然是一片美好的圖景。

不過,和那個人的話,也會這樣幸福的。

中午的時候,爹爹和姨父回來,說是宅子的事已經安排好了,再派些人過去灑掃就行了。

知意就吩咐著微雲將衣裝行李和起居相關的器物一並搬過去。

另外,她還得給阿妹知瑾去信一封,下回休沐時,就不用回江府了......

到天黑之時,她乘著馬車,再帶了幾個箱篋,趕到爹爹新賃的宅子。

知意所見她的新家,眼下隱沒在了暮色中。

借著殘餘的天光,知意搬箱篋進了門,見爹爹還在忙前忙後收拾。

她問:“爹爹,時候不早了,您吃過飯了嗎?”

李邈擦了擦額頭的汗:“沒呢,我這兒馬上就收拾好了。”

知意想著,既然如此,簡單下兩碗面條對付一頓吧。

竈間已經收拾出來了,知意讓淡月搭手生火,自己又去找了油和調料。

沒一會兒,鍋裏的水燒開了。知意被霧氣熏得險些睜不開眼,又有一瞬的出神。

這些尋常的事,曾經離她好遠。

知意拋開腦裏那些多餘的思緒,熟練地撈面、盛湯,三兩下就端出了四碗熱氣騰騰的面條。

她不在意那些規矩,就讓微雲和淡月先吃上了。

她到正廳讓爹爹先歇會兒,又賞了些錢給今日幫手的小廝。

知意坐下來,夾起一撮面條,嘗了口,覺得鹹淡剛好。

她問爹爹:“好吃嗎?”

“好吃,好吃。”李邈邊吃邊說。

“很久沒吃過這麽好吃的面條了。”他接著道。

是麽?她也沒加什麽山珍海味。

知意左右張望,將新宅子觀察了一番。

“這幾扇窗扉真敞亮,晚上合起來也不會冷。等到了白日,太陽光能灑進來大半。”她興致勃勃地說。

李邈笑笑:“是呢,這間宅子采光極好,你念書寫字也會方便許多。”

知意又講自己計劃以後在哪兒擺一扇屏風,又在哪兒栽上杏樹與梅樹,說了許久,絲毫不覺得累。

李邈一一聽完,都答應了下來。

晚飯吃完,知意收拾好碗筷,父女兩人好不容易聊些閑話。

她猶豫許久,還是鼓起勇氣問:“爹爹,您當初執意要走,是為什麽?”

李邈沒有立即接話,這沈默的片刻,兩人間氣氛如凝滯一般。

他最終還是開口:“我的不告而別是事實,還讓你們受了那麽多苦。”

“你原諒爹爹也好,不原諒也罷。現在爹爹為你講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

李邈從很多年前的事開始講,那是現局的因由。

那時他正年輕,在國子監任職,還收了幾個學生,教他們經學與詩賦。

他的學生中,有兩人是親姐妹。姐姐白瑩,性情溫淑,妹妹白望煙則活潑跳脫許多。

每日的講學就在午憩過後那一會兒,幾人圍在國子監的院後,算不上多認真。

學問沒傳授多少,反而最大的收獲是結識了這幾位學生。

但這樣的和諧場面沒維持多久,白瑩就被皇帝收進後宮,做了妃子。

姐姐不在,白望煙也不再來了。

其餘的有給王公貴族做幕僚的,有父母去世回鄉守孝的。李邈的學生越來越少,後來就不再單獨講學了。

恰好當時他迎來了自己第一個孩子,也就是知意的出生。

李邈不再郁悶,一心沈浸在了初為人父的喜悅中。

但沒過多久,他就得知他從前的學生,後來的茹妃過世的消息。

李邈幾乎不敢相信,一條鮮活生命,就這般輕易逝去。

從白望煙那兒,他知曉了吳王、皇帝、白瑩三人間的恩怨,也明白了白瑩尋死的緣由。

白瑩不過是一個不能主宰自己人生的女子,卻以死來明志。

她比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強上百倍,但依舊是個可憐人。

曾經,李邈步入這仕途,想要腳踏實地一步步往上走。

後來,他的抱負改變了,他不知自己盡職效忠的,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值得自己做這許多嗎?

他想離開長安,回到故鄉,不知是為自己渴求拂衣遠去的心,還是想到了女兒,為她的未來而憂慮。

為此,他還與當時一個要好的朋友大吵了一架。

哪怕對方氣極,怒斥他“軟弱鼠輩”,李邈還是沒有更改自己離去的決心。

他帶著妻女回到了洪州,靠自己教書的收入,和幾間田宅,勉強維持一家子的生計。

日子剛開始很清苦,後頭卻慢慢好起來了,還有了小女兒知瑾的出生。

“後來,爹爹卻走了不是麽。”知意聽到此,也知曉後來的結果。

李邈更感歉疚,心有不忍。

他還是繼續講了下去。

那場病,帶走了他的妻子。

一夜之間,李邈頭上多了一半的白發。

他甚至不知該如何安撫兩個孩子。好在大女兒知意,比他想象得還要堅強,替他扛起了不少。

但喪事才料理完,李邈卻收到了兩樣意想不到的物件。

一件是塊碎成兩半的玉佩。

而另一件,竟是偽造的傳位詔書,上頭有拓印的痕跡。所寫的寄件人,是他從前和學生白望煙達成暗號的化名。

李邈心中大駭,偽造的詔書又在誰的手裏?是什麽人能幹下這些要殺頭的事。

他不知該如何給白望煙回信。

某天,他從山中劈柴回來,正在歸家的路途中,卻被一個頭戴笠帽,看不清真容的男人攔下了。

他說:“你若還要你的親人活命,便不要再回去了。”

李邈警覺地反問:“你是誰?”

那人卻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李邈心中警鈴大作,趕回了家去。

在門前不遠處,他見到幾個陌生又可疑的人,駐足在外。瞧見他後,很快就閃身走人。

李邈瞬間冷汗直冒,丟下身上背簍,沖進了家門,眼見兩個女兒安好,才好不容易放下心來。

那天夜裏,他想了很多,或許那人說得是對的,他為自己的孩子帶來了災禍。

他收拾起自己不多的行囊,在月黑風高之時離開了家,不知歸期何在。

他明明最不關心這些事,但偏偏它們總在身後糾纏於他。

他明明只想要女兒的平安,卻反而又將她們推向了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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