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拾舊

關燈
拾舊

知意也不知是股什麽勁,驅使她幹下了如此膽大之事。

她鬼使神差咬上去時,還不小心撞到了他的鼻尖。

衛言齊被驚得不敢亂動,卻由著她的動作一步一步試探。

口舌被含住,卻嘗到世間僅有的馥郁蕊香。

唇間濡濕,隱有水漬聲,好似將心口張開的鱗片緩慢撫平。

知意仰著頭,感覺裸露在外的肌膚都變得滾燙,如有火燭燎炙。

甚至下意識地將他手臂死死扯住。

誰料對方反應比她還激烈,忽地將她手腕扣住,另一只手護住她的後腦,兩人一道靠在了墻上。

在糾纏中忘乎生死,仿佛就此般再也不松手,直至盡頭。

但最後,是衛言齊主動伸出手將她推開了。

神情還格外別扭。

“你怎麽了?”她問。

對方捏著她的手,沒有回應。

“不好意思了?”她慢慢蹲下,又將腿蜷起來在坐在地上,調笑看向身旁人。

“你不用擔心,我不會拋下你不管的!”知意拍了拍他的肩,鼓勵道。

衛言齊方悶哼一聲:“才不是因為這個......”

但隨即發覺有什麽不對,他反問:“難道你本來想親完就不負責了?”

這讓知意笑了好一會兒。

“後日我月表姐成親,到時候你會來觀禮麽?”知意靠在他肩頭,展顏發問。

提起這個,衛言齊暗自思忖,新郎官吳霄漢是他說得上話的友人,而江大人此行又對他照顧有加,於情於理他都是會去的。

於是他點點頭:“我會的。”

知意手托著臉,憨笑說道:“那到時候我就在門口等你。”

衛言齊被她那嬌憨情態打動:“竟這麽給我面子?”

“你可是大功臣,到時候想見你的人得排起長隊了吧。”知意努努嘴。

她掰著手指開始數:“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我這要是不提前說定,怕都沒機會了。”

衛言齊聽了,沒接話。

知意側過頭望向他,仍是沒回應。

許久,郁悶的話聲才打破死灰般的沈寂。

“濛濛。”

知意一驚,這還是衛言齊第一次這麽叫她。

“你還是不相信我的心嗎?”他語氣中似乎帶了一絲怨念。

明明方才都那樣了......

“誒,我沒有啊......”知意連忙否認。

“你方才明明在酸我。”衛言齊不服氣。

“我只是......”知意拼命組織語言挽回,“我只是還想見你罷了。”

她不知所措地絞著手指。

“除了我,你還會等別人嗎?”衛言齊認真問。

好奇怪的問題。

“不會!”知意斬釘截鐵回道。

這人今晚上怎麽一直在耍脾氣。

知意索性蜻蜓點水地啄了一下他的側臉,一字一句哄他:“我只喜歡你呀。”

衛言齊下意識撫上側臉她嘴唇碰過之處,看似沒了動作,實則內心又驚又喜。

細長睫毛輕扇,衛言齊釋然一笑:“算了,是逗你的。”

他覆又將人擁入懷中:“那麽,後日再見吧。”

“我送你回去。”

-

昏暗陰濕的牢獄之中,隱隱約約有個人。

這人一直跪坐在地,一動不動,讓獄卒都不是很能確定,他是否活著。

這是大周最高級別的天牢,專用於關押觸犯“十惡”之罪的囚犯。

偶有一縷光灑盡,但實在少得可憐。

誰能想到,曾經意氣風發、野心勃勃的王爺,不過轉瞬竟淪為階下之囚。

試問如此地覆天翻的變化,誰能忍受?

長處於此,分不清白晝黑夜,他帶著鐐銬,也押著到了一處偏僻的宮殿。

建築久未修繕,若是從前,徐照定然是看不上這陋舍的。

但現在,他才久違地見了光,吸了幾口新鮮空氣。

直到像丟廢物一樣被丟在了地上,他的神思才回籠。

有人要見他。

他手腳無力,艱難爬起,才望見站在階梯最高處人的面孔。

“真可悲啊。”身著華服的人慨嘆。

他鬢邊添了不少銀霜,胡須也久未修剪。

跪在地上的人沒有言語,眼睛卻死盯他不放。

皇帝一步一步緩緩走下,聲響回落,終於到了他的胞弟面前。

昔日的吳王,如今的階下囚徐照垂下頭顱,蓬亂的發絲都觸及地面。

皇帝依舊自上俯視著他。

皇帝瞇起了眼:“原來你竟這麽恨我。”

徐照聽了,不怒反笑,連續不斷的幹癟的笑在殿內回蕩。

笑中似乎夾雜了許多情緒,有輕蔑,有不屑,還有嘲弄......不知是在嘲弄對方,還是在嘲弄自己。

徐照甚至笑出了眼淚,已凍裂的手指拂去淚水,刺得生痛。

他笑得沒了力氣,好久才停下來。

徐照收了嘴角,反問他:“皇兄問這個不覺得可笑麽?”

“當初你背著我將瑩娘收入宮中時,怎麽不問我恨不恨?”

皇帝不假思索:“你就為了一個女人,費這麽大的代價,不惜與皇兄決裂?”

徐照聽了,目空餘子地擡起下巴:“當然不是,只不過那些往事早被皇兄拋諸腦後,卻每個日夜都鉆入我的腦海。”

“你可還記得,幼時父皇曾分別賞給我們二人幾乎一樣的黃金錦鯉,我們歡天喜地將它們養在了禦花園的池子裏。”

“說來是兩條一樣的錦鯉,但細細瞧看,還是能分辨出他們的不同。一段時日後,我也能一眼就看出哪條是皇兄的,哪條是我的。”

“我與皇兄約定好,比比看究竟誰養的錦鯉長得更好。到一個月後,誰的錦鯉更肥碩,誰便是贏家。”

徐照憶起遙遠的青蔥歲月,臉上浮現起一抹不合時宜的天真情態,仿若自己還是那不知世故的稚童。

他講到一半,卻突然停下了,又有一層陰霾蒙在面上。

“可是,還不到一月,其中一條錦鯉被人發現翻了肚皮,死在了水裏。”

皇帝這時才露出一絲訝異的表情,像是全然沒想過如此結局。

“是皇兄養的那條。”

“宮裏的內侍宮女都知曉這兩條錦鯉的來歷,自然不敢胡作非為。我就當作暑氣太重,錦鯉吃不進魚食沒撐過罷了。”

“可當我把此事告訴你時......”

“你卻一口咬定死的是我的魚,不是你的。”徐照的語氣異常淡漠。

他以為自己會憤怒,但結果只輕飄飄說出了口。

他語速急快:“我怎會分不清兩條魚的區別,就像你我雖是兄弟,卻全然不同一般。”

“可你不但認定是我輸了,還將此事宣揚到了母後那裏。”

“母後聽聞我跟你爭強搶功,不由分說便指責我一通。”

“後來這件小事不知怎的傳入了父皇口中,自那以後,他待我也再不如往日熱絡。”

徐照緩緩說完,好似為小時候的苦情畫上了句號。

他在等皇帝的反應。

誰料皇帝皺著眉頭,聽完後只淡聲道:“你倒說得明白,但皇兄全然不記得有這一回事。”

“哐當”一響,是徐照手腕錮著的鐐銬墜到地面的聲音。

他的右眼無聲無息滑落一滴淚,滴至鎖骨,像是只有一半的靈魂在哭。

“你不記得也正常,皇兄不過只會記得對自己有利的事罷了。我說出口的,不過是眾多委屈的一件,其餘那些你又怎麽會記得呢?”

父皇母後若有若無的偏袒,這位兄長自以為是的高傲態度,都是只他一人能夠體味的。

“我忍了這麽多,後來唯有一件事再忍不下。”

徐照的眼睛在問他:你知道是什麽嗎?

“你千不該萬不該做下的,是搶走白瑩。”

皇帝沈默了。

“怎麽不說話了,皇兄?”

“瑩娘的事,是皇兄不厚道。”皇帝的語氣才有些歉意。

他話鋒一轉:“但當時,你怎麽就沒堅守到底呢?”

徐照聽罷,又是一陣大笑。

“我為什麽不再爭取?”徐照狀似癲狂,“你背著我告訴白瑩,騙她我將迎娶王妃,要與她恩斷義絕。白瑩信以為真,將我拒之門外。”

徐承既是皇帝,又是他的兄長,白瑩無法辯駁,就算沒有立即相信,心中也有了芥蒂。

而皇帝假意關懷,恰好乘虛而入。

“從始至終,被蒙在鼓裏的都是我。”

徐照的嘲諷之意溢於言表:“但白瑩最後為什麽會死呢?”

皇帝微瞇起了眼。

“因為她得知了真相不是麽,她知道了你欺騙她!”

“我早知道白瑩的死與劉氏無關,白瑩她寧願死,都不想留下你的骨肉!”

振聾發聵的聲音,沖擊著皇帝的耳膜。

他不想再提了。

那是有生第一次,他能得到一個女人的身,卻得不到她的心。

但如今他們之間的局面,卻單單是因一個女人促成的。

他接著嘆氣:“說到底,你真以為那用拙劣技法偽造的遺詔是真的?”

“老頭子以前偏心那麽多,臨終時想明白了後悔了,來彌補我這個小兒子怎麽不可能?”徐照到了這時,連尊卑都不願再管了。

皇帝一掌落在他臉側:“那是先帝,是你父皇!”

他尤感痛心:“你想得到至高的權位,卻以覆仇為代價,讓一個女人替你背了黑鍋。”

最終,他轉身欲離,只留下最後的話:“談了這麽多,兄長只說還記得的一事。”

“你三歲染了時疫,高燒不退,太醫說可能撐不過十日。母後本不許其餘皇子公主靠近你,但為兄堅持守在你床前,給你餵藥、擦身,不分晝夜。”

“也許為兄所做的作用並不大,但好在,你最後還是痊愈了,還順遂地長大成人。”

“為兄如今想,原來那樣便已足夠了。”

他不想知道對方的反應,只將門闔上,光線驟然變暗,殿中再無聲響。

他方才下令不許宮婢靠近此地,此刻冷冽的風卷落一地枯葉。

早晨飄下的落葉,一片被他拾起。

但有的東西,卻再也撿不回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