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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信渡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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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信渡口(一)

一間尋常的民舍前,有兩個不請自來的人。

叩門聲響落後的一秒,門閂就被取下,木門“吱呀”一聲張開了口子。

宋自明探出個腦袋,微笑望著二人說:“我就猜到大人會找上我。”

江深回望他,沒接過話。

衛言齊只疑惑地皺了眉,而這位好客的主人又熱絡地將他們請進了屋。

宋自明為他們二人各自斟了茶,坐下之後,便先出聲打破了沈默。

“江大人不是薄情寡義之人,果然還記得我這份人情。”他神情舒朗,心情尚好。

江深淡定發問:“你究竟是什麽人?”

宋自明不緊不慢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大人高看我了,我什麽人也不是。”

“只不過你的連襟對我有恩,我才來幫他做些事了。”

此話一出,對面兩人皆是不同程度的驚異。

沒想到竟是因為牽扯到了李邈,但這麽說的話,宋自明暫且是個能夠相信的人?

“船上將我引開的人是你?”江深回憶起那天的場面,大膽猜測。

“正是。”宋自明悠然作答,甚至有幾分矜功自伐。

衛言齊聽了他們的談話,只有一件事想問:“所以說,你們早就知道這條船上的事了?”

宋自明抿了口茶,相當於承認了:“世子這話說得,也只不過你們稍早了一些吧了。”

他的著重點在“一些”上,也只有他自己知曉到底有多久了。

宋自明接著為兩人介紹著:“吳王府上養了一批護院,這個倒不是什麽新鮮事。但到今天為止,這批護院已經遠遠超過了他們本該有的數量。”

聞言,衛言齊便覺驚怪,吳王這般作為的用意不難猜到。

“他們已經充當了衛士的職責,但吳王的心思,遠遠不止於此。”

江深到此也不會認為他在扯謊,宋自明所言說的同他自己查探到的線索也對上了號。

“那揚州本有的兵防呢?”衛言齊問。

“早就被他收入麾下了。”宋自明雲淡風輕說道。

所以,目前的情形遠比他們所想象的還要不利。

吳王若是舉兵造反,從揚州起勢,打點好當地的權貴,便能將本地的兵力全歸他所用。

但出了揚州,北上的路途中變數才是最為不定的。

而吳王要麽自己儲兵充足,要麽賭的就是能否將所經的州府順利招降。

那麽,他們最該做的,就是在這一切發生之前,把他的企圖扼殺在繈褓之中。

江深替他開了口:“這麽說來,先生一直在等我們,難道是早有想法了?”

“正是,”宋自明依舊不露鋒芒地笑著,“宋某先感謝兩位的參與了。”

衛言齊心裏忍不住陣陣發毛,眼前這位實在主動得過分了。

江深反駁他:“先生倒像是誤會了,我們這次還有求於你,暫時沒到還人情的時機。”

宋自明並不意外:“大人說笑。所謂時不我待,宋某以為眼前已經是難得的好時機了。”

“況且,人情是雙向的,我也不會讓二位吃虧的。”

江深無法言語,眼下除了這個做法,倒也沒更好的選擇了。

衛言齊同他妥協:“你想怎麽辦?”

宋自明說道:“二位上次在船上不是沒見到最當紅的瓊瑩娘子麽?她的面子可真夠大的。”

“可眼下,最關鍵的便是這人。”

-

夜深了,從岸邊吹來的風涼絲絲的,像是紮進了人的骨子裏。

舷窗邊站著位柔曼女子,因她在這船上地位頗高,裹在身上的衣料都是上好的,才不懼這寒夜的冷風。

她擁有傾城之容貌,舉手擡足更美得出塵絕世。

她看上去有些寂寞,又像是在等待著誰。

她是瓊瑩,其實心裏也很清楚為何主家會選她。

不是因為她出眾得才貌,不是因為她多會吸引男人,而只是因為自己長得像他早逝的愛人罷了。

不然,為何他每次看自己的眼神,都像是在看另一個人。

連自己的名字也是因為旁人而來的。

但她也並沒有那麽貪心,這位姓徐的主家給了自己數不清的金銀珠寶,還不讓自己接待別的客人,她也是樂得清閑。

但,她也說不清此刻在等著誰,她期待誰的音信傳來。

說來可笑,她放不下自己的客人,這可是她們這行最忌諱的。

人有些犯困了,看來今天也是個失落的夜晚,瓊瑩準備就此回房去了。

正待她轉身之際,忽地傳來羽翅的撲棱聲。

瓊瑩驚喜地回頭,將白鴿腳上綁著的信囊取下。

“明日子時,風信渡口。”

信上只有短短的幾個字,但也足以讓瓊瑩欣喜雀躍了。

主家為人謹慎,從不自己提筆寫信,都是讓屬下代勞,因此每回信上的字跡皆不相同。

而瓊瑩也順著他,每次只要將信看完,就會將信紙燒掉。

除了她悄悄留下的那幾封。

回去準備下明日穿的衣裳吧。

太陽升起又落下,瓊瑩像大多數時候一般無事可做。

等滴漏中的水流到了該有的刻度,她如約到了渡口,感受到的只有如昨夜一般的寂靜。

藏於袖中的手有些冷意,不知她期盼的那個人何時到來。

遠處仿佛有了一個微弱的光點,漸漸向前游移。

瓊瑩伸長了脖子,也理了理佩於頭上的發飾。

但那提著燈籠的人漸漸走進,瓊瑩才發現有些不對勁,身形似乎與她想見的人有些出入。

一個俊美的少年郎走到了她的面前,暈黃微弱的亮光將他的臉龐映得晦暗不明。

少年停了步子,瓊瑩才稍稍反應過來,警惕地問:“你是誰?”

衛言齊輕笑:“我正是娘子今日要見的人。”

外邊傳言都說瓊瑩娘子美得多麽不可方物,可今日一見,他只覺得一般。

不過如此嘛。

瓊瑩瞬間意識到自己上了當,那封信並不是主家給來的。

她一震,身子因害怕有些顫抖:“那主家現下在何處?”

“他好得很,不過看來也沒那麽在乎你。”衛言齊一針見血地道出。

宋自明那頭原來早就打探清楚了這個瓊瑩與吳王的關系,也倒節省了他跟江大人的時間。

而將這位瓊瑩娘子引出來,只是他們計劃的第一步。

瓊瑩手指帶過鬢邊碎發,也不正眼看他:“我不過是一介女流,沒你們想知道的東西。”

衛言齊冷哼一聲:“你說沒有就沒有?搞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

瓊瑩聽來刺耳:“我看小郎君你也是白生了一副好模樣,不如讓姐姐教教你,怎麽說話才能討小娘子歡心。”

衛言齊在心中唾罵,她想說的話,怕都是些難以入耳吧。

“少講這些沒用的,”衛言齊語氣冷硬,“你這麽把主子放在心上,但他卻連告訴你的名字都是假的。”

衛言齊擡眸註視著她的反應,但可惜的是,對方似乎並沒有多大的情緒波動。

“小郎君你來就是為了說這個?你以為我會是什麽反應,傷心?驚訝?”

“你為什麽覺得我會在意這個?”她再強調了一次。

她又不是什麽少不經事的丫頭片子,這些不是早該知道麽。

瓊瑩知道主家在隱藏自己的身份,知道他只是把自己當作了一顆棋子,甚至是能拱手相讓的玩物。

只因那個雪天,是他把自己的氅衣裹在了她的身上,才讓她撿了一條命回來......瓊瑩才如此心甘情願地為他保守秘密。

衛言齊也不洩氣,這也只是個開頭罷了。

“但你恐怕並不知道,你的這位主子乃是當今聖上的親胞弟吧。”他說得直接,半掩的眸光格外冷澀。

瓊瑩聽聞此才白了臉色:“什麽?”

衛言齊接著道明:“而他利用你做的,才不僅僅是些枉法營私的勾當,而實際是什麽,你也該清楚了吧。”

瓊瑩一時之間難以接受——那個使喚自己去做那麽多事的人,竟是聲名顯赫的吳王。

“他自己想當亂臣賊子,卻從未將實情告訴你,讓你也成了那罄竹難書的罪人。”衛言齊繼續火上澆油。

他和江大人猜的果然沒錯,這位瓊瑩娘子先前不知吳王之因果,眼下知道了,怎樣都難保持原有的鎮定。

“這怎麽可能......”瓊瑩揪緊胸前的衣料,哪怕已皺作一團,還是難以置信。

“有什麽不可能的,你的名字不是他給你取的麽。”

“因為茹妃娘娘。”這後半句,衛言齊一字一字地念得很清晰,相當於將瓊瑩娘子的心防直接擊潰了。

尤其是那個女人的名號。

因為瓊瑩先前只是猜測,卻沒人給她答案,她也能夠當作沒有這件事。

但眼下,事實都擺在眼前了。

衛言齊心頭輕松不少,沒想到對方比自己想象中還要脆弱,不堪一擊。

接著只要照之前與江大人商討好的繼續套話就好了。

“這麽一個薄情寡義之人,連名分都不會給你,最後卻要連累你一道受罪。”衛言齊嘆了口氣,惋惜說道。

瓊瑩面如死灰,卻不發一言。

“但若是你今日告訴我們,他究竟與哪些人有過交易,那你的罪狀也許能減輕個一半吧。”

“況且,能報覆他,難道不好嗎?”衛言齊說起來輕松,其實心裏一點兒都沒底。

瓊瑩受了打擊是一回事,但會不會說又是另一回事,吳王究竟有沒有讓一個女人知道他的手段也是尚未可知的。

氣氛僵滯了有幾秒鐘,沾有水汽的淩亂發絲貼在瓊瑩的臉邊,岸邊的風又將她波浪邊的衣袖卷起又放落。

她好似才終於有了開口的想法:“我......”

話未說完,衛言齊卻聽見“嗖”的一聲。瞬息之間來不及發怔,他瞬間閃身,一樣尖銳的物什從他的肩頭擦過。

還有人在場?

他猛然回頭,眼前場景卻觸目驚心——一只箭矢紮進了瓊瑩的肩頭,瞬時間綻開一朵紅得駭人的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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