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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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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宴(二)

二夫人帶著人走了有一會兒,知意仿佛才回過神來,松開本緊攥著的手掌,拍了拍身上的看不見的塵灰,站起身來。

縱使再心粗的人,都能感受到此刻氣氛的微妙。

衛言齊將她的一切反應盡收眼底,心裏很不是滋味。

他家庭和滿,尚未領會過離別的滋味。

李知意的處境遠比他想象的難過。離開雙親的羽翼,一個人來到人生地不熟的長安,還要時刻提防居心不良的身邊人。

如果他能保護她就好了。

如果可以的話,他想成為讓她能無所顧慮依靠的人。

但他現在甚至不敢牽住她的手。

知意臉色如常,對著衛言齊說:“我們回去吧。”

衛言齊沒有多問,只將方才的事記在了心裏。

他們提前做打探,有了心理準備,等到時候也不至於手忙腳亂。

他們到水榭的地方就分了手,各成兩路回到前廳。

明明是個喜慶日子,知意卻又感到悶悶不樂了。

最後走回前廳的席面,賓客都已經到的差不多了,她找到江尋月的身影,在她的身邊坐下。

“你怎麽耽擱這麽久才過來?”江尋月湊近知意頰邊悄悄問。

知意終於有幾分回到現實的感覺,同樣壓低聲音回答她:“去辦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好歹讓我知道了二房那邊究竟準備的什麽東西。”

一說起來,江尋月也想起了上回偶然撞見的那兩個婢子。

她也來了興趣,豎起耳朵聽知意講話。

結果一聽到是株人參,江尋月的反應跟知意可謂一模一樣。

她少見地露出了絲不屑的表情:“就是株人參,讓我二嬸寶貝成那樣?”

知意都快懷疑是不是自己的想法太簡單了,二夫人也不至於是那般沒見識的人吧。

她想了想,道出一種說得過去的猜測:“給一件平常的物件捏造個神乎其神的背景來歷,這樣也許它就變得不平常了呢?”

一間普通的房屋,被冠以“先人故居”的名號,便有數不清的人趨之若鶩了。

“二夫人會不會也如此作想呢?”

江尋月聽得似懂非懂,正待回應她時,四周客人卻忽地喧鬧起來。

一回頭,是祖母被攙扶著入了席間。

知意扯了扯她衣袖,江尋月也不再吭聲。

江老夫人笑吟吟地朝眾人走來,四周不乏此起彼伏的道喜聲,她在一片註視下入了主座。

江老夫人是年近七十的人了,瞧著精神頭卻格外的好,眼神也靈光。

那到場的客人,不管出於什麽目的,就算是後頭的跟著前頭的,也跟著稱讚一句“江老夫人真是好福氣”。

當時知意跟阿妹剛到江府的時候,老夫人並沒有薄待她們姐妹二人,也是很有誠意的。

知意內心很感激。

可誰料江老夫人臉上慈藹的笑容沒維持多久,卻猛然開始咳嗽。

起先還以為是被什麽嗆到了,一咳起來就不得了了,仿若有一條扭動的魚鉆進了老人的喉嚨裏,讓人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兩邊的婢子好似直接被這樣的場面嚇住了,只得湊前去輕輕地為老夫人拍著背。

好在葉靜珍反應夠快,端了杯溫茶到老夫人的嘴邊,一點一點慢慢地餵下去,這樣才勉強止住了咳。

“現在氣候變化得快,老夫人更得多加註意的是。”葉靜珍溫聲說。

兩個婢子明白這句話是在敲打她們,低著頭答應下來。

老夫人才緩過來,也和聲和氣對大兒媳說:“還是珍兒會體恤人。”

葉靜珍一笑,也退了下去候在一側,心裏念著還有些個夫人沒來得及去打照面。

“老夫人福壽雙全,兒媳這邊難得盡個孝心,把我那份不成敬意的壽禮給老夫人呈上來吧。”女子的聲音尖細又響亮,一下將大部分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知意扭頭一看,這句話並不是姨母所說,而是由方至席間的二夫人說出。

知意暗暗同衛言齊對了個眼神,精神也不由自主集中起來。

衛言齊在旁也不能分神,這位二夫人的一舉一動都不能放過。

江老夫人一聽是季湘的聲音,又恢覆了方才的笑容,順著答應:“看你這歡喜樣子,是何物啊?拿來我瞧瞧吧。”

二夫人季湘一臉殷勤,身後的婢子捧著知意早已見了兩次的紅綢布,再將它揭開,一個暗沈的烏木匣子映入眾人眼簾。

裏頭的東西也能順勢看見了,季湘走至老夫人跟前,有如客店小二一般介紹道:“老夫人請瞧吧,這是從不鹹山上采的千年人參,傳說還是一個仙人在凡世時所種,服下能大補元氣呢。”

江老夫人將人參拿到手裏,反覆撫摩,的確是不多見的上品。

至於這玄乎的來歷,也只當錦上添花。

“甚好,湘兒也是有心了。”老夫人對此滿意得很。

“看這樣子,我這把老骨頭恐怕還能等到曾孫兒出生。”

老夫人這句戲言,卻讓知意神色一凜,明白她意有所指。

主座之人似乎也在找尋著誰,下一句便說:“吳將軍跟夫人到了好一會兒了吧,可聽說今日還要給我添門喜事呢。”

話一說完,吳夫人便帶著兒子出席,迎著眾人的目光到了老夫人面前。

“我這做後輩的,先在這兒祝老夫人福壽康寧,老夫人也真擔得起這句祝福。”吳夫人洋溢的喜色都快壓過了面前這位老人家。

“世人都知江家的孫輩,是一個比一個出色的,雛鳳清聲莫過於此。”

知意註意到,吳夫人說到這句話時,身邊吳霄漢的身形微不可見地晃了下,似乎略有緊張。

“我們府上的兒子,那根本是比不得的,一出生就賴骨頑皮仿若潑猴一般,眼下站在此對老夫人說心裏話也實在是差了幾分底氣。”

“我這兒子,偏偏瞧上了老夫人最寶貝的一個孫女。晚輩深知阿月是個極好的孩子,今兒趁著喜慶日子來探探老夫人的口風,老夫人您說是準還是不準?”

此話一處,座下嘩然,吳霄漢的臉甚至紅得不成樣子。

老夫人過了好一會兒才明白吳夫人的用意,合著這是看上她的嫡親孫女了。

“哎,夫人既然這麽問了,可曾想起我們家阿月前不久是在禦前求過允諾的。”

“再者,就算沒有這一樁事,我們這做長輩的也該問問她本人的意見才是。來,把阿月叫來。”

知意眼見著江尋月緩緩起身,像是早有預料,坦然自若走了上前。

江老夫人身上絲毫不缺身為長者的風範,牽過江尋月的手,與她四目相對,詢問她:“阿月,祖母且問你,若是吳小將軍向咱們家提親,你情願答應嗎?”

在整個江府,江尋月的想法都是被尊重的,更遑論,還有百花宴上聖人的保證。

那一夜讓世人都知道了她的瀟灑本性,她不會受任何人的逼迫,說出口的也都是真心話。

“祖母,我沒有什麽不情願的,這門親事很好。”江尋月稍稍低著頭,嘴角噙著一抹笑。

江老夫人一聽,也很高興:“那便好,那便好......珍兒,你說如何?”

轉眼話頭又被遞給了葉靜珍。

“既然孩子都答應了,我這做母親的縱是再舍不得,也說不了‘不’字啊。”葉靜珍說了句玩笑話,可不知道內心是不是真的歡喜。

由此,這門親事也算是在口頭上說定了。正式地下帖子、再回帖子,那是之後的事了。

二夫人季湘雖沒有直接插話,但瞧著是不大樂意的樣子。

才剛送了人參,怎麽得了好事的還是他們大房幾人呢?

她雖沒有女兒,但也覺得悶悶地又吃了虧。

不如......

她突然想到了什麽,要是這樣能給葉靜珍添些麻煩的話,也未嘗不行......

知意也顧不上二夫人如何作想,她的心境與前幾天相比,沒有一點變化。

她實在高興不起來,卻什麽都做不了。

很久之後她才攏回思緒,今日的目標還不能就此放過。

二夫人送完禮就往花園小徑走去了,知意不動聲色地跟上。

這條路人少又僻靜,知意追上二夫人後,裝作饒有興致的模樣與她搭話。

“二姨母真是不巧了,在這兒碰上了您。”

季湘一頭霧水,葉靜珍的外甥女同她有什麽話可說的?

除去那些多說無益的客套話,知意直奔主題:“二姨母這人參是從何而來的?”

“阿意難得來找二姨母說話呢,怎麽,感興趣麽?不過是從一個西境而來的旅商手裏收的,但價錢是不便宜。”

知意覺著,二夫人說話的重點似乎在最後一句。

“那真是巧了,我聽聞皇後的弟弟,也就是如今的劉國舅,也剛得了一株稀罕的千年人參。”

兩人之間的氣氛仿佛凝滯了一瞬,知意眼睛眨也不眨,關切她的反應。

季湘難得一見沒接過話,明明知意只是“隨意”一提,她卻好似連眼珠都不會轉了,如同在瞪著知意一般。

知意心中冷笑,她恐怕也是猜中了有幾分的。

“哦......是麽,”季湘將負在身後的手,撐在了身後的桌上,“那還真是陰差陽錯沾了國舅的光了,我不過獻些孝心罷了。”

知意還準備繼續旁敲側擊,身後一道年輕男聲卻打斷了她們——

“夫人,你有東西掉了。”

這句話讓季湘一懵,這裏怎麽又有男人,掉的該不會是......

衛言齊將地上的物件撿到手中,沒想季湘突然像一只被拔了毛的狐貍,慌慌張張欲搶回他手中的物件。

衛言齊手迅即一躲,沒讓她如願。

落在季湘眼中的卻是冷若寒芒的眼神,衛言齊識清了手中物件,死盯她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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