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百花宴(六)

關燈
百花宴(六)

賓客走動隨意且熱鬧,不少人特意來同江深寒暄一番。

“江大人,今年或許算個豐收之年吧?”

說話的是剛回京的河東路轉運使,江深同他敬了杯酒。

江深笑笑:“是豐年稔歲的好圖景,就連揚州今年所交田賦商戶之稅,都比往年多了幾番,彌補了前些日子的虧空。”

“江大人若有機會,可親自到揚州一趟,那兒的風土人情,會令人終生難忘的。”

江深聞言感到頗為奇怪:“這是何意?”

對方說完這句就轉身離去了,掌管河東的官員怎會知曉揚州的事?江深停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女賓席的一處,知意到的時候,整個花園裏頭充斥著輕松與明快的氛圍。

知意還望見了她們邊上的邊上的陳芝齡,她居然還是來了,瞧上去凈發重新梳妝了一番,真是出人意料。

“陳娘子還是挺有骨氣的。”知意半掩著嘴,悄聲對阿月說道。

“是呢,”江尋月撚起一塊梅花酥,“畢竟當時在場的只有你、我和她,我們兩個不至於那麽嘴欠,只要她自己不說就沒人知道了。”

有宮人走到知意面前,帶話道:“皇後娘娘為江娘子和李娘子預留了座次,還請二位到她身旁就坐。”

葉靜珍聞言是又驚又喜,帶著姐妹二人千恩萬謝過,放心地目送她們離開自己身邊。

這算是一點嘉獎麽,知意心想,如果能把握這次機會就好了。

兩人的坐席離皇後很近,中間還隔著樂寧公主,江尋月特地讓知意坐在了離公主近些的位置。

徐幼瀾一身牡丹色宮裝,笑吟吟盯著知意落了座。

知意腦中忽然憶起那日江尋月漫不經心說過的,衛言齊或許會尚公主的傳言。

她瞥見案上擺著的杏果,心裏篤定它一定是酸溜溜的滋味,但宮裏準備的果子怎會是酸的呢?

如果真那樣的話,她應該開心的才對......

“李娘子,江娘子,來嘗嘗這個。”徐幼瀾示意身旁侍女將小碟子遞送給她們。

“多謝公主。”

知意拿在手裏一瞧,是一團鮮嫩欲滴的櫻桃糕。

待她放進嘴中,清潤甜香的口感不出意外化開,她覺得那酸味的幻想都淡了幾分。

“很好吃吧,濛濛?”江尋月品嘗過後也發出了同樣的稱讚。

是很好吃的,但沒有好吃到讓她留戀的地步。

徐幼瀾坐的離她稍近了些,悄聲對著自己手指的方向說:“那文山叔的長子衛子倪,初見時就是他幫的我忙。”

知意裝作新奇的樣子,公主似乎還不知道衛言齊和她私底下陰差陽錯遇著這麽多回。

知意很快收回了視線,因為有內侍通傳,皇帝聖駕將入席間。

各家都作出端方有禮的狀貌,在最為尊貴的天家面前,不敢有任何不敬之舉。

“參見陛下。”眾人無不跪地行禮,同然一辭,場面浩然,無人不為天家的氣度所折服。

大概這就是那身著龍袍之人,以及一脈共連的祖先後輩不願相讓的——至高權威。

人對權力的渴盼,約莫於此。

皇帝邁著方步緩緩走來,不緊不慢觀賞著那一個個縮成點狀的伏地身姿,到了位列上位的座次前,才微笑說道:“諸卿平身。”

這時肅靜的氛圍才有了松動的跡象,知意想起來,自己似乎是第一次見到皇帝。

與想象中不同,她以為的皇帝老兒是滿臉皺紋,白發蒼蒼的;今日實實在在地看,他不但不老,通身倒顯出年輕人的精神氣。

尤其是那雙眼睛,黑白分明,灼亮有神,所顯現的老成持重,來自於多年的深積。

徐幼瀾微微上翹的眼尾,是隨了自己的生身父親,坐在對面席間的太子也是如此,雖有皇後柔和面容的中和,但那與生俱來的淩人氣度,沒有改變。

百花宴本歷年由太後主辦,但今年的百花宴卻並未露面,說是為了小輩玩得痛快,自己這把老骨頭就不折騰了。

徐幼瀾提起自己皇祖母時,神情比平常更像個小孩子,太後不僅不擺長輩的架子,還尤為慈愛。

若皇帝一家都是厲害角色,那宮中朝野一定不得安寧。所以皇後的溫婉,太後的仁慈,都恰到好處。

唯一不甚相稱的,那便只有麗妃了。

知意所見麗妃的恭敬守禮,都是被“馴化”之後的結果。

知意先前最擔心,麗妃是不顧她性命的間接兇手。好在一番對話下來,事實並不如她所想,相反麗妃還格外在乎她的安危。

如麗妃是知意與舊日親情的唯一連結一樣,她也對麗妃來說,也代表著一縷希望的曙光。

筵席進行正酣,彩臺上輕歌妙舞的多是胡姬少女,頭簪鮮花,袖中也藏有花瓣應曲調節奏抖落,異域風情同中原的浪漫結合至此,風流不知歸處。

大周的國風並不拘謹,這般程度的演出,自然在眾人的接受範圍之內,還不識字的小童也能目不轉睛地入神觀望。

知意不知不覺喝完了一壺的桃花釀,覺得身子有些輕飄飄的,卻並不醉人。

忽而有宮人趁借添酒的時機,在她耳邊輕語幾句,知意這一下的松懈很快就消匿化無了。

衛言齊命人帶話,只說讓她見機行事,藏鋒斂芒為上。

知意是明白的,因為敵在暗我在明,現在應等到藏於幕後的“大魚”露出更多馬腳,他們才好針對行事。

難道“大魚”今晚就按捺不住了?

席上燭火如淚低垂,仿佛只照亮了人的半面臉。

皓月當空,白玉盤在傾瀉的藍墨映襯下愈發通明耀眼,光華矚目。

知意的目光卻從明月轉向了前方不遠處,因為好不容易歸京的吳王,正站在禦座面前,從容自若地同自己皇兄說著話。

就算他們是毋庸置疑的親兄弟,但公然的談話也並不像一般的閑話家常。

“臣弟坐守封地多年,論物產定然比不上長安城內的珍奇,但臣弟對皇兄思念至深,特地帶回了這兩只不一般的兔子,獻給皇兄,不成敬意。”

兔子?吳王人高馬大的樣子,怎麽都與這兩只細皮嫩肉的兔子聯想不到一起。

麗妃在吳王上前的那一瞬間坐直了身子,極力將自己的呼吸保持勻速,沒人發現她這一點微乎其微的動靜。

“皇弟這些年忠厚篤誠,你有心了,不過朕好奇的是,這兔子究竟不一般在何處呢?”皇帝笑得豁達,正像一個溫和關懷弟弟的兄長。

如果他沒有讓吳王孤守封地那麽多年的話。

吳王答道:“此兔品種殊異,在月圓之日,它的雙瞳赤紅如鮮血,再養以時日,傳言能開口說人話呢。”

知意身體一震,莫名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仔細一瞧,那籠中兩只白兔的眼睛,確實要比尋常品種更紅,尤其在雪白的毛色映襯下,如同潑撒在雪地的鮮血一般。

她望向身旁的阿月,卻被江尋月按住了手,搖搖頭只留下一句話:“聖人好求仙煉丹。”

所以吳王送上的一份禮,正合了皇帝的胃口。

座上之人不出意外地哈哈大笑,反過來思索著賜給吳王的恩賞。

吳王卻說道他什麽都不求,只求皇兄身體康健,福如東海。

但照例依舊賞了些金銀財寶,也作皇家兄弟二人多年未見的撫慰。

這是美中不足的瑕疵還是致命的缺陷呢?她知道這禦座上的人不僅施政有方,還體恤民情,在兒女的口中,也是疼愛孩子的父親。

但手握至高權力之後,哪怕是始皇帝嬴政,都不自覺地渴望長生不老,讓權力永生永世地留在手中。

那兩只兔子乖順地趴在鑲有寶石的籠具中,被宮人恭敬地請到了禦座近旁,待晚些時候筵席散了便有專人供養。

它們真的能說人話?知意是不信的。

它們能活多久?她不自覺地擔心。

她想起了那次在國子監不小心聽見的對話,那膽怯地提起吳王之人,現在還活著嗎?

知意小心地瞧著對面衛言齊的反應,都讓她自己謹小慎微了,沒成想他竟像沒事人一樣,風輕雲淡地、自顧自飲著茶



事實上衛言齊也拿不準皇帝的態度,靜觀其變總是好的。

吳王久未回京,此番也不知會留多久,一個封藩的郡王,對朝中局勢影響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他父親昭明侯與人無爭,如今也未參與到實職要務,皇帝讓自己到刑部就任,官雖小,但也在一步步接近實權。

他上回辦了幾樁大案,等到明年考核之時,破格升個員外郎應該是沒問題的。

他雖已是名門世族出身,但自小被教育“學如不及,猶恐失之。”①

他是做好了分內之事,但很多時候他無法對炎涼世態袖手旁觀。

他不是妄自菲薄的人,也不知道這樣做是否是對的,直到他遇見了那個與他相似的人。

-

“朕聽聞,今日天黑時分未到,就有人就破了謎題?”徐承酒興尚好,但神色不改板正,如此詢問著皇後,聲音不大不小,正好使在座諸位都能聽見。

“陛下好記性,正是江娘子和李娘子姐妹二人。”皇後笑著答道。

知意一驚,沒成想衛言齊話的竟應在這裏。

她和江尋月站起身來,緩緩走至禦座跟前。

這不多的幾步路子,江尋月不知是否為自己的錯覺,仿佛看見陳芝齡緊攥著拳,那架勢,怕是指甲都嵌進了肉裏。

“好孩子,擡起頭來,說說你是怎麽破的題。”

“回陛下,臣女無甚才慧,只歪打正著找到了錦囊而已。”

“李娘子如此謙讓,你可知這藏於其中的謎題,可是梅霜女官親自出的。”

梅霜女官德惟聲香,從前朝開始便專管修史一事,前些年才退了休,著手操辦起了書院之事。

揣明聖意恐怕即是世上最難領悟之事。早晨還與之相談甚歡的臣子,也許還未等到日暮降臨,自己的滅頂之災就先到了。

就算孑然一身,知意也只是一個剛及笄的小娘子,不可能完全做到鎮定自若。

江尋月神情隱隱流露著關懷與擔憂,正想幫妹妹回話。

但知意攔下了她,先一步開口說道:“臣女瞻仰梅霜女官之宏才,謎題的玄機並未藏於表面,而奧秘在於萬物有靈。”

“德澤酌生靈,沈酣熏骨髓。②歸根到底,是大周河清海晏,民安物阜才能得此機遇。”

話音方落,四下安靜沈默,只餘杯碟碰撞的清脆響聲,所有人都在等著皇帝的反應。

李知意一番話說的毫無差錯,徐承自己也沒有什麽不滿意的理由:“好,好啊!江大人不僅自己的長女詩才過人,又有這樣位能言善辯的外甥女,這福氣著實不淺啊。”

徐承撫掌大笑,又將話拋給了座下的戶部尚書江深。

江深自知招引眾人側目,連連說不敢當,是孩子們自己的本事。

徐承心情尚好,目光又回到了知意姐妹二人身上:“說了這麽多,朕要是不拿出點獎賞來著實說不過去了,說吧,你們二人想要什麽賞賜。”

知意心中切盼的那個心願自然是沒人能實現得了的,她轉頭望向了身旁的江尋月。

這倏忽間的動作,只被彼此捕捉到。江尋月下了決心,跪伏在地:“臣女別無他求,只求聖上給臣女一個許諾,將來擇定婚事之時,臣女能夠憑自己本心決定。”

此語一出,眾座皆驚,四下嘩然。

知意定定地望著江尋月。

她知道阿月說出這樣的話需要多大的勇氣,也知道她這般說並非是為了非嫁那一人不可,而恰恰相反,她所求的是——掌握自己的命運的權利。

百花宴最原本的旨意她還記得,而阿月偏不按此道而行。

將話說出了口,江尋月才終於有了吸新吐故之感,通身輕盈,那是一種釋然和解脫。

她像是根本不在乎皇帝回答與否,只為了將這句話說出口。

註視全程的百十道視線中,那最為震驚的,是混在其中的吳霄漢。

吳霄漢時刻心系著江尋月的動向,衛言齊在乎李知意的安穩,太子徐徹誰也不在意,淡漠地做了全程的看客。

吳霄漢本來就知道,不管有沒有他,江尋月都終不會是池中之物。

他的軟弱,不會累及江尋月,只會害了自己。

也許他們之間也該談談了。

“唉,也不是什麽難事,倒搞得你這孩子作出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徐承終於嘆了口氣,竟出奇地好說話。

這已然落地的結果,江尋月和知意還未反應過來,如在夢中。

“朕答應下來了,若有指婚事宜,一定先過問你的意見。”

江尋月叩首拜謝:“臣女江尋月,謝聖恩。”

“李娘子你呢,不會也學你姐姐這般剛烈吧?”

皇帝的隨意一問,卻牽動了李知意的思緒,她終於想起了自己想要的。

她的神情無比誠懇:“臣女懇請皇上,能夠給我與諸位考生一道參與科舉的機會,一個公正的機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