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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柳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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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柳巷(二)

知意上下打量著小乞丐,叮囑護衛將他看好,小乞丐幾乎是一路被架著同行。

眼下時節並非寒冬臘月,因此住著的人家早就將燈籠取了下來,這小乞丐口中掛著燈籠的人家倒是顯眼。

知意走了段路,一路謹慎地四處張望,終於在巷子盡頭捕捉到了那抹不能忽視的紅。

這燈籠很舊了,還破了些小口,搖搖晃晃掛在屋檐下,同斜後面破敗的木門相呼應。

知意有些躊躇,放慢了腳步,斜睨一眼小乞丐。

小乞丐很識趣地主動跟她搭話:“就是這兒,娘子不必害怕,進去吧,裏頭人正等著你。”

知意仍是放心不下。

小乞丐坦然笑道:“你瞧我人都在這兒了,娘子若是有什麽三長兩短,這幾位大哥可自行取走我的項上人頭。”

知意輕哼一聲,似乎下定了決心,輕推門,昂首大步走了進去。

跨過這簡陋的小院,屋子內裏光線很差,地上撲滿黃土,木柱上也滿是灰塵。

知意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地摸著往裏探。

她終於看清了,西側的臥房門敞開著,榻上躺著一個人,而那個人看上去,快要死了。

“終於來了,是麽。”躺著的人說話都不是很利索。

是一個皓首蒼顏、行將就木的老者,他全身上下攏共沒多少肉。

“李知意......過來吧。”

他為何能直接叫出她的名字?

小乞丐似乎註意到知意身子在微微發抖,主動先一步走到了榻前,握住了老人的手:“齊叔,人我總算帶來了,你想說什麽就說吧。”

知意默默走到了小乞丐的身後,能越過他與榻上之人對上視線,老人似乎用全力扯出了一個微笑。

不知是否為她的錯覺,見到她之後,老人精神仿佛好了不少。

“我等了許久......這把老骨頭撐著最後一口氣......總算是沒有辜負故人所托。”

“你看起來要死了,要不還是直接說正題吧。”知意似乎沒有多少耐心等著他敘舊。

老人非但不惱,還呵呵笑道:“這牙尖嘴利的模樣,可真是隨了你爹。”

知意沒有接話,但微微擡眸,眼瞳照進些光。

“說正事吧,你爹知道了個不得了的大事,被一夥人追緝,為了隱藏行蹤,都沒來得及同家裏人好好說說,並非棄你們姐妹不顧,你別埋怨你爹,眼下有件事只能由你來完成。”

“我?”知意指了指自己。

“你一定要想方設法接近如今的麗妃娘娘,然後告訴她這句話: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①由你來說,娘娘會明白的。”

知意點了點頭,老人接著說:“好孩子,照著我說的做,你爹會平安回到你身邊的。”

知意鼻尖一酸,她知道每個人都有苦衷,母親是,父親也是。他們沒有故意丟下她不管,但還是讓她孤單一人留在這裏。

她偷偷地用袖子拂了下眼睫:“我會的。老人家,說了這麽多,你有沒有什麽還沒來得及做完的事?”

老人搖了搖頭,嘆道:“老夫我並沒有這般的夙願未了,唯有一句話告誡娘子:望娘子好好珍惜眼前之人。”

知意不知所以,還未開口,老人已經下了逐客令:“好了,如今我這老骨頭行動不便,未能好好招待娘子......該說的說完了,娘子可以離開,再留下去,怕是不好......”

“不好什麽?”知意想問,卻被小乞丐扯住了袖子,示意她出到外面去。

知意在心裏笑自己,來的時候不敢來,走的時候又不願走了。

房舍周遭很安靜,知意幾乎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和時有時無的長長鳥鳴聲。

有什麽東西落下了,又抓不住。知意回頭看了一眼臥房,一聲長嘆消失無影了。

身邊的小乞丐對她說:“齊叔曾對我們說:‘方生方死,方死方生。’②他只是回歸鴻蒙了,很快又會回來。不過,他還是不希望我們親眼看著他故去。”

知意盯著小乞丐看了片刻,不必回頭也能在腦海中重摹房內場景,她喉頭仿佛被什麽哽住了。

她不是第一次見識生死,從前的還未放下,眼下情形又沖蕩她的神思。

“齊叔他......怎麽辦?”她清了清嗓子,輕聲問身旁的人。

“我會好好安葬他的。”小乞丐半蹲著,手邊不停扒拉著狗尾草。

就他這樣一個小孩?知意問他:“你叫什麽名字?”

“我本來沒有名字,齊叔說撿到我的日子是十五,於是他們就都喚我十五。”

“他們?還有別的跟你一樣的人麽?”

“有的哦,而且我的數字還是最小的一個,可能齊叔只在上半月撿人回來吧,還有十三哥哥、初六哥哥、初九姐姐,我最喜歡的就是初六哥哥了。只是等我們年歲一到,齊叔就會放我們出去自行謀生了。”

知意看他興致勃勃地說著,心裏的陰霾散了不少。

這世界上為數不多能讓她同父親再產生連接的人,她不舍得就這樣離開,同他說了好些話。

“你們為何知道我今天會來?”

十五將草連根拔起:“其實是不知道的,只是齊叔讓我們每日在巷子口等著,直到今天才等到了他想找的人,也就是你。”

知意學著他的樣子也蹲了下來,十五的年歲跟妹妹相差無幾,兩人性格卻天差地別。

阿瑾怕生,不善言辭,十五為求生計,在外摸爬滾打,有時候也露出與年紀不相符的成熟來。

她翻出荷包,將一袋銀錢丟給了十五:“給你的,好好照顧自己,我走了。”

知意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十五接過錢袋,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嘴裏卻推拒:“我不能接,齊叔說了,靠別人的施舍是走不長遠的,只有靠自己才能在這個世道活下去。”

“你別看我像個乞丐,其實我一直有找活計做事的,只不過這些年給齊叔買藥花了不少錢......”

知意動容,摸了摸他的頭:“那你更得接了,我只是想起了自己,曾經也這樣雙手接過他人的善意。你只是短暫接受他人的幫助,又不會一直都是依附別人的蛀蟲。”

“你也知道買藥很費錢了,銀錢雖不多,你現下就去吃頓飽餐,或者留著以防不時之需,都行。”

十五熱淚盈眶,險些都要流出鼻涕來,連忙謝過知意:“姐姐實在是個善人,一定要早日和家人團聚!別看我現在這樣,日後要是有用得著十五的地方,隨時聽命差遣!”

知意莞爾一笑,原來從給予者的角度,施善舉並非想要對方如何回報,而只是出於簡單真摯的誠意。

她先前想證明自己、想回饋這份恩情,而從不同的角度思索,發現也不必那樣苛求自己了。

她並不覺得自己有多高高在上,她和小乞丐、乃至王公貴族都是平等的,人也不會一直都是作為接受的那一方。

知意同十五告了別,也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見面。

不過交代她的事,她還得好生謀劃一番。

知意讓兩個護衛不用貼身跟著她了,事處理完了,也沒必要這麽大張旗鼓。

她正要拐彎出去,在盡頭遇見個不太想見的人。

衛言齊感受到一道灼熱的目光,也忍不住回過頭來,待看清人,他心裏暗忖,這是不是太湊巧了些?

而這巷道狹窄,只能容一人通過,眼看兩人將要碰頭。

“世子怎麽會來這裏?”

“怎麽又是你?”兩人異口同聲喊道。

知意狐疑,按理說他們關系還是陌生人,衛言齊家世顯赫,她認識他是理所當然的,而他這是主動承認自己認出了扮作小書童的她,或者其實早在慈安寺就看出她了?

衛言齊心道自己可是出於公務來此地調查的,而這個小娘子又來做什麽,還拙劣地喬裝一番。

知意稍稍欠身,往旁邊讓出了路來:“世子,請。”

衛言齊出示了自己的官印:“慢著,此地剛出命案,還請李娘子為下官交代一下事由。”

知意打量了一下衛言齊,沒想到這人還是個官,對哦,當時他都能來審問自己。

仔細一看,是挺像人樣的。

不過,出了命案?難道榆柳巷還藏著什麽秘密?

“回世子,我來榆柳巷尋一位友人,並不知有什麽命案,眼下事了,該離開了。”

“下官自然不會唐突娘子,不過職責所需,還請李娘子自查一下隨身之物。”

李知意在他面前抖了抖衣袖,又拍了拍胸前背後,從容證明自己沒問題。

衛言齊草草看了一眼,本身也沒懷疑過她,輕擡下巴:“好,娘子可自行離開了。”

知意交著手,面不改色從他身後繞行。

沒走幾步,一股奇特的直覺拉拽著她。

不對,不對勁,她忽然想到什麽,回頭望著那人闊步走的背影,出聲叫住了他:“世子,等等!”

衛言齊頓住了腳步,詫異地轉頭看她。

知意快步追了上去:“對不住,我想起一樣重要的物件落在了巷子裏,可否隨世子一路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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