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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一·七十年代機械廠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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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一·七十年代機械廠女工

文錦在縣裏買了些蔬菜水果和肉,又稱了幾斤水果糖,該備的東西一並拎上,這才大包小包地趕回了大隊。

剛一進村,她就留意到,知青院旁邊,不知何時多了一間狹小逼仄的小房間。

孤零零立在角落,墻體單薄,一看就是臨時搭出來的,透著幾分倉促與勉強。

文錦心裏藏著疑惑,一路推著車回到家。

剛進院子,她便把手裏的包裹一件件卸下來,分門別類放好,這才轉身走進廚房。

趙舒城正坐在竈膛邊烤火,柴火劈啪輕響,暖意融融。

文錦擦了擦額角薄汗,順口問道,“阿爹,我離開這段時間,村裏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

“我回來的時候,看見知青院旁邊多了一間小房間。”

趙舒城捏著一根幹柴,慢悠悠往火裏添,語氣平淡得掀不起一絲波瀾,“人多事多,住不慣,便搬出來了,有什麽好奇怪的。”

文錦忍不住撇了撇嘴,“明明是件有趣的事,從你嘴裏說出來,怎麽就半點味道都沒了。”

趙舒城擡眼,不鹹不淡地掃了她一眼,“就你事多。出去那麽久,有沒有什麽收獲?”

文錦想了想,語氣平靜,“認識了些外地鋼廠的老師傅,也給廠裏拉了幾筆訂單,勉強算有點收獲吧。”

趙舒城微微頷首,語氣依舊淡淡的,“還行吧。”

話音剛落,院門外便傳來一陣輕叩,緊跟著是一個清秀溫和的少年聲音。

“趙叔,我進來了。”

不等裏面應聲,門已經被輕輕推開。

一個身形清瘦、長相秀氣的少年站在門口。

手裏端著一只大海碗,碗裏有菜有肉有湯,甚至還擺著幾樣切好的水果,一看就是用心準備過的。

少年一踏進廚房,目光便與文錦撞了個正著。

他臉上“唰”地一下漲得通紅,手腳都像是沒地方放,站在門口進退兩難,語氣慌亂又局促。

“文錦同志……你回來了?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回來了,我這……”

文錦還沒開口,趙舒城的聲音已經先一步沈了幾分。

“我不是讓你別再送來了嗎?”

周書白偷偷擡眼,飛快瞟了文錦一眼,才小聲回道,“那可不行!如果不是趙叔提前提點我,我現在早就被送去農場了。”

“趙叔對我有救命之恩,我不過是送幾頓飯,只是舉手之勞罷了。”

見兩人這般僵持,總不能讓人一直端著碗站在門口。

文錦輕吸一口氣,開口打圓場,“把東西放下吧,站著說話也不方便。”

周書白像是得了特赦一般,連忙將碗穩穩放在桌上,這才拘謹地在一旁坐下,腰背挺直,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

文錦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語氣自然,“同志,怎麽稱呼你?”

少年靦腆一笑,眼神幹凈柔和,“文錦同志,我叫周書白。”

“周同志。”文錦微微頷首,直奔主題,“我正好想問,我離開之後,知青院裏到底出了什麽事?”

剛才還羞澀溫和的周書白,臉色瞬間耷拉下來,眼神裏蒙上一層委屈與憤懣,聲音也低了幾分。

“前段時間,有人見我下鄉之後,父母還時常寄錢寄票,想讓我過得好一點,就找上我,要跟我借錢。”

“我剛到這裏,和他們不熟,自然不肯答應,沒想到,就這麽把人給得罪了。”

“一開始,他們只是孤立我,對我說的話不理不睬,見我不在乎,他們就開始在背後說些難聽的話,造謠生事,我也懶得跟他們一般見識,只當沒聽見。”

“可他們得寸進尺,後來竟直接動手欺負人,我總不能站著挨打,自然就還手了。”

“沒想到這群不要臉的,轉頭就跑到大隊長面前告狀,說我用錢羞辱他們,天天在他們面前吃好的,還罵他們是窮鬼。”

說到這裏,周書白自嘲地笑了笑,帶著幾分心涼。

“幸好大隊長明事理,沒有偏聽偏信。”

“誰知道,一計不成,他們又生一計,這次直接往我床底下塞英文書,還偷偷跑到縣裏去告狀,把檢查組的人都招來了。”

“要不是趙叔無意間聽到他們的計劃,讓我趕緊把東西處理幹凈,這會我早就被人押著去農場勞改了,哪裏還能安安穩穩站在這裏。”

文錦安靜聽完,臉上沒什麽表情,心裏卻悄悄提起了警惕。

這番話說得條理清晰、委屈十足,聽起來確實讓人同情。

可眼前這個叫周書白的少年,太過乖巧,太過懂事,也太會示弱。

像一只故意把利爪收起來的猛獸,偏要裝成無害溫順的兔子。

她心裏存著懷疑,嘴上也沒繞彎子,語氣客氣卻帶著明顯的疏離。

“這些事既然已經過去了,就別再提了。

既然我回來了,你以後也不用再往這裏送飯,被人看見,閑言碎語多,傳出去不好聽。”

周書白臉上的神色幾不可查地變了變,很快又覆上一層黯然,輕聲道歉,“對不起,文錦同志,是我考慮不周了。”

頓了頓,他又像是無意一般提了一句,“不過,我這幾天送飯,有幾位村裏的嬸子大娘都看見了……應該,不會傳出什麽吧?”

文錦眉梢微不可查地一蹙。

這話聽著無害,卻像是在提醒她……事情已經有人看見了,現在想撇清,晚了。

她心裏了然,面上依舊平靜,“我今天才剛回村,應該還沒什麽閑話,時間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周書白到了嘴邊的話,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張了張嘴,最終也只能點點頭,“好,那我先回去了,你們要是有什麽事,盡管來知青院找我。”

他站起身,一步三回頭,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樣。

文錦客氣疏離地把人送出門,轉身關上院門,臉上那點淺淡的笑意瞬間收了回去。

她轉頭看向竈邊的趙舒城,語氣認真,“阿爹,我總覺得這個周書白有問題,心思太深。”

“以後我們家和他,還是保持點距離比較好,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趙舒城輕輕“嗯”了一聲,沒再多說,轉身進了屋。

文錦回到廚房,看著桌上那碗葷素齊全的飯菜和水果,沈默片刻,最終還是沒有倒掉。

平白糟蹋糧食,沒必要。

文錦回村的第二天,天剛亮透,就拿著柴刀上了山。

眼瞅著氣溫一天比一天低,用不了幾天必定下雪。

再不抓緊時間囤積柴禾,這個冬天可就難熬了。

山路崎嶇,草木枯黃,寒風一吹,便卷起一地落葉。

文錦裹緊了身上的外套,腳步穩健地往上走,心裏只盤算著盡快砍夠柴禾,早點下山。

只是她沒想到,剛走到半山腰,就和一個人迎面撞上。

周書白。

一個手上空空,正要下山;一個手握柴刀,正要上山。

兩人狹路相逢。

“趙同志!”周書白一看見她,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快步迎上來,語氣熱情又真誠,“上山砍柴啊?我正好沒事,要不要我幫你?”

文錦不動聲色後退一步,穩穩拉開距離,臉上掛著客氣疏離的笑,“不用了,周同志,我自己可以。”

說完,她側身繞開他,繼續往上走。

周書白卻像是沒看出她的拒絕,快步跟了上來,鍥而不舍,“趙同志不用跟我客氣,你阿爹幫了我那麽大的忙,我幫你砍點柴,不是應該的嗎?”

文錦被他跟得有些不耐煩,可伸手不打笑臉人,只能耐著性子反問,“周同志,你過冬的柴禾都準備好了?”

她本以為,對方會順勢說還沒準備好,所以才上山。

可周書白卻坦然點頭,“我出了東西,讓村裏的小孩幫我撿了一些,夠用了。”

文錦腳步一頓,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既然柴禾已經讓人備好了,那你上山來做什麽?”

周書白明顯楞了一下,像是沒料到她會追問得這麽直接,沈默了好一會兒。

要不是身後的腳步聲一直沒停,文錦幾乎要以為他已經轉身走了。

片刻後,他才壓低聲音,帶著幾分隱秘與不安,輕聲道:“我……我是上山來看我外公外婆的。”

文錦心裏微微一驚。

她立刻想到,後山深處裏面住著大學教授們,都是有學問的人,只是這些年過得壓抑低調,極少與人來往。

再聯想到周書白的家境——明明家裏不缺錢、不缺票,為什麽偏偏要把他送到這麽偏遠的鄉下來?

答案幾乎呼之欲出。

是想讓他就近照看老人。

沒聽到文錦的回答,周書白的聲音越發忐忑,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趙同志,你不會……說出去吧?”

文錦淡淡笑了笑,語氣平靜,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你今天和我說什麽了嗎?”

周書白先是一怔,隨即反應過來,臉上瞬間松了一口氣,眼神裏多了幾分感激,“真的很謝謝你,趙同志。”

文錦沒有接話,只繼續往前走,找到一處地勢平坦、樹木幹燥的地方,便停下腳步。

她將柴刀在手裏掂了掂,活動了一下手腕,便準備開始砍柴。

至於身邊的人,她已經自動當成了空氣。

周書白也不打擾,只是安安靜靜站在不遠處,目光卻始終落在她身上。

文錦砍柴的動作幹凈利落,揮刀、劈砍、斷枝,每一下都穩準狠,完全不像一般姑娘那般嬌弱無力。

不過片刻,地上便堆了一小堆柴禾。

等她停下來,擦了擦汗,準備喝口水時,回頭一看,楞住了。

她剛才隨手砍下來的柴禾,已經被人一根根整理好,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一旁,捆得規規矩矩,一看就是細心收拾過的。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做的。

文錦皺了皺眉。

周書白給她的感覺,實在太奇怪了。

明明看起來柔弱不能自理,偏偏做事又格外麻利穩妥;明明一副靦腆害羞的樣子,眼神深處卻藏著讓人看不懂的深沈。

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割裂感。

像一頭身形威猛的猛獸,卻偏偏要裹上一層溫柔無害的兔子皮。

危險,又刻意。

文錦心裏的警惕,又重了幾分。

她沒去道謝,也沒去質問,只當什麽都沒發生,彎腰繼續砍柴。

有些事,心裏清楚就好,不必點破。

寒風掠過山林,卷起一陣輕響。

文錦握著手裏的柴刀,眼神平靜而堅定。

她見慣了萬千世界的人心險惡,自然明白,人多的地方,本就人心覆雜;多看一眼,多想一層,總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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