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一·七十年代機械廠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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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一·七十年代機械廠女工
又一世。
無來處，無歸途。
她是趙文錦，生於七十年代。
秋風吹過樹梢，窸窣輕響，帶著初秋的清爽。
寬闊平整的馬路上，一道利落身影騎著二八大杠穩穩前行。
少女十七八歲，齊耳短發，眉眼英氣，氣質幹凈利落。
一身深藍色工裝，腳蹬老土布布鞋，鞋邊沾著幾點油汙，上衣口袋別著一支微微掉漆的鋼筆，一看就是常年在機械廠幹活的人。
二八大杠一路向前，快騎出縣城時，平坦的柏油路漸漸變成夯實的土路，碎石鋪地，車輪碾過，微微顛簸。
徹底出了縣城，四下只剩連綿土路，一眼望不到頭，兩旁是成片即將成熟的金黃田地。
“突突突——”
一陣刺耳的機械聲由遠及近，打破林間寧靜。
文錦下意識回頭，身後跟著一輛拖拉機，開車的還是熟人。
少年見她回頭，立刻露出一口白牙，笑著用力揮手。
文錦也彎了彎嘴角，擡手示意，主動往路邊讓了讓。
拖拉機呼嘯而過，卷起漫天塵土，一股濃重刺鼻的柴油味撲面而來。
等塵土散去，文錦才看清，車鬥裏堆著大大小小的包裹、木箱、被褥，幾乎堆成小山。
中間還擠坐著五個神色青澀、略帶忐忑的少男少女。
她一眼便明白——近期鬧得沸沸揚揚的下鄉，果然輪到了這片地方。
進村路過知青院，文錦下意識側耳聽了聽。
院裏傳來陌生的說笑聲，夾雜著收拾東西、挪動桌椅的動靜，熱鬧得很。
心中猜測徹底落實，她不再停留，騎車往家趕。
還沒到家門口，遠遠便看見自家茅草屋頂升起裊裊青煙，在安靜的村子裏格外溫暖。
文錦推著車到院門口，推開簡陋木柵欄，順手按了按車鈴。
“叮鈴——”
沒一會兒，廚房門口走出一個中年男人。
他走路一瘸一拐，臉上留著深淺不一的舊疤，穿著洗得發舊、袖口起球的中山裝，左邊袖子空蕩蕩的，隨腳步輕輕擺動，看著就讓人心疼。
這是文錦的阿爹，趙舒城。
“你怎麽回來了？不是說這幾天要出公差嗎？”他聲音沈穩，帶著幾分意外。
文錦慢慢把車推進院子，隨口應道，“老鐘說，我上班後都沒給他表現機會，我想著快搶收了，幹脆把這次機會讓給他。”
趙舒城眉頭輕皺，顯然不認同，“自古以來都是能者居之，他說的這叫什麽話。”
文錦毫不在意，語氣輕松，卻藏著盤算，“不過一次機會而已，他把握住，算欠我人情；把握不住，我再回去就是救場，廠裏和他都得記我的情。”
“現在廠裏風言風語多，覺得有我沒我都一樣。我正好讓他們嘗嘗沒我的日子，以後才不敢隨便給我穿小鞋。”
趙舒城還想說什麽，文錦連忙笑著岔開話題，“阿爹，你今天做什麽好吃的？上了一上午班，我都快餓壞了。”
這話一出，趙舒城果然不再提廠裏的事，轉身回廚房繼續忙活。
文錦停好車，進屋換了身輕便幹凈的衣服，重新走出來。
等兩人坐在飯桌旁吃飯，她才狀似隨意開口，“阿爹，我們村怎麽又來知青了？去年上面不是說今年不往我們村塞人了嗎？”
趙舒城頭也沒擡，語氣平淡，“這些不是我們該操心的事。人既然領回來了，就說明上面有安排。”
文錦撇撇嘴，“我還以為李叔在知青辦，提前跟你提過幾句。”
趙舒城快速扒完飯，把碗筷輕放在竈臺上，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叮囑，“別操這些沒用的閑心，把自己手裏的事做好就行。”
“其他的，不聽、不看、不管。”
文錦一聽便知，再問也問不出什麽。
她阿爹這輩人是從風浪裏熬過來的，但凡沾政策邊的事，向來三緘其口，半句不肯多言。
吃完飯，文錦洗凈碗筷，把屋子裏裏外外大掃除一遍。
明天就要搶收，一年最忙的時候要來了，現在不收拾妥當，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別想有空整理。
第二天天還沒亮，外面一片漆黑，文錦就輕手輕腳起了床。
她走進廚房，麻利生火、刷鍋、添水，準備早飯。
鍋裏水燒開，她抓了一把面條下進去，另一口小鍋裏，提前做好的澆頭在小火上沸騰，香氣慢慢漫開。
面條剛下鍋，趙舒城正好走進廚房。
文錦一邊往竈膛添柴，一邊笑著說，“阿爹，你來的正好，早飯快熟了，你洗漱好就能吃。”
趙舒城默默點頭，輕輕嗯了一聲，提起架子上的暖壺，轉身走出廚房。
父女二人安安靜靜吃完早飯，收拾幹凈碗筷，院外忽然傳來“哐哐哐”的銅鑼聲。
響亮的聲音穿透清晨寂靜，在大隊上空回蕩——是上工的信號。
兩人不敢耽誤，立刻出門，緊趕慢趕往曬谷場趕。
等他們到達時，曬谷場上已經站滿社員，黑壓壓一片。
大隊長站在最前面，反覆強調搶收的紀律、分工、註意事項，都是每年必講的老話。
隊伍一解散，社員們瞬間動了起來，紛紛拿起鐮刀、扁擔、籮筐，爭先恐後往地裏趕。
搶收就是搶天氣，耽誤一刻，都可能造成損失。
計分員一眼看到混在人群裏的文錦，明顯楞了一下，上前問道，“文錦，你不是在縣裏機械廠上班嗎？怎麽突然回來了？”
文錦已經彎腰下地，一手抓稻，一手握鐮，幹脆利落一揮，動作熟練麻利。
她頭也不擡，“前段時間廠裏忙，這陣子閑下來，給我放假了，閑著也是閑著，回來搶收，多掙點工分。”
計分員眼神奇怪地打量她一眼，似乎不太相信，卻也沒再多問，轉身走向另一邊。
他剛走，一個相熟的嬸子立刻湊上來，一臉八卦，壓低聲音，“文錦啊，你跟嬸說實話，你是真放假，還是被廠裏開除了？你悄悄說，嬸保證不和別人說。”
文錦直起腰，皮笑肉不笑看了她一眼，“嬸，村裏誰不知道你是熱心人？我現在跟你說的話，你去一趟茅房的功夫，全村就都知道了，我哪敢跟你說悄悄話。”
嬸子臉上笑容一僵，臉色耷拉下來，“你這孩子，說話怎麽這麽難聽？女孩子家家這麽兇，難怪沒人上門提親，這麽厲害，哪個婆家敢要哦。”
文錦淡淡瞟她一眼，語氣平靜卻底氣十足，“那就不勞嬸子掛心。我有工作，有手藝，有的是人想倒貼，不缺那惦記的。”
嬸子臉色更難看，張了張嘴還想反駁。
正好大隊長路過，見她站著不動耽誤幹活，當即呵斥幾句。
嬸子悻悻應了一聲，狠狠瞪了文錦一眼，才不情不願彎腰繼續收割。
中午收工回家做飯，文錦恰好看見兩個新來的知青從李木匠家出來。
女知青端著一個大木盆，盆裏整整齊齊放著兩只木桶、一根嶄新扁擔。
男知青扛著一個木箱子，兩人並肩說笑，神態輕松，關系看著十分親近。
文錦並不意外。
新知青剛下鄉，大隊長通常會給一天時間，置辦盆桶、家具等日用品。
讓她奇怪的是，兩人走得這麽近、說話這麽親昵，就不怕被村裏人看見，傳得沸沸揚揚？
在這鄉下大隊，一點小事都能被嚼爛，更別說年輕男女走得近這種事。
不過她心裏雖奇怪，卻也不是多嘴的人，只淡淡看了一眼，便轉身回家。
吃完飯短暫休息半小時，下午上工的銅鑼再次響起，搶收繼續。
第二天分配地塊，大隊長特意安排一個新來的女知青和文錦一隊。
文錦看了一眼身邊溫溫柔柔、眉眼秀氣、一看就沒幹過農活的姑娘，沒多說什麽。
到了地裏，文錦也沒藏私，耐心教她握鐮、下刀、省力的法子，又反覆提醒別割到手。
女知青聽得認真，連連點頭，一副全都記住的模樣。
可真一上手，卻手腳僵硬、慌慌張張，差點一刀割到自己。
真是腦子會了，手還沒會。
文錦無奈，只能放慢速度，手把手帶她練了好幾遍，女知青才磕磕絆絆勉強上手。
擔心她受傷，文錦一邊飛快收割，一邊時不時分心留意她的動作。
直到見她越來越穩，才徹底放下心，專心幹自己的活。
畢竟搶收這麽忙，主力軍還是村裏老社員和已經適應的老知青。
對這些剛從城裏下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新知青，大家本就沒抱太大指望，只求別在最忙的時候添亂，就已經很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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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世。
無來處，無歸途。
她是趙文錦，生於七十年代。
秋風吹過樹梢，窸窣輕響，帶著初秋的清爽。
寬闊平整的馬路上，一道利落身影騎著二八大杠穩穩前行。
少女十七八歲，齊耳短發，眉眼英氣，氣質幹凈利落。
一身深藍色工裝，腳蹬老土布布鞋，鞋邊沾著幾點油汙，上衣口袋別著一支微微掉漆的鋼筆，一看就是常年在機械廠幹活的人。
二八大杠一路向前，快騎出縣城時，平坦的柏油路漸漸變成夯實的土路，碎石鋪地，車輪碾過，微微顛簸。
徹底出了縣城，四下只剩連綿土路，一眼望不到頭，兩旁是成片即將成熟的金黃田地。
“突突突——”
一陣刺耳的機械聲由遠及近，打破林間寧靜。
文錦下意識回頭，身後跟著一輛拖拉機，開車的還是熟人。
少年見她回頭，立刻露出一口白牙，笑著用力揮手。
文錦也彎了彎嘴角，擡手示意，主動往路邊讓了讓。
拖拉機呼嘯而過，卷起漫天塵土，一股濃重刺鼻的柴油味撲面而來。
等塵土散去，文錦才看清，車鬥裏堆著大大小小的包裹、木箱、被褥，幾乎堆成小山。
中間還擠坐著五個神色青澀、略帶忐忑的少男少女。
她一眼便明白——近期鬧得沸沸揚揚的下鄉，果然輪到了這片地方。
進村路過知青院，文錦下意識側耳聽了聽。
院裏傳來陌生的說笑聲，夾雜著收拾東西、挪動桌椅的動靜，熱鬧得很。
心中猜測徹底落實，她不再停留，騎車往家趕。
還沒到家門口，遠遠便看見自家茅草屋頂升起裊裊青煙，在安靜的村子裏格外溫暖。
文錦推著車到院門口，推開簡陋木柵欄，順手按了按車鈴。
“叮鈴——”
沒一會兒，廚房門口走出一個中年男人。
他走路一瘸一拐，臉上留著深淺不一的舊疤，穿著洗得發舊、袖口起球的中山裝，左邊袖子空蕩蕩的，隨腳步輕輕擺動，看著就讓人心疼。
這是文錦的阿爹，趙舒城。
“你怎麽回來了？不是說這幾天要出公差嗎？”他聲音沈穩，帶著幾分意外。
文錦慢慢把車推進院子，隨口應道，“老鐘說，我上班後都沒給他表現機會，我想著快搶收了，幹脆把這次機會讓給他。”
趙舒城眉頭輕皺，顯然不認同，“自古以來都是能者居之，他說的這叫什麽話。”
文錦毫不在意，語氣輕松，卻藏著盤算，“不過一次機會而已，他把握住，算欠我人情；把握不住，我再回去就是救場，廠裏和他都得記我的情。”
“現在廠裏風言風語多，覺得有我沒我都一樣。我正好讓他們嘗嘗沒我的日子，以後才不敢隨便給我穿小鞋。”
趙舒城還想說什麽，文錦連忙笑著岔開話題，“阿爹，你今天做什麽好吃的？上了一上午班，我都快餓壞了。”
這話一出，趙舒城果然不再提廠裏的事，轉身回廚房繼續忙活。
文錦停好車，進屋換了身輕便幹凈的衣服，重新走出來。
等兩人坐在飯桌旁吃飯，她才狀似隨意開口，“阿爹，我們村怎麽又來知青了？去年上面不是說今年不往我們村塞人了嗎？”
趙舒城頭也沒擡，語氣平淡，“這些不是我們該操心的事。人既然領回來了，就說明上面有安排。”
文錦撇撇嘴，“我還以為李叔在知青辦，提前跟你提過幾句。”
趙舒城快速扒完飯，把碗筷輕放在竈臺上，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叮囑，“別操這些沒用的閑心，把自己手裏的事做好就行。”
“其他的，不聽、不看、不管。”
文錦一聽便知，再問也問不出什麽。
她阿爹這輩人是從風浪裏熬過來的，但凡沾政策邊的事，向來三緘其口，半句不肯多言。
吃完飯，文錦洗凈碗筷，把屋子裏裏外外大掃除一遍。
明天就要搶收，一年最忙的時候要來了，現在不收拾妥當，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別想有空整理。
第二天天還沒亮，外面一片漆黑，文錦就輕手輕腳起了床。
她走進廚房，麻利生火、刷鍋、添水，準備早飯。
鍋裏水燒開，她抓了一把面條下進去，另一口小鍋裏，提前做好的澆頭在小火上沸騰，香氣慢慢漫開。
面條剛下鍋，趙舒城正好走進廚房。
文錦一邊往竈膛添柴，一邊笑著說，“阿爹，你來的正好，早飯快熟了，你洗漱好就能吃。”
趙舒城默默點頭，輕輕嗯了一聲，提起架子上的暖壺，轉身走出廚房。
父女二人安安靜靜吃完早飯，收拾幹凈碗筷，院外忽然傳來“哐哐哐”的銅鑼聲。
響亮的聲音穿透清晨寂靜，在大隊上空回蕩——是上工的信號。
兩人不敢耽誤，立刻出門，緊趕慢趕往曬谷場趕。
等他們到達時，曬谷場上已經站滿社員，黑壓壓一片。
大隊長站在最前面，反覆強調搶收的紀律、分工、註意事項，都是每年必講的老話。
隊伍一解散，社員們瞬間動了起來，紛紛拿起鐮刀、扁擔、籮筐，爭先恐後往地裏趕。
搶收就是搶天氣，耽誤一刻，都可能造成損失。
計分員一眼看到混在人群裏的文錦，明顯楞了一下，上前問道，“文錦，你不是在縣裏機械廠上班嗎？怎麽突然回來了？”
文錦已經彎腰下地，一手抓稻，一手握鐮，幹脆利落一揮，動作熟練麻利。
她頭也不擡，“前段時間廠裏忙，這陣子閑下來，給我放假了，閑著也是閑著，回來搶收，多掙點工分。”
計分員眼神奇怪地打量她一眼，似乎不太相信，卻也沒再多問，轉身走向另一邊。
他剛走，一個相熟的嬸子立刻湊上來，一臉八卦，壓低聲音，“文錦啊，你跟嬸說實話，你是真放假，還是被廠裏開除了？你悄悄說，嬸保證不和別人說。”
文錦直起腰，皮笑肉不笑看了她一眼，“嬸，村裏誰不知道你是熱心人？我現在跟你說的話，你去一趟茅房的功夫，全村就都知道了，我哪敢跟你說悄悄話。”
嬸子臉上笑容一僵，臉色耷拉下來，“你這孩子，說話怎麽這麽難聽？女孩子家家這麽兇，難怪沒人上門提親，這麽厲害，哪個婆家敢要哦。”
文錦淡淡瞟她一眼，語氣平靜卻底氣十足，“那就不勞嬸子掛心。我有工作，有手藝，有的是人想倒貼，不缺那惦記的。”
嬸子臉色更難看，張了張嘴還想反駁。
正好大隊長路過，見她站著不動耽誤幹活，當即呵斥幾句。
嬸子悻悻應了一聲，狠狠瞪了文錦一眼，才不情不願彎腰繼續收割。
中午收工回家做飯，文錦恰好看見兩個新來的知青從李木匠家出來。
女知青端著一個大木盆，盆裏整整齊齊放著兩只木桶、一根嶄新扁擔。
男知青扛著一個木箱子，兩人並肩說笑，神態輕松，關系看著十分親近。
文錦並不意外。
新知青剛下鄉，大隊長通常會給一天時間，置辦盆桶、家具等日用品。
讓她奇怪的是，兩人走得這麽近、說話這麽親昵，就不怕被村裏人看見，傳得沸沸揚揚？
在這鄉下大隊，一點小事都能被嚼爛，更別說年輕男女走得近這種事。
不過她心裏雖奇怪，卻也不是多嘴的人，只淡淡看了一眼，便轉身回家。
吃完飯短暫休息半小時，下午上工的銅鑼再次響起，搶收繼續。
第二天分配地塊，大隊長特意安排一個新來的女知青和文錦一隊。
文錦看了一眼身邊溫溫柔柔、眉眼秀氣、一看就沒幹過農活的姑娘，沒多說什麽。
到了地裏，文錦也沒藏私，耐心教她握鐮、下刀、省力的法子，又反覆提醒別割到手。
女知青聽得認真，連連點頭，一副全都記住的模樣。
可真一上手，卻手腳僵硬、慌慌張張，差點一刀割到自己。
真是腦子會了，手還沒會。
文錦無奈，只能放慢速度，手把手帶她練了好幾遍，女知青才磕磕絆絆勉強上手。
擔心她受傷，文錦一邊飛快收割，一邊時不時分心留意她的動作。
直到見她越來越穩，才徹底放下心，專心幹自己的活。
畢竟搶收這麽忙，主力軍還是村裏老社員和已經適應的老知青。
對這些剛從城裏下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新知青，大家本就沒抱太大指望，只求別在最忙的時候添亂，就已經很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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