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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他知道她在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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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他知道她在說謊

第一次註意到那個叫齊夢的宮人時,沈守玉才剛進北燕皇宮。

那是個很安靜的姑娘,看人時眼神冷冽,沈默寡言,像北燕冬日沒有風的陰天。

她從不會搭理他,也從不會搭理那小院中來來往往的任何人,除去每日清晨灑掃外,其餘時間都將自己關在屋子裏。

而沈守玉有一點奇怪的習慣,他會下意識觀察自己身邊出現的每一個人,從他們身上找到可供他拿捏的弱點,如此,他才能安心與其共處。

從新月打探到的消息裏,沈守玉得知,齊夢從不與父母親友來往,獨自一人,無依無靠。因而在他看來,她唯一的軟肋,便是失去宮人這個賴以生存的身份。

自那之後,他便再沒有註意過她。

直至有一日,阿秀無意間說,新月見那宮人動作笨拙,一個院子掃了半個時辰,於是用十五日的灑掃做交換,從她手中換來了一壺酒。

一個平日裏無論風霜雨雪都能矜矜業業做工的人,一個無論多閑多無趣都不會邁出屋門一步的人,如今不僅對自己的本分營生生疏到需要別人幫忙的地步,甚至還拒絕接受錢財回報,專程跑一趟,為他這個在宮中飽受冷眼的人買酒。

實在可疑。

沈守玉聽後不動聲色,以當面答謝為由,將那宮人召來屋中試探。

她來了,但來的人,似乎又不是她。

進到沈守玉屋中的齊夢,看似乖順老實,實則在進門的瞬間,就將屋中的情形掃了個大概。

這與沈守玉印象中的齊夢大相徑庭。

但他仍沒有表露什麽,只繼續以答謝為由,邀她同席飲酒。

她沒有拒絕。

可莫說是齊夢這般與他立場相悖,本身又沈默疏離之人,即便是風承,也未必會答應與他同席共飲。

沈守玉心下猜疑,卻還是將手邊備好的碎銀遞了上去。

她出聲推辭,一開口,便是熟悉的上京口音。

這一次,就不只是單單猜疑了。

沈守玉幾乎能夠認定,面前的這個人,已經被換過了。

可他又實在拿不準,青天白日下,一個活生生的人,為何能變成另一個人。

換臉麽?

生出這個念頭後,他盯著她的臉看了好一會,直到她神色微變,才裝作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接上了方才的話題。

本以為她會就此收斂,警惕起來,少露些馬腳。卻不想,接下來她又提出為他溫酒。

北燕人從沒有溫酒這種風俗,沈守玉來此數年,再清楚不過,可那宮人不僅會,還很熟練。

沈守玉借機試探她,果不其然,她面上的慌亂一閃而過。

不過短短一瞬,他心下已然有了定論。

這定論,在次日晨間,他聽見她問三公主是誰時,徹底坐實。

只是他想不明白,她是誰,原先的齊夢去了何處,她二人,又如何在這厚重的宮墻內,神不知鬼不覺地換了身份?

想了許久,也沒有找到答案。

但沈守玉倒是想明白了另外一件事。

——一個上京人,千裏迢迢來到北燕,費心換了個能接觸到他的身份,還處處照拂他。

如此這般,只有一種可能。

她是上京派來的細作。

正準備尋個機會向她求證,卻不想,在三公主新婚那日,他方才殺了六皇子,一回頭,就見她出現在旁邊的小路上。

如此巧合,說她是路過,他如何能信?

抓到機會,沈守玉自不會輕易放過,他不多廢話,將刀抵在她脖子上,逼問她究竟是誰。

可她說……

她喜歡他?

……

罷了,一個細作,鬼話連篇實屬尋常。況且她還有用,不如留她一命,再做打算。

心中如此認定後,當她面對他與長公主的婚訊,說出恭喜二字時,沈守玉也沒有很意外。

畢竟她說的喜歡都是假話,假話有什麽可計較的呢?

但沈守玉又沒料到,她前腳剛說過恭喜自己,後腳又跑來說,她不允許他們成婚。

他問她為何,她編了個拙劣的謊言,說她才是他來日要娶的妻。

如此荒謬的話,沈守玉自不會信。可一夜輾轉後,他還是將風承召回了身邊。

……那公主早晚都要死,他只是早一日送她上路,斷不是因為那宮人蹩腳的騙辭。

他慣來聰慧,慣來謹慎,慣來能從微末處洞察秋毫,怎麽可能被這種鬼話騙到?

不可能。

他不會上當。

他知道她在說謊。

……可,他若知道她在說謊,為何又會頻頻設想,她對他的好就是因為喜歡他,為何會在她不肯告訴他她的真名時氣惱,又為何會在她說他面前的她不是她時,想到去尋找真正的她?

真正的她?

他明明不信鬼神之說,卻為何會生出這般離奇的念想?

難道他……真的信了她的話?

這個問題,沈守玉想了很久,白日裏想,夜裏也想,有事時想,無事時也想。

直到喝下那碗毒粥前,他發現心中出現的第一個念頭是此舉會不會幹涉來日的她,他才終於確定,他信了。

明知荒謬,明知離奇,明知她不是第一次說謊,可他還是信了。

像窮困潦倒粒米不剩之人,聽聞自己不日即將大發橫財,像身困荒漠饑渴至極之人,聽聞往前數裏有甘醇清泉。

明知是假,卻不能不信,不會不信,不願不信。

明知是假,卻也想強撐著活到大發橫財那日,想強撐著走完那最後數裏的路,至少在窺見結局前,懷揣著希望再行一程。

……那她呢?

她在真心為他引路?

還是假意給他描畫幻夢,只想看他飲鴆止渴,只想旁觀他為了一個虛無目的而掙紮的狼狽醜態?

……

苦苦思索良久,沈守玉到底還是下了決心。

他專程選在這一年的最後一日,用他自己和她留在宮中的機會,逼她做出選擇。

若她只是宮人齊夢抑或上京的細作,她會選擇後者。

若她真是他的命定之人,那她就該選前者。

……結果自然不出預料。

一想到自己傻子一般纏問她今後之事,沈守玉就恨不能將她當場掐死。可真感受到她的生命在他掌心流逝時,他又強忍著怒意松了手。

他看不見她狼狽的模樣,只能聽見她蹲在他腳邊大口喘息。

風從他們之間呼嘯著穿過。許久之後,她才緩和過來。

但緊接著,她又嘆了口氣。

沈守玉垂在身側的手被握住,她的聲音溫柔裏帶著一絲涼意。

“齊夢即將前往行宮,這個身份已經無用。”

“所以,我要走了……”

“阿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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