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湖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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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湖州
再會二字，終究難以開口。
趁著江娘子未起，江吟給她留下三百兩的銀票和一封辭別信，便匆匆離開了。
出城門時，她掀開馬車的布簾，最後回頭看了眼籠罩在熹微日光下的城樓，第一次覺得，這個世界其實並沒有那麽虛幻。
那些被匆匆一筆帶過的角色，他們都是真實活著的，就如阿沅和江娘子一般。
她會記得她們，她們也會記得她。
只是可惜……
罷了，人生何處不相逢。
默默收回視線，江吟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倚著，閉上眼睛，等待著心一點點平靜下來。
……
一路北上，途徑湖州時，已是三月中旬。
正值春光大好的季節，草長鶯飛，滿城風絮。道旁行人輕衣薄衫，袖中盈滿不知何處沾染的花香，結伴直往街市而去。
其間一人身著素白垂領衫，青色長裙，肩上斜搭著一條輕紗披帛，帷帽下烏黑柔順的長發傾瀉至腰後，用一根艷紅的發帶緊束起來，發尾隨風輕揚。
即便不見面容，也依稀可見其清麗婉約。
見眾人都往一個方向去，那女子似有回轉的心思，卻被人流裹挾其中，只能順勢而行。
一路身不由己，好不容易能停住腳步，便聽得一聲驚呼：“來了來了！太子殿下來了！”
此言落地，如投石入池，登時激起一陣嘩然。
“快快快看啊是太子殿下！”
“哪哪哪？瞧不見……”
“瞧什麽瞧趕緊跪哪！”
“……”
人群喧囂，亂作一團，江吟擠在中間，雖有些茫然，卻還是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兩個字。
……太子？
沈守玉？
這……
她已經在野外趕了七日的路，今日不過碰巧進城購置些吃食，怎得就剛好遇上了他？
為了避開他，她甚至還在城外尋了位路人打探，那人信誓旦旦地說，沈守玉在義興……
真是冤家路窄。
眼看排在自己前面的人開始下跪，江吟顧不得多想，趕緊也跟著跪，並順手摘掉顯眼的帷帽，將頭深深地埋了下去，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春風乍暖還寒，從頸側拂過，涼意颼颼，在皮膚上激起一片細小的凸起，緊張與焦慮因此生出，她的心砰砰直跳，指尖發麻，口幹舌燥。
好在周圍人聲嘈雜，勉強給了她些許安慰。
畢竟這麽多人，這麽混亂的場景……
沈守玉應該看不見她。
就算看見，他也不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劫人。
沒事沒事……
正琢磨著，周圍嘈雜的人聲逐漸安靜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馬蹄聲伴著甲胄相擊的齊整聲響。
那聲響由遠及近，一下一下地砸在江吟心上，令她緊張到手心冒汗，喉間發澀。
根本不敢擡頭看，也不敢挪動分毫，江吟只縮在人群深處做鵪鶉狀，連連默念看不見我。
看不見看不見……
一定看不見……
只要躲過這一會的功夫，從此之後，他往南走，她向北去，就再不必擔心會相遇了。
……
兩日前靈臺郎上書，稱不日下湖州的路上會有大雨，恐延誤後續行程。
見義興的巡查事務皆已完畢，沈守玉從善如流，推拒了義興地方官員的宴請，提前兩日離開義興，南下湖州。
沿途山路崎嶇，擔心大雨來時受困山中，隨行的太仆寺少卿與統軍小將商議一番，決定先派一支輕騎護送沈守玉去湖州，再慢慢等隨行的官員與步兵到達。
於是，等湖州官員知曉沈守玉要來時，沈守玉已經快到城下了。
如此倉促，也來不及如何精心布置，官員們一合計，決定用最快的速度將沈守玉抵達的消息散播開來，用百姓的熱情來彌補他們未能及時迎駕的疏漏。
但其實，沈守玉本人並不在意此事。
相反，他很厭煩自己像擺在花車上的物件一般任人觀賞。
……畢竟如此場景，總讓他回想起某些飽受屈辱的時刻。
富麗華貴的鑾輦自匍匐滿地的百姓中間穿過，金鈴脆響，層層紗幔迎風輕擺，一張又一張好奇又滿懷敬畏的臉模模糊糊地從外面掠過，無趣又難捱。
沈守玉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指，心下意興闌珊。
正琢磨著這場鬧劇何時才能結束，拐過一條樓閣林立的街市時，他冷不丁在清脆的鈴音與馬蹄聲外，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大，甚至算是微弱，如囈語般含糊呢喃，反反覆覆，語焉不詳。
可那熟悉的音色，卻一下子攫住了沈守玉的心神。
——只消短短一瞬，他便確定了那人的身份。
沈守玉下意識轉頭，朝聲音的來源處看去。
……滿地密密麻麻的人頭與幾乎無甚分別的脊背，完全尋不到他想要的身影。
而耳邊的聲音仍在重覆，斷斷續續。
心下煩亂，沈守玉眸色微沈，搭在膝上的手一點點收緊，隔著鑾輦招呼風承：“來。”
風承打馬湊前：“請殿下吩咐。”
“令牌丟了，將這道街封起來，一個人都不要放走，待孤親自查問。”
“……是。”
看了眼好好掛在沈守玉腰上的金色令牌，風承雖不解，但也應了下來。
他調轉馬頭，與自己的部屬耳語一番後，各自領了一隊人往街頭街尾而去。
等他離開，沈守玉才收回目光，看向自己因太過用力而捏到泛白的手指骨節，喉結重重滾動，閉眼，壓下了即刻下車尋人的沖動。
……若非尚有大業在身，不能為所欲為，否則今日，他就是殺光這條街上的人，也一定不會再讓她從他手裏逃走。
可惜……
只是奇怪，她怎會出現在湖州？
湖州既不在她的計劃中，又不在他查到的三城中，她來湖州做什麽？
耳邊的囈語仍未散去，沈守玉收起思緒，一個字一個字地認真辨別，終於在其間聽見了兩個熟悉的字眼。
“……系統……”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伏在地上叩頭的百姓，心中逐漸有了思量。
……
戰戰兢兢地跪了有一刻多鐘的時間，才聽得馬蹄聲遠去，周圍議論聲疊起。
江吟揉著酸痛的膝蓋，跟隨身邊的百姓站直身子，長舒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又逃過一劫。
望了眼車駕離去的方向，她默默戴上帷帽，只覺得整個人都輕松了幾分。
沈守玉與她的目的地相反，今日分別，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她與他，都不會再遇見了。
太好了。
可才暗暗想完，江吟正準備離開，就聽前面有人揚聲道：
“殿下口諭，諸位暫留原地，聽候查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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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江娘子未起，江吟給她留下三百兩的銀票和一封辭別信，便匆匆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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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匆匆一筆帶過的角色，他們都是真實活著的，就如阿沅和江娘子一般。
她會記得她們，她們也會記得她。
只是可惜……
罷了，人生何處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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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北上，途徑湖州時，已是三月中旬。
正值春光大好的季節，草長鶯飛，滿城風絮。道旁行人輕衣薄衫，袖中盈滿不知何處沾染的花香，結伴直往街市而去。
其間一人身著素白垂領衫，青色長裙，肩上斜搭著一條輕紗披帛，帷帽下烏黑柔順的長發傾瀉至腰後，用一根艷紅的發帶緊束起來，發尾隨風輕揚。
即便不見面容，也依稀可見其清麗婉約。
見眾人都往一個方向去，那女子似有回轉的心思，卻被人流裹挾其中，只能順勢而行。
一路身不由己，好不容易能停住腳步，便聽得一聲驚呼：“來了來了！太子殿下來了！”
此言落地，如投石入池，登時激起一陣嘩然。
“快快快看啊是太子殿下！”
“哪哪哪？瞧不見……”
“瞧什麽瞧趕緊跪哪！”
“……”
人群喧囂，亂作一團，江吟擠在中間，雖有些茫然，卻還是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兩個字。
……太子？
沈守玉？
這……
她已經在野外趕了七日的路，今日不過碰巧進城購置些吃食，怎得就剛好遇上了他？
為了避開他，她甚至還在城外尋了位路人打探，那人信誓旦旦地說，沈守玉在義興……
真是冤家路窄。
眼看排在自己前面的人開始下跪，江吟顧不得多想，趕緊也跟著跪，並順手摘掉顯眼的帷帽，將頭深深地埋了下去，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春風乍暖還寒，從頸側拂過，涼意颼颼，在皮膚上激起一片細小的凸起，緊張與焦慮因此生出，她的心砰砰直跳，指尖發麻，口幹舌燥。
好在周圍人聲嘈雜，勉強給了她些許安慰。
畢竟這麽多人，這麽混亂的場景……
沈守玉應該看不見她。
就算看見，他也不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劫人。
沒事沒事……
正琢磨著，周圍嘈雜的人聲逐漸安靜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馬蹄聲伴著甲胄相擊的齊整聲響。
那聲響由遠及近，一下一下地砸在江吟心上，令她緊張到手心冒汗，喉間發澀。
根本不敢擡頭看，也不敢挪動分毫，江吟只縮在人群深處做鵪鶉狀，連連默念看不見我。
看不見看不見……
一定看不見……
只要躲過這一會的功夫，從此之後，他往南走，她向北去，就再不必擔心會相遇了。
……
兩日前靈臺郎上書，稱不日下湖州的路上會有大雨，恐延誤後續行程。
見義興的巡查事務皆已完畢，沈守玉從善如流，推拒了義興地方官員的宴請，提前兩日離開義興，南下湖州。
沿途山路崎嶇，擔心大雨來時受困山中，隨行的太仆寺少卿與統軍小將商議一番，決定先派一支輕騎護送沈守玉去湖州，再慢慢等隨行的官員與步兵到達。
於是，等湖州官員知曉沈守玉要來時，沈守玉已經快到城下了。
如此倉促，也來不及如何精心布置，官員們一合計，決定用最快的速度將沈守玉抵達的消息散播開來，用百姓的熱情來彌補他們未能及時迎駕的疏漏。
但其實，沈守玉本人並不在意此事。
相反，他很厭煩自己像擺在花車上的物件一般任人觀賞。
……畢竟如此場景，總讓他回想起某些飽受屈辱的時刻。
富麗華貴的鑾輦自匍匐滿地的百姓中間穿過，金鈴脆響，層層紗幔迎風輕擺，一張又一張好奇又滿懷敬畏的臉模模糊糊地從外面掠過，無趣又難捱。
沈守玉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指，心下意興闌珊。
正琢磨著這場鬧劇何時才能結束，拐過一條樓閣林立的街市時，他冷不丁在清脆的鈴音與馬蹄聲外，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大，甚至算是微弱，如囈語般含糊呢喃，反反覆覆，語焉不詳。
可那熟悉的音色，卻一下子攫住了沈守玉的心神。
——只消短短一瞬，他便確定了那人的身份。
沈守玉下意識轉頭，朝聲音的來源處看去。
……滿地密密麻麻的人頭與幾乎無甚分別的脊背，完全尋不到他想要的身影。
而耳邊的聲音仍在重覆，斷斷續續。
心下煩亂，沈守玉眸色微沈，搭在膝上的手一點點收緊，隔著鑾輦招呼風承：“來。”
風承打馬湊前：“請殿下吩咐。”
“令牌丟了，將這道街封起來，一個人都不要放走，待孤親自查問。”
“……是。”
看了眼好好掛在沈守玉腰上的金色令牌，風承雖不解，但也應了下來。
他調轉馬頭，與自己的部屬耳語一番後，各自領了一隊人往街頭街尾而去。
等他離開，沈守玉才收回目光，看向自己因太過用力而捏到泛白的手指骨節，喉結重重滾動，閉眼，壓下了即刻下車尋人的沖動。
……若非尚有大業在身，不能為所欲為，否則今日，他就是殺光這條街上的人，也一定不會再讓她從他手裏逃走。
可惜……
只是奇怪，她怎會出現在湖州？
湖州既不在她的計劃中，又不在他查到的三城中，她來湖州做什麽？
耳邊的囈語仍未散去，沈守玉收起思緒，一個字一個字地認真辨別，終於在其間聽見了兩個熟悉的字眼。
“……系統……”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伏在地上叩頭的百姓，心中逐漸有了思量。
……
戰戰兢兢地跪了有一刻多鐘的時間，才聽得馬蹄聲遠去，周圍議論聲疊起。
江吟揉著酸痛的膝蓋，跟隨身邊的百姓站直身子，長舒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又逃過一劫。
望了眼車駕離去的方向，她默默戴上帷帽，只覺得整個人都輕松了幾分。
沈守玉與她的目的地相反，今日分別，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她與他，都不會再遇見了。
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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