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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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佩劍
次日一早，江吟是被江娘子喚醒的。
她在院外喊江吟：“周娘子，周娘子，你在家麽？”
迷迷糊糊起床，將一道又一道鎖打開，江吟打著哈欠出了院門，問道：“怎麽了？”
“上回不是說，隨我一起去出攤麽？走吧。”
“啊……哦好好好。”
從前習慣了快節奏的人情世故，習慣了下次約等於沒約，改天約等於沒約，以後約也等於沒約，江吟說過的話總是轉頭就忘，甚至有些話在出口的時候，就默認只是客套，完全不指望能真的被實現。
如今遇上江娘子這般較真的人，她時不時便要反思自己一番。
只是，正要轉身進屋，便聽江娘子又喚住了她：“欸？這個是什麽？”
江吟回頭看去，正見她撿起昨日那束紅梅和下面的花箋，問道：“這是娘子的嗎？”
心中一顫，江吟往巷子裏看了看，才應道：“是……昨日放在此處，忘記帶回去了。”
“原來如此，”江娘子笑著將那兩樣物件遞過來，“娘子收好，我先回去收拾一番，晚些你我一起走。”
“好。”
看江娘子的身影消失在巷中，江吟默默鎖門回屋。
她將紅梅放在桌上，打開那花箋，草草看了幾眼。
——是徐浮寫來的。
於江吟而言，此事意外又不意外。
畢竟，在她和徐浮第一次見面時，對方眼裏對她的探究就近乎赤裸。
只是江吟沒料到，會這麽快。
因為在江吟看來，徐浮像江娘子說的那樣，是個很迂腐古板的人，應該要醞釀很久，才會走出第一步。
不想，才不過兩面之緣，他便寫信邀江吟去賞梅。
而且……江吟並沒有告知過他自己的住處，他應該是在除夕夜裏跟蹤江吟和江娘子回了家。
這麽想著，江吟不由一陣膈應，順手抄起那花，連帶花箋一起丟出了街外。
……
幾乎同一時間，京郊之外，寒意凜冽。
晨光尚且熹微，天地之間薄霧迷蒙，數千玄甲軍巍然肅立，儀仗齊整，旌旗招展，莊嚴而恢弘。
天子攜皇後與文武百官聚於城樓外，親自為沈守玉踐行。
沈守玉身著玄色五章華繡冕服，朱紅裏襯，腰封緊束，系四色綬帶，掛有玉劍與玉雙佩，外罩墨色狐裘披風，加上他過人的身量，行止間威儀赫赫。
如此氣勢，恰恰又與他偏女相的容貌中和，呈現出一番極盡英姿倜儻的風度。
饒是談不上有多喜歡這個兒子，天子也不免執了他的手，連連誇讚道：“吾兒真乃天人之姿也。”
眾臣聞言紛紛應和，一時眾聲疊起，美言不絕。
沈守玉面色沈靜，不卑不亢道：“父皇珠玉在前，兒臣瓦石難當，得此殊譽，實在慚愧。”
“哪裏的話？”天子拍拍他的手，倒是發自真心誠意地感慨道，“父皇老了，比不得你年輕朝氣。”
“父皇正值盛年，如今言老，為時尚早。”
“你這孩子……”
不知是出於這些年疏於親情的愧疚，還是被沈守玉的乖順打動，天子一時之間，竟對這個從小便沒怎麽關註過的孩子生出了幾分憐惜。
他握著沈守玉的手沈吟片刻，提議道：“此去路途遙遠，往來書信多有不便。朕既允你代朕南巡，加以歷練，便也該允你自行決斷……”
說著，他示意隨侍拿來了自己的佩劍，送進沈守玉手中，叮囑道：“今日，朕便賜你此劍，往後，諸臣見此劍，猶如見朕，不得違逆。南巡途中之事，凡不傷及百姓，皆由你自行決斷，不必問朕。”
方才說了好些廢話，沈守玉已然耐心用盡，隨口應付幾句，只願盡快出發。
卻不料最後關頭，自家父親終於做了件還算有用的人事。
沈守玉險些忘記自己還在假裝目盲，便要擡眸看向那劍。
好在他反應快，及時收住了動作。
暗自壓下心底的滿足，細長瘦削的手指緩緩回收，握緊了那滿雕龍鳳紋的劍柄，沈守玉俯身拜道：“兒臣謝父皇恩賜。”
天子止住他下跪的動作，托著他的手臂安撫他：“算不得恩賜，此乃你應得之物。之前種種，委屈你了。”
“……”
沈默一瞬，鬼使神差的，沈守玉改了自稱，壓低聲音道：“阿濯不委屈……為父皇分憂，乃是阿濯之幸。”
“……唉。”
天子扶著他手臂的手緊了緊，一聲輕飄飄的嘆息落了下來：“……好孩子。”
……好孩子。
他是好孩子的時候，沒有人誇過他是好孩子。
他已經不是好孩子的時候，反而人人都說他是好孩子。
……是他以為的好孩子，與他們心中的好孩子不一樣麽？
沈守玉垂眸，不由茫然。
皇後實在看不了他這幅假惺惺的溫馴模樣，從旁提醒天子：“陛下，時辰不早了。”
天子頷首，松開了沈守玉，最後囑咐道：“一路小心，若遇難事，只管來信求援，莫要逞強。”
沈守玉應下：“兒臣明白。父皇母後，也請萬萬保重。”
言及此處，他又微微側向皇後，專程開口道：“母後近來抱恙，仍親自為兒臣踐行，兒臣感激不盡。今朝別離，望母後善自珍重，待兒臣回京，再向母後盡孝。”
皇後蹙眉看向他，實在不想理會，又不能不理會，只好勉強扯起一抹笑：“阿濯有心了。”
沈守玉微微勾唇，沒再多說，轉身離開。
臨上馬車前，他的腳步頓了頓，想回頭瞧瞧皇後的表情，又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不能胡來，於是忍了下去。
風承將車前的帷帳打開一半，待沈守玉入內坐下，立刻遮了回去。
嘹亮的號角聲後，車隊浩浩蕩蕩地踏上了前程。
……
車中溫暖，沈守玉脫去厚重的披風，默默將那把禦賜的長劍翻來覆去看了很久。
末了，他想了想，瞥向五花大綁跪在自己腳邊的青年，將那劍遞在他面前，問道：“兄長，喜歡麽？”
沈奉之身上的傷皆已進行了包紮，可到底受了太多折磨，臉色依舊一片灰敗。
他的目光越過那把鑲滿寶石的劍，落在了沈守玉臉上，費力搖頭：“阿濯，回頭吧……莫要一錯再錯了。”
“……錯？”
沈守玉輕笑，反問他：“我何錯之有？”
沈奉之雙唇幹裂，喉結重重滾動，艱難道：“太子之位已在你手中，無人能奪走……求你放過母後，放過李娘子……她們是無辜的。”
他分明已盡力相勸，可沈守玉臉上並無絲毫動容，只微笑著輕撫手中長劍，徐徐問他：“無辜之人，便可以免受苦難了麽？兄長。”
不等沈奉之回答，沈守玉便繼續道：“若真如此，我當年又做錯了什麽，要經歷那般淒慘絕望的漫長歲月？”
問這話時，他看向了沈奉之，一雙鳳眸中透出了幾許孩童般的懵懂茫然，微微側著頭，等待沈奉之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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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江吟是被江娘子喚醒的。
她在院外喊江吟：“周娘子，周娘子，你在家麽？”
迷迷糊糊起床，將一道又一道鎖打開，江吟打著哈欠出了院門，問道：“怎麽了？”
“上回不是說，隨我一起去出攤麽？走吧。”
“啊……哦好好好。”
從前習慣了快節奏的人情世故，習慣了下次約等於沒約，改天約等於沒約，以後約也等於沒約，江吟說過的話總是轉頭就忘，甚至有些話在出口的時候，就默認只是客套，完全不指望能真的被實現。
如今遇上江娘子這般較真的人，她時不時便要反思自己一番。
只是，正要轉身進屋，便聽江娘子又喚住了她：“欸？這個是什麽？”
江吟回頭看去，正見她撿起昨日那束紅梅和下面的花箋，問道：“這是娘子的嗎？”
心中一顫，江吟往巷子裏看了看，才應道：“是……昨日放在此處，忘記帶回去了。”
“原來如此，”江娘子笑著將那兩樣物件遞過來，“娘子收好，我先回去收拾一番，晚些你我一起走。”
“好。”
看江娘子的身影消失在巷中，江吟默默鎖門回屋。
她將紅梅放在桌上，打開那花箋，草草看了幾眼。
——是徐浮寫來的。
於江吟而言，此事意外又不意外。
畢竟，在她和徐浮第一次見面時，對方眼裏對她的探究就近乎赤裸。
只是江吟沒料到，會這麽快。
因為在江吟看來，徐浮像江娘子說的那樣，是個很迂腐古板的人，應該要醞釀很久，才會走出第一步。
不想，才不過兩面之緣，他便寫信邀江吟去賞梅。
而且……江吟並沒有告知過他自己的住處，他應該是在除夕夜裏跟蹤江吟和江娘子回了家。
這麽想著，江吟不由一陣膈應，順手抄起那花，連帶花箋一起丟出了街外。
……
幾乎同一時間，京郊之外，寒意凜冽。
晨光尚且熹微，天地之間薄霧迷蒙，數千玄甲軍巍然肅立，儀仗齊整，旌旗招展，莊嚴而恢弘。
天子攜皇後與文武百官聚於城樓外，親自為沈守玉踐行。
沈守玉身著玄色五章華繡冕服，朱紅裏襯，腰封緊束，系四色綬帶，掛有玉劍與玉雙佩，外罩墨色狐裘披風，加上他過人的身量，行止間威儀赫赫。
如此氣勢，恰恰又與他偏女相的容貌中和，呈現出一番極盡英姿倜儻的風度。
饒是談不上有多喜歡這個兒子，天子也不免執了他的手，連連誇讚道：“吾兒真乃天人之姿也。”
眾臣聞言紛紛應和，一時眾聲疊起，美言不絕。
沈守玉面色沈靜，不卑不亢道：“父皇珠玉在前，兒臣瓦石難當，得此殊譽，實在慚愧。”
“哪裏的話？”天子拍拍他的手，倒是發自真心誠意地感慨道，“父皇老了，比不得你年輕朝氣。”
“父皇正值盛年，如今言老，為時尚早。”
“你這孩子……”
不知是出於這些年疏於親情的愧疚，還是被沈守玉的乖順打動，天子一時之間，竟對這個從小便沒怎麽關註過的孩子生出了幾分憐惜。
他握著沈守玉的手沈吟片刻，提議道：“此去路途遙遠，往來書信多有不便。朕既允你代朕南巡，加以歷練，便也該允你自行決斷……”
說著，他示意隨侍拿來了自己的佩劍，送進沈守玉手中，叮囑道：“今日，朕便賜你此劍，往後，諸臣見此劍，猶如見朕，不得違逆。南巡途中之事，凡不傷及百姓，皆由你自行決斷，不必問朕。”
方才說了好些廢話，沈守玉已然耐心用盡，隨口應付幾句，只願盡快出發。
卻不料最後關頭，自家父親終於做了件還算有用的人事。
沈守玉險些忘記自己還在假裝目盲，便要擡眸看向那劍。
好在他反應快，及時收住了動作。
暗自壓下心底的滿足，細長瘦削的手指緩緩回收，握緊了那滿雕龍鳳紋的劍柄，沈守玉俯身拜道：“兒臣謝父皇恩賜。”
天子止住他下跪的動作，托著他的手臂安撫他：“算不得恩賜，此乃你應得之物。之前種種，委屈你了。”
“……”
沈默一瞬，鬼使神差的，沈守玉改了自稱，壓低聲音道：“阿濯不委屈……為父皇分憂，乃是阿濯之幸。”
“……唉。”
天子扶著他手臂的手緊了緊，一聲輕飄飄的嘆息落了下來：“……好孩子。”
……好孩子。
他是好孩子的時候，沒有人誇過他是好孩子。
他已經不是好孩子的時候，反而人人都說他是好孩子。
……是他以為的好孩子，與他們心中的好孩子不一樣麽？
沈守玉垂眸，不由茫然。
皇後實在看不了他這幅假惺惺的溫馴模樣，從旁提醒天子：“陛下，時辰不早了。”
天子頷首，松開了沈守玉，最後囑咐道：“一路小心，若遇難事，只管來信求援，莫要逞強。”
沈守玉應下：“兒臣明白。父皇母後，也請萬萬保重。”
言及此處，他又微微側向皇後，專程開口道：“母後近來抱恙，仍親自為兒臣踐行，兒臣感激不盡。今朝別離，望母後善自珍重，待兒臣回京，再向母後盡孝。”
皇後蹙眉看向他，實在不想理會，又不能不理會，只好勉強扯起一抹笑：“阿濯有心了。”
沈守玉微微勾唇，沒再多說，轉身離開。
臨上馬車前，他的腳步頓了頓，想回頭瞧瞧皇後的表情，又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不能胡來，於是忍了下去。
風承將車前的帷帳打開一半，待沈守玉入內坐下，立刻遮了回去。
嘹亮的號角聲後，車隊浩浩蕩蕩地踏上了前程。
……
車中溫暖，沈守玉脫去厚重的披風，默默將那把禦賜的長劍翻來覆去看了很久。
末了，他想了想，瞥向五花大綁跪在自己腳邊的青年，將那劍遞在他面前，問道：“兄長，喜歡麽？”
沈奉之身上的傷皆已進行了包紮，可到底受了太多折磨，臉色依舊一片灰敗。
他的目光越過那把鑲滿寶石的劍，落在了沈守玉臉上，費力搖頭：“阿濯，回頭吧……莫要一錯再錯了。”
“……錯？”
沈守玉輕笑，反問他：“我何錯之有？”
沈奉之雙唇幹裂，喉結重重滾動，艱難道：“太子之位已在你手中，無人能奪走……求你放過母後，放過李娘子……她們是無辜的。”
他分明已盡力相勸，可沈守玉臉上並無絲毫動容，只微笑著輕撫手中長劍，徐徐問他：“無辜之人，便可以免受苦難了麽？兄長。”
不等沈奉之回答，沈守玉便繼續道：“若真如此，我當年又做錯了什麽，要經歷那般淒慘絕望的漫長歲月？”
問這話時，他看向了沈奉之，一雙鳳眸中透出了幾許孩童般的懵懂茫然，微微側著頭，等待沈奉之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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