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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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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太陽

情報處人手遍及全球各地、深入滲透到各個組織裏。在確鑿證據得手前,盛敬寧並沒有閑著,而是針對性地下達指令,有意挑起軍部與民眾的矛盾,將他們血腥殘暴的行為手段放到明面上,讓無辜的人人自危。

情報處的挑逗卓有成效,沒人知道在異端被剿滅後,下一個會不會輪到自己。

無論身處何種時代,這世界上有自私、讚成軍方無差別剿滅異類的人,就有心存善念、覺得被判為異類的他們無辜、應該被普通人同等對待的人。

餘白文能坐上軍方最高指揮官的位置,本身是有一定實力和威望的,在缺乏證據的情況下,空口無憑的流言蜚語並沒對軍部核心成員的威望造成傷害。只是街頭巷尾或多或少出現了一些不和諧的聲音,出行在外的人都默契避開軍方,生怕他們將剿滅山南、生物院的那套用在自己身上。

情報處成員分工合作,一部分接口調走守衛,一部分潛入餘白文辦公室、從窗戶翻進他的住宅。餘白文生性多疑,萬事都留有退路,不會讓自己的把柄落到別人手中。奉命搜查的臥底們只查到了餘白文私藏覆制人的地點,至於“虻”提供的線索,他們依然沒有證據支撐。

沒有人知道的秘密就不是秘密,而是絕對未知。

潭水使用言靈能力讓來勢洶洶的軍部全軍覆滅的那天,餘南受波及暈倒,至今未醒。經過研究所醫生的精密檢查,他們在他體內發現了藥物殘留,心臟是源頭,種種跡象表明,有人提前將被特殊物質包裹的藥物植入餘南心臟,在某個時刻外殼融化,藥物通過血管流經全身,使他長久昏迷。

譚山他們讓餘南直播控訴餘白文罪行的手段還沒用就泡了湯。幸好潭水早有準備,在餘南初入洞穴時就將他說的話錄了下來,還拍了視頻。不過鏡頭之下,畫面中光線不足、昏暗一片,只能看到餘南顛倒的半張臉,看不到說話人的全貌。

作為證據而言,這是一份完全不合格的、無法為犯人定罪的“罪狀書”。

情報處查了三天,一無所獲,只帶回了幾張覆制人飼養場地的偷拍照,照片上人山人海,每個覆制人耳朵上都打著標簽,標簽上寫著他們的編號:001、002……

紅繩繞過下頜、鼻梁,緊緊嵌入“餘白文”們的臉頰肉裏。這群與軍部最高指揮官共用一張臉的可憐蟲,馬兒一樣被束縛、毫無尊嚴地被打上代表“利用”的標簽,佝僂、匍匐身子,你擠我我擠你地挨在一起,從長滿青苔的豬槽裏進食變質發黴的腐肉和廚餘垃圾。

果蠅的覆眼將這群可憐蟲映射得翻了倍,蚊子紮堆,仿佛這裏就是天堂。

在他們離開之時,一個善良的成員見餘白文018號被口枷勒得嘴唇裂了口、紅色的血線幾乎延伸到太陽穴、如同小醜塗紅的裂唇,便悄悄用小刀隔斷紅繩,又替018號簡單地處理傷口,為他塗抹珍貴的藥物——

然而正是這位受過他們恩賜的018號,在餘白文返回飼養地為自己挑選新的替死鬼時,毫不猶豫地站了出來,將情報處成員來過的事告知,並口述幾人外貌特征,事無巨細地將事情的經過、結果說出口。

覆制人如若沒有覺醒,主人的命令就是全部。他們來自於餘白文身上幾個小小的全能細胞,被藥液催熟、激發出活性,變成一個又一個的餘白文。但他們見不到白日與夜空、不懂人倫道德。

他們出現的唯一意義就是替死,被當成一次性工具使用。生平最快樂的事情就是今天力氣大,撞飛好幾個記不清編號的“餘白文”,搶先跑到豬槽面前,用沾著蒼蠅屍體的腐爛肉蔬填飽了肚子。

每天都有“餘白文”死去。舊的死亡,新的進來接替舊的編號,沒人問過他們的意願,直到死亡,他們依然不明白“尊嚴”是什麽。

018號覺得替他割斷繩子的人很不一樣。在那樣臟亂、細菌滋生的環境裏,清涼的藥味拯救了他的鼻腔,讓他臉上的傷口不再疼痛。他很想靠近那個替他上藥的年輕人,因此018對那個年輕人的印象很深,對方有陽光一樣的金色頭發,雙眼是深邃的夜空,望著他時,神情悲傷又無奈。

就像太陽。

018號的臉被他托在掌心,心想,要是我是他的覆制人就好了。我會為他赴死,成為救他於危難之間的底牌。也許他也會有別的底牌,但我跟他們都不一樣,我是被他撫摸過的,是所有太陽當中獨一無二的那個。

他離開後,018號楞楞地摸著自己的臉,第一次嘗到了心臟酸澀的感覺。那種酸澀感,比豬槽裏變餿發黴的食物還要酸。

018有點厭惡那個將他們制造出來的家夥了。如果不是他,自己明明可以成為太陽的替死牌。

018號想得入神,第一次沒搶到進食優先權,所以餓了一天肚子,但他不後悔。周圍的“餘白文”們鄙夷地看著018,仿佛在說:你傻逼了吧,想入非非,不吃飯啦?

可惜覆制人沒有這麽豐富的自主情緒,也不會在角落裏的018號有沒有吃飯。

在餘白文戴著除臭面具走進來後,覆制人們蜂擁而上,等待主人挑選,希望能跟在主人身邊。018號沖在最前面,興奮地告訴主人,有個太陽一樣金色的人,跟幾個人一起溜進來,看著他們的食碗(豬槽)嘆息,還為自己解開口枷,細心地上藥。

018想成為第一個將太陽的事跡說出口的人。他們的主人似乎格外在意有沒有陌生面孔進入此地。如果他不說,出口的也會有別人,比如001、067……

如果他成功搶到最先開口的機會,主人會不會認為他立了大功,願意帶他出去、讓他再一次見到太陽呢?

018有好多話想說。

他覺得自己跟別的“餘白文”變得不一樣了。其它“餘白文”都埋著腦袋逆來順受,但是他想大著膽子問餘白文,為什麽他不會像太陽那麽溫和地對待他們呢?繩子勒進皮膚,發紅、腫爛,又被充滿細菌的豬槽感染,很痛啊,裏面有白色的小蟲子在爬,往更深的肉裏鉆。

但在018出口之前,餘白文打斷了他。

“你記得他們長什麽樣嗎?記得的話,我帶你出去。”

018當然記得。不過他只記得太陽,至於其他人……再見到的話,應該也能認出來吧。跟太陽一起行動的人,身上總有一點跟太陽相同的地方。他的任務就是找到太陽,再找到0.5個太陽,加0.5個太陽,加0.5個太陽……

一共四個0.5個太陽。

餘白文看著018,面上露出忌憚的神色。

假如018生在山南,或者生在許灼管轄之下的生物院,或者農學院、核變研究所……那一定會有人告訴他:

你很特別,你誕生於普通人身上一個普通的被刺激產生活性,最後形成一個完整個體的細胞。同時,你又比其它千萬個形成完整個體的細胞更加特別,因為你具備思考能力,不盲從、有欲望有追求、有自己的想法。比起覆制人,你更接近於一個獨立的人類個體。

018將學會,他這樣的,被稱為覺醒體。他可以不叫018,可以擁有自己的名字。

可以自由生活,吃新鮮幹凈的食物,可以作為一個獨立的人,旅游、娛樂、戀愛、結婚……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會有人教他法律、道德倫理。

但他作為餘白文的覆制人,生在軍部地下一個陰暗潮濕的密室。他對太陽的向往,會成為後羿捏在手中射日的箭。

餘白文為他戴上面具、換好衣服,走出那個充滿惡臭的密室。018好奇地打量自己的主人,他主人的表情與太陽很不一樣,太陽臉上沒有厭惡,但餘白文臉上有;太陽不在意密室裏的惡臭,不在意他的骯臟,但餘白文介意。

018在餘白文的引導下進入一個金碧輝煌的大廳,水晶燈亮得他睜不開眼睛,地板整潔反光,照出面具遮掩不住、從下頜蔓延到太陽穴的疤痕,蜈蚣一樣猙獰。

很多人肩並肩站在一起,昂著頭,雙眼直視前方,等待餘白文的檢閱。在這些人當中,018一眼看到了太陽。

“在那裏!”

018指著太陽,高興地朝餘白文揮手。

“還有呢?另外四個,全都找出來。”餘白文擡手按了按018的肩膀,誇讚道:”做得不錯。”

018很快就把那天在地下密室裏見過的人都找了出來。他們全都皺著眉,對018怒目而視,除了太陽。

“算了吧,他應該不是有意的。他什麽都不懂,只是一個可憐人罷了。”

太陽說完,從人群之中走出來,走到餘白文和018面前,擡手,好像是想摸摸018的臉,又好像是要從袖子裏甩出什麽武器。

餘白文擡手,一聲震耳欲聾的煙花響過。

砰——

太陽變成西邊殘陽,渾身血紅地落了。

砰——砰——砰——

又是四聲煙花響,人群中四個方向,都有人倒下了。

“他們怎麽睡著了?”018問餘白文,“太陽什麽時候會醒?”

餘白文用力地拍了拍018的背,語氣輕快,“等天亮的時候,太陽就會醒了。”

“那天什麽時候會——”

亮呢?

018還沒問出口,餘白文臉上便勾起一絲殘忍的微笑,答,“你的天永遠也不會亮了。”

砰——

018想,這就是煙花的聲音嗎?好像有點疼。咦,天花板和地,怎麽倒過來了?啊,天黑了,什麽都看不到,什麽時候才會天亮呢?

餘白文將018和太陽的屍體堆在一起,嫌惡地扯下染血的手套,換了雙新的。

“把他們丟到卡車上,待會我自己處理。”

*

餘白文趁夜色親自駕駛大卡車將替死鬼們從地下密室裏趕出來,送到另一處更加陰暗、遠離人群、遠離唇槍舌劍輿論戰場的地方。

那是一個殉葬坑,一共有七個坑洞,以北鬥星的模樣排列。殉葬坑位於山南,被藏在一片松林裏。水泥小路被人擴建,變成了水泥大路。大卡車行駛在懸崖與巖壁的中間,路的盡頭就是這群替死鬼的歸處。

餘白文讓001號、053號、099號待在車內,至於其它的……

其它的都在餘白文的指令下,不假思索地主動躍入殉葬坑,將那七個坑洞填得滿滿的。

接下來是兩具最特殊的屍體。一具臉上帶笑,看起來十分平靜,對天明充滿向往;另一具除了頭發外,渾身都被血水覆蓋,看得出來屍體在死後遭受了更為可怕的摧殘,渾身見不到一塊好皮。

018和死去的太陽剛好超出坑洞,被眾多屍體托舉,堪堪突出地平線。

松林那邊出現了一道金光,天亮了。

最後,借著日光遮掩火焰,屍體們被餘白文澆了一身汽油,在灼熱的火焰中化為灰燼,變成飄上天空的黑煙,也變成融入泥土的白灰。

天亮了,但是太陽,再也不會升起了。

情報處地下密室偵察小隊,全隊,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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