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終於摸到門路！看到滿大街的晚晴海報，極品親戚眼紅！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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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終於摸到門路！看到滿大街的晚晴海報，極品親戚眼紅！4K
“五裏地。占了半條街。”
這幾個字，就像是剛從爐子裏夾出來的紅炭，硬生生烙在了秦老太和秦強那幹癟萎縮的腦神經上。
饑餓，寒冷，雙腿如同灌了鉛一樣的沈重酸痛，在這一刻，全都被這股子突如其來的狂熱貪念給強行鎮壓了下去。
五裏地，就是兩千五百米。
換做在秦家溝，讓秦強走上兩千五百米去地裏幹活，他不到一半路程就得一屁股癱在田埂上，呼天搶地喊著腰疼腿疼，非要秦老太去給他下碗掛面打個荷包蛋才能爬起來。
但今天不一樣了。
今天前方等著他的，不是黃土坷垃，而是金山銀海。
他手裏死死拎著那個散發著酸臭和尿臊味的蛇皮袋，那一身早就餓得有些松垮的肥肉，此刻竟然爆發出了一種詭異的潛力。
他兩條腿倒騰得比村裏紡線大娘的紡車還要快，一雙綠豆眼瞪得溜圓，直勾勾地盯著正南方的街道盡頭。
秦老太裹著那件打滿補丁、棉絮發黑的破棉襖，氣喘籲籲地緊緊跟在兒子身後。
她那雙粗糙的、常年在地裏刨食的腳，穿著一雙底子都快磨穿的老布鞋。
踩在京城這平整堅硬的柏油馬路上，鞋底的薄弱讓她感覺每一個小石子都在切割著腳底板的嫩肉。腳後跟早就磨出了血泡，血水混合著汗水粘在襪子上，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刃上，鉆心剜骨地疼。
但她咬緊了牙關，一聲都沒吭。
她那張布滿溝壑、寫滿刻薄的老臉上，此刻全是一副即將登基當老太後的瘋狂神色。
“大強，走快點。別磨蹭。”秦老太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在後面催促，口水順著幹癟的嘴角流下來，“你二哥那沒良心的畜生，現在指不定坐在哪個大皮沙發上吃香喝辣呢。咱們去晚了，肉都被那個外姓的狐貍精給吃光了。”
“知道啦娘。我這不走著呢嗎。”
秦強吸溜了一下凍出來的兩筒鼻涕，喉結劇烈地滾動著，“等找到了地兒，第一件事我就得讓二哥給我擺一桌滿漢全席。我要吃燕窩，吃熊掌，吃電視裏演的那種大海參。”
母子倆像兩只餓極了的鬣狗，順著路人的指引，一路往南城狂奔。
越往南走，這街面上的景象就越發繁華，跟他們剛才待的那個批發市場完全是兩個世界。
寬闊的街道兩旁，開始出現一排排高大的紅磚樓房。
路上的行人穿著也越來越體面，不再是清一色的灰藍黑，時不時能看到幾個穿著鮮艷顏色衣服的年輕人，騎著鋥亮的自行車飛馳而過，留下一串清脆的鈴鐺聲。
秦強走得口幹舌燥，胃裏像是有一把火在燒，絞痛得直不起腰。他剛想停在一根電線桿子旁邊喘口氣，順便從地上撿個別人扔的煙屁股抽兩口。
一擡頭。
他整個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瞬間僵在了原地。
在他的正前方，是一座占地極廣的三層國營百貨大樓。
而在這座大樓最顯眼、最當街的那面巨大外墻上，竟然懸掛著一張足足有兩層樓那麽高的巨幅海報。
那是用上好的帆布印制的，色彩鮮艷得能刺瞎秦強的綠豆眼。
畫上是個極其漂亮的摩登女郎，頭發燙著時髦的波浪卷，鼻梁上架著一副炫酷的茶色蛤蟆鏡。
她身上穿著一件紅白相間的寬大蝙蝠衫，下身是一條緊緊包裹著長腿、把身材曲線勾勒得淋漓盡致的黑色健美褲。
女郎單手插兜，神采飛揚，透著一股子這個年代極度罕見的野性美和張揚感。
這畫面，對於連村頭寡婦都沒摸過手的秦強來說，沖擊力簡直是毀滅性的。他張大了嘴巴，哈喇子順著下巴滴在胸前那件臟兮兮的棉襖上。
但在短暫的震驚過後。
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了海報右上角那幾個碩大無比的金字上。
晚晴服飾，引領京城時尚風向標。
而在海報的右下角，還有一個小一號，但同樣顯眼的卡車圖標，旁邊印著一行剛勁有力的大字。
兄弟物流，全國承運，使命必達。
“娘。娘。你快來看啊。”
秦強手裏的蛇皮袋啪嗒一聲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指著那張巨幅海報，手指頭抖得像是在通電，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變得尖銳刺耳，像個太監。
“你看那墻上。你看那個字。”
秦老太正蹲在地上揉著流血的腳後跟，聽到兒子的怪叫，不耐煩地擡起頭，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
她雖然是個鬥大的字不識一筐的農村老太婆。
但昨晚在天橋底下的橋洞裏，大強反反覆覆跟她念叨過無數遍那兩個名字。
晚晴。兄弟。
這兩個詞的字形，早就刻進了她的腦海裏。
哪怕是不識字，那海報上透出來的財大氣粗，那種鋪天蓋地的霸氣，也像是一把無形的利刃，狠狠刮著這對母子的眼球。
秦老太的心臟猛地一縮，差點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這是得多有錢，才能在京城這麽大的百貨大樓墻上，掛這麽大一張畫。這得花多少大團結啊。
這還不算完。
他們繼續強撐著發軟的雙腿往前走。
這條通往城南的大道，仿佛成了“晚晴”和“兄弟”的專屬展覽館。
路過一家大型供銷社，門頭上掛著“晚晴服飾城南指定銷售點”的紅底白字橫幅。
門口排隊的年輕姑娘小夥子，一直排到了馬路牙子上，手裏全都攥著厚厚的鈔票，伸長了脖子往裏擠。
路過街角的幾家裁縫鋪，外面玻璃上貼著“本店高薪聘請晚晴離職師傅，可一比一仿制晚晴同款”的拙劣小廣告。
甚至連路邊騎車過去的、走路過去的年輕人，十個裏面有八個身上都穿著那種奇怪的蝙蝠衫，或者緊身的健美褲。
這四九城的南邊，仿佛已經被這兩個名字給徹底包圍了，徹底滲透了。
每一個角落，都在訴說著這座商業帝國的恐怖影響力。
母子倆越走越心驚，越走眼珠子越紅。
走到一個寬闊的公交樞紐站牌底下，秦強實在是一步都挪不動了。
他一屁股坐在站牌底下的馬路牙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像是一條脫水的死魚。
秦老太也靠著站牌的鐵桿子滑了下來，兩條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著寒顫。
站牌旁邊，站著幾個等車的城裏人。
兩個穿著筆挺的四個兜幹部服、看著像是機關單位裏出來的小領導，正一邊抽著帶過濾嘴的香煙，一邊熱火朝天地閑聊。
“老李，聽說了嗎。南邊那個晚晴制衣廠，下個月又要擴招了。這回直接面向社會招工，連縫紉工的底薪都漲到四十塊錢一個月了。”
“咋沒聽說。我家那口子在紡織一廠幹了十年，現在一個月才拿三十八。她這兩天正鬧著要辭了鐵飯碗，去那個體戶廠裏幹活呢。”
被稱為老李的中年人嘆了口氣，猛吸了一口煙，語氣裏全是對現狀的感慨和對那個私營大廠的羨慕。
“人家那效益，嘖嘖，咱們國營大廠拍馬都趕不上。我聽說，那廠子裏現在有幾百臺機器日夜不停地轉。”
“一天出庫幾千件衣裳，剛拉出大門，就被外面那些外地來的倒爺揮舞著現金給搶空了。那叫一個瘋狂啊。”
旁邊一個戴著黑框眼鏡、提著公文包的男人忍不住插了句嘴。
“你們這消息都滯後了。”
“我有個親戚在工商局上班。聽他說，那晚晴的蘇老板和兄弟物流的秦老板，這兩口子簡直就是文曲星和武曲星下凡。”
“人家不僅生意做得大，背景還深著呢。聽說跟西山大院裏的老首長都是忘年交。”
“現在人家出門，那排面，絕了。你們敢信嗎，人家蘇老板上個月，直接提了一輛嶄新的上海牌小轎車。”
“米黃色的，兩萬多塊錢啊。人家買的時候，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直接用麻袋裝的現金付的全款。”
“我的老天爺，兩萬多買輛車。”剛才的老李驚得下巴都快掉了。
“可不是嘛。還有秦老板那個兄弟物流。幾十輛嶄新的解放大卡車，把城南那一片的貨運市場全給包圓了。”
“以前那片兒還有幾個收保護費的地痞流氓，結果秦老板帶著人，一晚上就給平了。現在城南那一帶，誰見了秦老板不得恭恭敬敬喊一聲烈哥。”
眼鏡男推了推眼鏡，語氣裏全是對這對傳奇夫妻的敬佩。
“我私下裏找人算過一筆賬。這倆人現在的攤子鋪得這麽大，物流加服裝兩頭賺，那簡直就是兩臺印鈔機。這一個月賺的錢啊，頂咱們普通老百姓不吃不喝幹一輩子的。”
“這就叫時代弄潮兒啊。人家腦子活，膽子大，拳頭還硬。活該人家發這麽大的財。咱們也就只有羨慕的份了。”
這幾個城裏人聊得熱火朝天，吐沫橫飛，語氣裏全是對那對在京城聲名鵲起的年輕夫妻的極度仰望和讚嘆。
而這些話。
一字不落，清清楚楚，就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鋼針，狠狠地紮進了蹲在地上的秦老太和秦強的耳朵裏。
一個月賺的錢，頂老百姓幹一輩子。
兩萬多塊錢的小轎車。
幾十輛大卡車。
幾百臺機器的大工廠。
這些龐大到讓人窒息的詞匯匯聚在一起，在秦老太那狹隘陰暗的腦子裏掀起了一場十級大地震。
正常做娘的，聽到別人在外面這麽誇讚自己的兒子，知道自己的兒子出息到了這種通天的地步，肯定會覺得臉上有光，覺得驕傲自豪，甚至會流下欣慰的眼淚。
但秦老太沒有。
一絲一毫的驕傲和欣慰都沒有。
她的胸腔裏，此時此刻，正在瘋狂地翻湧著一種名為極度嫉妒、名為極度不甘、名為怨毒的黑色毒汁。
這毒汁腐蝕了她的五臟六腑，燒紅了她的雙眼，讓她的呼吸都變得像風箱一樣呼哧呼哧作響。
憑什麽。
秦老太在心裏發出了一聲猶如厲鬼般的淒厲咆哮。
憑什麽那個從小就被她當成牛馬一樣使喚、被她罵作喪門星的二兒子，能在京城裏吃香的喝辣的，開著幾萬塊錢的小汽車，被這麽多人當成大老板一樣尊敬。
而她這個十月懷胎生下他的親娘，卻要在那個鳥不拉屎的村裏吃糠咽菜，睡漏風漏雨的土坯房。
甚至好不容易來一趟京城，還要餓著肚子睡在天橋底下的冰冷橋洞裏，被野狗搶走最後一口幹糧，被火車站的巡警當成要飯的盲流趕來趕去。
不公平。
這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秦老太的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破棉褲的膝蓋，那尖銳粗糙的指甲幾乎要摳透布料，摳進幹癟的皮肉裏。
那是我生的兒子。
我生了他，給他了一條命，他的一切就都是我的。他的錢也就是我的錢。
那個蘇晚晚算個什麽東西。一個不要臉的外姓狐貍精，憑什麽霸占著我們老秦家打下來的金山銀山。
那些光鮮亮麗的小汽車，那些威風凜凜的大卡車，那個什麽日進鬥金的制衣廠。
全都是老秦家的。
全都是我最疼愛的大強應該繼承的家產。
秦老太猛地轉過頭，看著坐在旁邊、同樣眼珠子充血、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的秦強。
秦強此時連胃裏的饑餓感都徹底忘記了，他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壓低聲音，那張肥臉上肥肉亂顫，語氣猙獰到了極點。
“娘。你聽見沒。”
“他們賺瘋了。那是咱家的錢。那個白眼狼花著咱家的錢買小汽車裝大爺。”
“等找到了地方，我非得一把揪住他的脖領子，把那小汽車的鑰匙要過來。我要開著車去王府井兜風。我要當廠長，我要當那個車隊的大隊長，手底下管著幾百號人。”
“至於那個蘇晚晚，直接把她掃地出門，讓她去京城的大街上要飯去。”
“必須的。”
秦老太咬牙切齒，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因為極度的貪婪和興奮而扭曲變形，活像個剛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吸血惡鬼。
“大強你放心，有娘在，誰也搶不走屬於你的東西。”
“到了那廠子裏，老娘二話不說，直接往他們廠大門口的中間一躺。”
“他秦烈要是不乖乖把所有的家當、所有的印章都交出來，老娘就一頭撞死在那兒。”
“讓他背上一輩子逼死親娘的罵名。讓他在這京城裏徹底身敗名裂，被警察抓去槍斃。”
“我就不信他敢不怕。”
“走。大強。起來。”
秦老太猛地站了起來，雙腿竟然神奇地不再打顫了。
“剛才那個人說了，就在前面，就在南城最寬的那條大道上。”
“咱們的好日子，咱們的大富大貴，就在前面了。”
極度的心理不平衡和對潑天富貴的貪婪狂想，化作了無窮的動力。
這母子倆就像是被抽了鞭子、看見了前面掛著胡蘿蔔的老牛，再次爆發出驚人的力氣。他們猛地從地上爬起來，拖著那個散發著酸臭味的破蛇皮袋，順著大路繼續往南瘋狂走去。
又走了大約兩裏地。
空氣中的氣味開始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不再是市中心那種煤煙和食物的混合味，而是多了一種濃烈刺鼻的柴油味，以及大型機器運轉時散發出的金屬摩擦味。
腳下的地面，也開始隱隱約約地微微震動起來。
“轟轟轟”
一陣陣重型卡車引擎的咆哮聲，交織著工廠裏成百上千臺縫紉機同時踩踏發出的密集“噠噠”聲，猶如千軍萬馬在沖鋒，從前方不遠處排山倒海般傳來。
秦老太和秦強對視了一眼，心臟同時狂跳起來，仿佛要撞破胸膛。
到了。
絕對是到了。
兩人加快腳步，幾乎是一路小跑著，拐過一個寬闊的街角。
眼前的視野瞬間變得極度開闊。
就在這條主幹大道的盡頭，一座占地極廣、氣勢恢宏到讓人頭暈目眩的紅磚大廠房，赫然出現在這對衣衫襤褸的母子眼前。
那高高矗立的紅磚院墻，一眼竟然望不到頭。
寬闊平整的柏油路面，直接鋪到了那扇足足有十幾米寬的巨大鐵閘門前。
門內，幾十輛嶄新的、墨綠色的解放大卡車在寬大的院落裏轟鳴著進進出出。
穿著統一制服的裝卸工們喊著響亮的號子，搬運著堆積如山的貨物，一派熱火朝天、日進鬥金的繁榮景象。
而在那座如同城門樓子一般高大巍峨的廠區大門上。
一左一右，高高懸掛著兩塊純銅打造、在初夏刺眼的陽光下反射著萬道金光的大招牌。
左邊寫著：晚晴制衣廠。
右邊寫著：兄弟物流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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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裏地。占了半條街。”
這幾個字，就像是剛從爐子裏夾出來的紅炭，硬生生烙在了秦老太和秦強那幹癟萎縮的腦神經上。
饑餓，寒冷，雙腿如同灌了鉛一樣的沈重酸痛，在這一刻，全都被這股子突如其來的狂熱貪念給強行鎮壓了下去。
五裏地，就是兩千五百米。
換做在秦家溝，讓秦強走上兩千五百米去地裏幹活，他不到一半路程就得一屁股癱在田埂上，呼天搶地喊著腰疼腿疼，非要秦老太去給他下碗掛面打個荷包蛋才能爬起來。
但今天不一樣了。
今天前方等著他的，不是黃土坷垃，而是金山銀海。
他手裏死死拎著那個散發著酸臭和尿臊味的蛇皮袋，那一身早就餓得有些松垮的肥肉，此刻竟然爆發出了一種詭異的潛力。
他兩條腿倒騰得比村裏紡線大娘的紡車還要快，一雙綠豆眼瞪得溜圓，直勾勾地盯著正南方的街道盡頭。
秦老太裹著那件打滿補丁、棉絮發黑的破棉襖，氣喘籲籲地緊緊跟在兒子身後。
她那雙粗糙的、常年在地裏刨食的腳，穿著一雙底子都快磨穿的老布鞋。
踩在京城這平整堅硬的柏油馬路上，鞋底的薄弱讓她感覺每一個小石子都在切割著腳底板的嫩肉。腳後跟早就磨出了血泡，血水混合著汗水粘在襪子上，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刃上，鉆心剜骨地疼。
但她咬緊了牙關，一聲都沒吭。
她那張布滿溝壑、寫滿刻薄的老臉上，此刻全是一副即將登基當老太後的瘋狂神色。
“大強，走快點。別磨蹭。”秦老太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在後面催促，口水順著幹癟的嘴角流下來，“你二哥那沒良心的畜生，現在指不定坐在哪個大皮沙發上吃香喝辣呢。咱們去晚了，肉都被那個外姓的狐貍精給吃光了。”
“知道啦娘。我這不走著呢嗎。”
秦強吸溜了一下凍出來的兩筒鼻涕，喉結劇烈地滾動著，“等找到了地兒，第一件事我就得讓二哥給我擺一桌滿漢全席。我要吃燕窩，吃熊掌，吃電視裏演的那種大海參。”
母子倆像兩只餓極了的鬣狗，順著路人的指引，一路往南城狂奔。
越往南走，這街面上的景象就越發繁華，跟他們剛才待的那個批發市場完全是兩個世界。
寬闊的街道兩旁，開始出現一排排高大的紅磚樓房。
路上的行人穿著也越來越體面，不再是清一色的灰藍黑，時不時能看到幾個穿著鮮艷顏色衣服的年輕人，騎著鋥亮的自行車飛馳而過，留下一串清脆的鈴鐺聲。
秦強走得口幹舌燥，胃裏像是有一把火在燒，絞痛得直不起腰。他剛想停在一根電線桿子旁邊喘口氣，順便從地上撿個別人扔的煙屁股抽兩口。
一擡頭。
他整個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瞬間僵在了原地。
在他的正前方，是一座占地極廣的三層國營百貨大樓。
而在這座大樓最顯眼、最當街的那面巨大外墻上，竟然懸掛著一張足足有兩層樓那麽高的巨幅海報。
那是用上好的帆布印制的，色彩鮮艷得能刺瞎秦強的綠豆眼。
畫上是個極其漂亮的摩登女郎，頭發燙著時髦的波浪卷，鼻梁上架著一副炫酷的茶色蛤蟆鏡。
她身上穿著一件紅白相間的寬大蝙蝠衫，下身是一條緊緊包裹著長腿、把身材曲線勾勒得淋漓盡致的黑色健美褲。
女郎單手插兜，神采飛揚，透著一股子這個年代極度罕見的野性美和張揚感。
這畫面，對於連村頭寡婦都沒摸過手的秦強來說，沖擊力簡直是毀滅性的。他張大了嘴巴，哈喇子順著下巴滴在胸前那件臟兮兮的棉襖上。
但在短暫的震驚過後。
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了海報右上角那幾個碩大無比的金字上。
晚晴服飾，引領京城時尚風向標。
而在海報的右下角，還有一個小一號，但同樣顯眼的卡車圖標，旁邊印著一行剛勁有力的大字。
兄弟物流，全國承運，使命必達。
“娘。娘。你快來看啊。”
秦強手裏的蛇皮袋啪嗒一聲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指著那張巨幅海報，手指頭抖得像是在通電，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變得尖銳刺耳，像個太監。
“你看那墻上。你看那個字。”
秦老太正蹲在地上揉著流血的腳後跟，聽到兒子的怪叫，不耐煩地擡起頭，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
她雖然是個鬥大的字不識一筐的農村老太婆。
但昨晚在天橋底下的橋洞裏，大強反反覆覆跟她念叨過無數遍那兩個名字。
晚晴。兄弟。
這兩個詞的字形，早就刻進了她的腦海裏。
哪怕是不識字，那海報上透出來的財大氣粗，那種鋪天蓋地的霸氣，也像是一把無形的利刃，狠狠刮著這對母子的眼球。
秦老太的心臟猛地一縮，差點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這是得多有錢，才能在京城這麽大的百貨大樓墻上，掛這麽大一張畫。這得花多少大團結啊。
這還不算完。
他們繼續強撐著發軟的雙腿往前走。
這條通往城南的大道，仿佛成了“晚晴”和“兄弟”的專屬展覽館。
路過一家大型供銷社，門頭上掛著“晚晴服飾城南指定銷售點”的紅底白字橫幅。
門口排隊的年輕姑娘小夥子，一直排到了馬路牙子上，手裏全都攥著厚厚的鈔票，伸長了脖子往裏擠。
路過街角的幾家裁縫鋪，外面玻璃上貼著“本店高薪聘請晚晴離職師傅，可一比一仿制晚晴同款”的拙劣小廣告。
甚至連路邊騎車過去的、走路過去的年輕人，十個裏面有八個身上都穿著那種奇怪的蝙蝠衫，或者緊身的健美褲。
這四九城的南邊，仿佛已經被這兩個名字給徹底包圍了，徹底滲透了。
每一個角落，都在訴說著這座商業帝國的恐怖影響力。
母子倆越走越心驚，越走眼珠子越紅。
走到一個寬闊的公交樞紐站牌底下，秦強實在是一步都挪不動了。
他一屁股坐在站牌底下的馬路牙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像是一條脫水的死魚。
秦老太也靠著站牌的鐵桿子滑了下來，兩條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著寒顫。
站牌旁邊，站著幾個等車的城裏人。
兩個穿著筆挺的四個兜幹部服、看著像是機關單位裏出來的小領導，正一邊抽著帶過濾嘴的香煙，一邊熱火朝天地閑聊。
“老李，聽說了嗎。南邊那個晚晴制衣廠，下個月又要擴招了。這回直接面向社會招工，連縫紉工的底薪都漲到四十塊錢一個月了。”
“咋沒聽說。我家那口子在紡織一廠幹了十年，現在一個月才拿三十八。她這兩天正鬧著要辭了鐵飯碗，去那個體戶廠裏幹活呢。”
被稱為老李的中年人嘆了口氣，猛吸了一口煙，語氣裏全是對現狀的感慨和對那個私營大廠的羨慕。
“人家那效益，嘖嘖，咱們國營大廠拍馬都趕不上。我聽說，那廠子裏現在有幾百臺機器日夜不停地轉。”
“一天出庫幾千件衣裳，剛拉出大門，就被外面那些外地來的倒爺揮舞著現金給搶空了。那叫一個瘋狂啊。”
旁邊一個戴著黑框眼鏡、提著公文包的男人忍不住插了句嘴。
“你們這消息都滯後了。”
“我有個親戚在工商局上班。聽他說，那晚晴的蘇老板和兄弟物流的秦老板，這兩口子簡直就是文曲星和武曲星下凡。”
“人家不僅生意做得大，背景還深著呢。聽說跟西山大院裏的老首長都是忘年交。”
“現在人家出門，那排面，絕了。你們敢信嗎，人家蘇老板上個月，直接提了一輛嶄新的上海牌小轎車。”
“米黃色的，兩萬多塊錢啊。人家買的時候，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直接用麻袋裝的現金付的全款。”
“我的老天爺，兩萬多買輛車。”剛才的老李驚得下巴都快掉了。
“可不是嘛。還有秦老板那個兄弟物流。幾十輛嶄新的解放大卡車，把城南那一片的貨運市場全給包圓了。”
“以前那片兒還有幾個收保護費的地痞流氓，結果秦老板帶著人，一晚上就給平了。現在城南那一帶，誰見了秦老板不得恭恭敬敬喊一聲烈哥。”
眼鏡男推了推眼鏡，語氣裏全是對這對傳奇夫妻的敬佩。
“我私下裏找人算過一筆賬。這倆人現在的攤子鋪得這麽大，物流加服裝兩頭賺，那簡直就是兩臺印鈔機。這一個月賺的錢啊，頂咱們普通老百姓不吃不喝幹一輩子的。”
“這就叫時代弄潮兒啊。人家腦子活，膽子大，拳頭還硬。活該人家發這麽大的財。咱們也就只有羨慕的份了。”
這幾個城裏人聊得熱火朝天，吐沫橫飛，語氣裏全是對那對在京城聲名鵲起的年輕夫妻的極度仰望和讚嘆。
而這些話。
一字不落，清清楚楚，就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鋼針，狠狠地紮進了蹲在地上的秦老太和秦強的耳朵裏。
一個月賺的錢，頂老百姓幹一輩子。
兩萬多塊錢的小轎車。
幾十輛大卡車。
幾百臺機器的大工廠。
這些龐大到讓人窒息的詞匯匯聚在一起，在秦老太那狹隘陰暗的腦子裏掀起了一場十級大地震。
正常做娘的，聽到別人在外面這麽誇讚自己的兒子，知道自己的兒子出息到了這種通天的地步，肯定會覺得臉上有光，覺得驕傲自豪，甚至會流下欣慰的眼淚。
但秦老太沒有。
一絲一毫的驕傲和欣慰都沒有。
她的胸腔裏，此時此刻，正在瘋狂地翻湧著一種名為極度嫉妒、名為極度不甘、名為怨毒的黑色毒汁。
這毒汁腐蝕了她的五臟六腑，燒紅了她的雙眼，讓她的呼吸都變得像風箱一樣呼哧呼哧作響。
憑什麽。
秦老太在心裏發出了一聲猶如厲鬼般的淒厲咆哮。
憑什麽那個從小就被她當成牛馬一樣使喚、被她罵作喪門星的二兒子，能在京城裏吃香的喝辣的，開著幾萬塊錢的小汽車，被這麽多人當成大老板一樣尊敬。
而她這個十月懷胎生下他的親娘，卻要在那個鳥不拉屎的村裏吃糠咽菜，睡漏風漏雨的土坯房。
甚至好不容易來一趟京城，還要餓著肚子睡在天橋底下的冰冷橋洞裏，被野狗搶走最後一口幹糧，被火車站的巡警當成要飯的盲流趕來趕去。
不公平。
這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秦老太的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破棉褲的膝蓋，那尖銳粗糙的指甲幾乎要摳透布料，摳進幹癟的皮肉裏。
那是我生的兒子。
我生了他，給他了一條命，他的一切就都是我的。他的錢也就是我的錢。
那個蘇晚晚算個什麽東西。一個不要臉的外姓狐貍精，憑什麽霸占著我們老秦家打下來的金山銀山。
那些光鮮亮麗的小汽車，那些威風凜凜的大卡車，那個什麽日進鬥金的制衣廠。
全都是老秦家的。
全都是我最疼愛的大強應該繼承的家產。
秦老太猛地轉過頭，看著坐在旁邊、同樣眼珠子充血、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的秦強。
秦強此時連胃裏的饑餓感都徹底忘記了，他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壓低聲音，那張肥臉上肥肉亂顫，語氣猙獰到了極點。
“娘。你聽見沒。”
“他們賺瘋了。那是咱家的錢。那個白眼狼花著咱家的錢買小汽車裝大爺。”
“等找到了地方，我非得一把揪住他的脖領子，把那小汽車的鑰匙要過來。我要開著車去王府井兜風。我要當廠長，我要當那個車隊的大隊長，手底下管著幾百號人。”
“至於那個蘇晚晚，直接把她掃地出門，讓她去京城的大街上要飯去。”
“必須的。”
秦老太咬牙切齒，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因為極度的貪婪和興奮而扭曲變形，活像個剛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吸血惡鬼。
“大強你放心，有娘在，誰也搶不走屬於你的東西。”
“到了那廠子裏，老娘二話不說，直接往他們廠大門口的中間一躺。”
“他秦烈要是不乖乖把所有的家當、所有的印章都交出來，老娘就一頭撞死在那兒。”
“讓他背上一輩子逼死親娘的罵名。讓他在這京城裏徹底身敗名裂，被警察抓去槍斃。”
“我就不信他敢不怕。”
“走。大強。起來。”
秦老太猛地站了起來，雙腿竟然神奇地不再打顫了。
“剛才那個人說了，就在前面，就在南城最寬的那條大道上。”
“咱們的好日子，咱們的大富大貴，就在前面了。”
極度的心理不平衡和對潑天富貴的貪婪狂想，化作了無窮的動力。
這母子倆就像是被抽了鞭子、看見了前面掛著胡蘿蔔的老牛，再次爆發出驚人的力氣。他們猛地從地上爬起來，拖著那個散發著酸臭味的破蛇皮袋，順著大路繼續往南瘋狂走去。
又走了大約兩裏地。
空氣中的氣味開始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不再是市中心那種煤煙和食物的混合味，而是多了一種濃烈刺鼻的柴油味，以及大型機器運轉時散發出的金屬摩擦味。
腳下的地面，也開始隱隱約約地微微震動起來。
“轟轟轟”
一陣陣重型卡車引擎的咆哮聲，交織著工廠裏成百上千臺縫紉機同時踩踏發出的密集“噠噠”聲，猶如千軍萬馬在沖鋒，從前方不遠處排山倒海般傳來。
秦老太和秦強對視了一眼，心臟同時狂跳起來，仿佛要撞破胸膛。
到了。
絕對是到了。
兩人加快腳步，幾乎是一路小跑著，拐過一個寬闊的街角。
眼前的視野瞬間變得極度開闊。
就在這條主幹大道的盡頭，一座占地極廣、氣勢恢宏到讓人頭暈目眩的紅磚大廠房，赫然出現在這對衣衫襤褸的母子眼前。
那高高矗立的紅磚院墻，一眼竟然望不到頭。
寬闊平整的柏油路面，直接鋪到了那扇足足有十幾米寬的巨大鐵閘門前。
門內，幾十輛嶄新的、墨綠色的解放大卡車在寬大的院落裏轟鳴著進進出出。
穿著統一制服的裝卸工們喊著響亮的號子，搬運著堆積如山的貨物，一派熱火朝天、日進鬥金的繁榮景象。
而在那座如同城門樓子一般高大巍峨的廠區大門上。
一左一右，高高懸掛著兩塊純銅打造、在初夏刺眼的陽光下反射著萬道金光的大招牌。
左邊寫著：晚晴制衣廠。
右邊寫著：兄弟物流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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