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用城裏工作換一套書？瘋狂的“洛陽紙貴”！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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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用城裏工作換一套書？瘋狂的“洛陽紙貴”！4K
那聲音。
淒厲。
絕望。
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秦烈的手。
本來正要去摸門閂。
聽到這話，動作猛地停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蘇晚晚。
屋裏的燈光下，蘇晚晚正坐在桌前，手裏緊緊攥著那支剛灌滿墨水的鋼筆。
她沒有說話。
只是沖著秦烈，輕輕搖了搖頭。
眼神堅定。
冷靜。
這時候。
絕對不能心軟。
一旦開了這個口子，借了一本出去。
今晚，秦家的門檻就會被踩破。
全村幾十個知青，誰不想考大學，誰不想要書。
給誰不給誰？
給了是恩，不給是仇。
而且。
這書上全是蘇晚晚的心血筆記。
萬一弄丟了，弄壞了，甚至是被人惡意扣下了。
那哭都沒地方哭去。
秦烈讀懂了媳婦的眼神。
他的心。
也硬了下來。
“回去吧。”
秦烈沒有開門。
他站在門後，聲音隔著厚厚的木板傳出去，顯得格外冷硬。
“我家沒有多餘的書。”
“就算有。”
“我媳婦也要考，自己都不夠用。”
門外的人不死心。
“秦隊長，我知道你有，求求你了，我給你跪下了，我出十塊錢，不，二十塊。”
那是隔壁村的一個老知青。
為了回城，媳婦都離了，孩子都不要了，現在書就是他的命。
“不賣。”
秦烈兩個字。
斬釘截鐵。
“再砸門，別怪我不客氣。”
那一身的煞氣，即便是隔著門板，也能讓人感覺到。
門外的哭喊聲戛然而止。
接著。
是一陣壓抑的抽泣聲。
然後是沈重的腳步聲，慢慢遠去。
秦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確認人走了。
他才轉身回屋。
“媳婦。”
他看著蘇晚晚，“這幾天，怕是不得安寧了。”
“沒事。”
蘇晚晚放下鋼筆，站起身，“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咱們關起門來過日子，誰也別想打擾咱們。”
雖然這麽說。
但這註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院子外。
整整一宿，都能聽見急促的腳步聲，還有隱隱約約的哭聲。
天亮了。
太陽照常升起。
但對於紅旗公社，對於整個縣城，乃至整個神州大地來說，這個早晨，徹底瘋了。
那是被壓抑了十年的火山，終於找到了噴發的口子。
一大早。
通往縣城的土路上，就擠滿了人。
那些知青們。
有的騎著自行車，把鏈條蹬得冒火。
有的甚至連鞋都沒穿好，徒步狂奔。
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
書店。
廢品收購站。
哪怕是垃圾堆。
只要能找到帶字的紙，只要能找到跟高中課本沾邊的東西，那就是救命稻草。
秦烈站在院子裏。
他看著那一群群像瘋了一樣往外跑的人，又回頭看了看屋裏那滿滿一櫃子的覆習資料。
心裏。
那是真的後怕。
如果不是媳婦有先見之明。
如果不是他們提前半年就開始準備。
現在的他。
恐怕也跟那些人一樣，像個沒頭蒼蠅似的亂撞。
甚至可能因為找不到書，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改變命運的機會溜走。
三天後。
局勢已經失控了。
縣城新華書店的大門，在開門的一瞬間就被擠爆了，玻璃碎了一地，櫃臺差點被推倒。
不管是新書舊書，只要上面印著字的，都被人像搶金子一樣搶走了。
廢品收購站更是被翻了個底朝天。
那些平時被人嫌棄的破爛堆裏，趴滿了尋找課本的知青。
有人為了半本殘缺的代數書，能跟人打得頭破血流。
黑市上。
物價變了。
以前是細糧貴，肉票貴。
現在。
書最貴。
一套品相完整的《數理化自學叢書》，被人炒到了五百塊。
五百塊啊。
那是一個普通工人兩年的工資，是農村一家人好幾年的嚼用。
即使是這樣，依然是有價無市。
只要誰手裏有一套這書，立馬就會被無數人圍攻，有人拿錢砸，有人拿自行車換，甚至有人想拿傳家寶來抵。
村民們看不懂。
他們蹲在墻根底下，抽著旱煙，一臉的不可思議。
“瘋了，都瘋了。”
“幾本破書，咋比金子還貴，這幫知青是不是讀書讀傻了。”
“你不懂，那是通天梯，只要考上了，那就是鯉魚躍龍門，以後就是國家幹部。”
就在這全縣瘋魔的節骨眼上。
一輛墨綠色的吉普車。
卷著塵土，轟鳴著開進了紅旗公社。
這車太紮眼了。
在這個只有拖拉機和牛車的村裏，吉爾卡車那是公家的，大家見怪不怪，但這種小吉普，那是大領導坐的。
車子一路開到了村尾。
穩穩地停在了秦家的大門口。
“謔。”
全村轟動。
正在地裏幹活的，正在家裏吃飯的，全都丟下手裏的活計，跑過來看熱鬧。
車門打開。
下來一個穿著四個兜中山裝的中年男人，頭發梳得油光鋥亮，派頭十足。
他身後還跟著個司機，手裏提著兩條中華煙，兩瓶茅臺酒。
“這是誰啊，這排面太大了。”
“好像是隔壁村那個知青的爹，聽說是在縣裏紡織廠當副廠長的。”
“乖乖，紡織廠那是大單位啊，幾千號人呢。”
李副廠長看了一眼秦家那氣派的大瓦房，眼裏閃過一絲詫異。
沒想到。
這窮鄉僻壤的，還有這麽好的人家。
“請問。”
李副廠長雖然端著架子，但語氣還算客氣，“這是秦烈同志家嗎。”
秦烈正在院子裏劈柴。
他赤著上身，露出精壯的肌肉，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流。
聽到動靜，他提著斧頭走了出來。
“我是。”
他看了一眼那輛吉普車，又看了一眼李副廠長，眉頭微皺。
他不認識這人。
“秦隊長你好。”
李副廠長滿臉堆笑，主動伸出手，“我是縣紡織廠的李國強，貿然登門，打擾了。”
秦烈沒伸手。
他把斧頭往木樁上一剁。
“有事？”
李副廠長也不尷尬，收回手，示意司機把東西遞過來。
“是這樣。”
“我聽犬子說，秦隊長家裏有一套完整的《數理化自學叢書》，而且上面還記滿了筆記。”
“你也知道，現在這書難買，犬子今年想參加高考，急需這套書覆習。”
“所以。”
李副廠長指了指那煙和酒。
“這點薄禮，不成敬意，我想跟秦隊長商量商量，能不能把那套書，勻給我。”
原來是來買書的。
秦烈看都沒看那煙酒一眼。
“不賣。”
兩個字。
硬邦邦的。
李副廠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泥腿子這麽不給面子。
“秦隊長，別急著拒絕嘛。”
李副廠長從懷裏掏出一張紙。
那是一張表格。
上面蓋著鮮紅的公章。
“我知道，這書現在金貴，錢和票，你可能看不上。”
“但是這個。”
他把表格拍在秦烈面前的磨盤上。
“這是我們紡織廠保衛科的招工表。”
“正式工編制，吃商品糧，每個月工資三十二塊，還有勞保用品。”
“只要你肯把書給我。”
“這張表，你填個名，明天直接去廠裏報到上班。”
轟。
周圍看熱鬧的村民，眼珠子瞬間紅了。
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正式工。
還是紡織廠那種大單位的保衛科，那是多少農村人做夢都不敢想的鐵飯碗啊。
不用下地，不用風吹日曬，旱澇保收。
以後那就是城裏人了。
“我的天爺，這手筆也太大了。”
“一套破書換個正式工，這買賣劃算啊。”
“秦烈這是走的什麽狗屎運啊，我也想有書啊。”
趙翠花擠在人群裏，嫉妒得臉都扭曲了，她死死盯著那張招工表，恨不得沖上去搶過來，填上自己兒子秦河的名字。
秦烈看著那張表。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說不動心。
那是假的。
他雖然現在在運輸隊幹得不錯，但畢竟是個司機，風裏來雨裏去，危險不說，還累。
紡織廠保衛科，那是坐辦公室的活兒，清閑，體面，還有權。
這曾經是他奮鬥的終點。
是他夢寐以求想要給媳婦掙來的安穩日子。
只要點個頭。
這好日子，唾手可得。
李副廠長看著秦烈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他就不信。
這世上還有人能拒絕這種誘惑。
“怎麽樣，秦隊長。”
李副廠長拿出鋼筆，遞過去，“簽個字，這工作就是你的了。”
秦烈伸出手。
但他沒有接筆。
他的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個畫面。
深夜的煤油燈下。
蘇晚晚披著衣服，一邊咳嗽，一邊給他整理筆記。
她的手因為握筆太久，磨出了繭子。
她的眼睛因為熬夜，布滿了紅血絲。
那是她的心血。
是她的命根子。
更是她想要帶著他飛向更高處的翅膀。
如果拿書換了工作。
那就是拿媳婦的前程，換他的安穩。
那就是折斷了她的翅膀，把她困在這個小縣城裏。
他不配。
秦烈的眼神，瞬間清明了。
他深吸一口氣。
伸出手。
把那張招工表，還有那兩條煙，兩瓶酒。
統統推了回去。
動作堅決。
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李廠長。”
秦烈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心意領了。”
“但這書，是我媳婦的命根子。”
“別說一個工人編制。”
“就是給座金山，我也不換。”
李副廠長的笑臉徹底垮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秦烈。
“你，你想清楚了？這可是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想得很清楚。”
秦烈拿起斧頭，“請回吧。”
“好，好得很。”
李副廠長氣得臉色鐵青，他把東西一收，惡狠狠地瞪了秦烈一眼。
“給臉不要臉，咱們走著瞧。”
說完。
他鉆進吉普車，用力摔上車門。
車子轟鳴著離開了。
留下一地尾氣。
還有一群炸了鍋的村民。
“秦烈是不是傻了。”
“那麽好的工作都不要，就為了幾本書？”
“真是個敗家子，腦子進水了。”
大家指指點點，都覺得秦烈是個無可救藥的傻子。
放著好好的福不享，非要去擠那個獨木橋。
秦烈沒理會他們。
他轉身，準備回屋。
可是。
吉普車剛走。
那幫平時跟他有些交情的知青，又圍了上來。
“烈哥，烈哥。”
趙文遠擠在最前面，一臉的討好，哪裏還有之前的囂張。
“咱們可是好兄弟，你看，那書能不能借我抄抄。”
“我不拿走，就在你家抄，抄完就走。”
“是啊秦隊長，大家都是一個村的，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求求你了，借我看一眼吧。”
有人甚至開始抹眼淚。
開始打感情牌。
秦烈站在門口。
看著這幫人。
他心裏跟明鏡似的。
這書上。
密密麻麻全是蘇晚晚做的“超前筆記”和“必考重點”。
那是她憑著記憶和本事整理出來的。
這要是借出去。
那就是洩題。
而且。
人心隔肚皮。
這幫人現在說得好聽，真要是拿到書了，為了競爭，為了回城，誰知道會幹出什麽事來。
借了大概率是回不來的。
甚至可能還會被毀了。
這種險。
他不能冒。
秦烈硬起心腸。
那一身活閻王的煞氣，再次回到了身上。
“都不用說了。”
他擋在門口，像是一尊門神。
“書，我只有一套。”
“我自己還要用，沒法借。”
“可是。”
趙文遠還想說什麽。
“滾。”
秦烈一個字。
冷得掉渣。
“誰再敲門，誰再廢話。”
“別怪我不講情面。”
說完。
他“砰”的一聲關上了大門。
把所有的喧囂，所有的哀求，所有的貪婪。
統統關在了門外。
秦烈從地上撿起一塊木牌。
那是他剛才劈柴的時候順手做的。
上面寫著四個大字：
“閉門謝客。”
他把木牌掛在門上。
然後。
插上了那根粗壯的門閂。
做完這一切。
秦烈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的手心裏。
全是冷汗。
拒絕一個副廠長，得罪全村的知青。
這壓力，比在黑市跟人動刀子還要大。
他轉身。
看向屋內。
堂屋的門開著。
蘇晚晚正坐在桌前，手裏拿著一只鋼筆，靜靜地看著他。
逆著光。
看不清她的表情。
秦烈走了進去。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還有一絲像是做了錯事後求安慰的小心翼翼。
“媳婦。”
“我剛把副廠長都趕走了。”
“把全村人都得罪光了。”
“咱們這回......”
“可是真的把退路都堵死了。”
如果考不上。
他就徹底成了全村的笑柄，連以後在運輸隊混都難了。
屋內。
蘇晚晚沒有像往常那樣給他溫言軟語的安慰。
也沒有給他倒水擦汗。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眼神裏。
燃燒著一種名為“破釜沈舟”的火焰。
“啪。”
她猛地將一塊懷表拍在桌子上。
聲音清脆。
“既然退路堵死了。”
“那就只能往前沖。”
蘇晚晚站起身。
她現在的氣場，淩厲得像個魔鬼教官。
她從筆筒裏抽出一支鋼筆。
遞給秦烈。
語氣不容置疑。
“現在是北京時間晚上七點。”
“距離高考。”
“還有58天。”
“今晚第一套全真模擬卷。”
“不做完。”
“不許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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淒厲。
絕望。
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秦烈的手。
本來正要去摸門閂。
聽到這話，動作猛地停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蘇晚晚。
屋裏的燈光下，蘇晚晚正坐在桌前，手裏緊緊攥著那支剛灌滿墨水的鋼筆。
她沒有說話。
只是沖著秦烈，輕輕搖了搖頭。
眼神堅定。
冷靜。
這時候。
絕對不能心軟。
一旦開了這個口子，借了一本出去。
今晚，秦家的門檻就會被踩破。
全村幾十個知青，誰不想考大學，誰不想要書。
給誰不給誰？
給了是恩，不給是仇。
而且。
這書上全是蘇晚晚的心血筆記。
萬一弄丟了，弄壞了，甚至是被人惡意扣下了。
那哭都沒地方哭去。
秦烈讀懂了媳婦的眼神。
他的心。
也硬了下來。
“回去吧。”
秦烈沒有開門。
他站在門後，聲音隔著厚厚的木板傳出去，顯得格外冷硬。
“我家沒有多餘的書。”
“就算有。”
“我媳婦也要考，自己都不夠用。”
門外的人不死心。
“秦隊長，我知道你有，求求你了，我給你跪下了，我出十塊錢，不，二十塊。”
那是隔壁村的一個老知青。
為了回城，媳婦都離了，孩子都不要了，現在書就是他的命。
“不賣。”
秦烈兩個字。
斬釘截鐵。
“再砸門，別怪我不客氣。”
那一身的煞氣，即便是隔著門板，也能讓人感覺到。
門外的哭喊聲戛然而止。
接著。
是一陣壓抑的抽泣聲。
然後是沈重的腳步聲，慢慢遠去。
秦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確認人走了。
他才轉身回屋。
“媳婦。”
他看著蘇晚晚，“這幾天，怕是不得安寧了。”
“沒事。”
蘇晚晚放下鋼筆，站起身，“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咱們關起門來過日子，誰也別想打擾咱們。”
雖然這麽說。
但這註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院子外。
整整一宿，都能聽見急促的腳步聲，還有隱隱約約的哭聲。
天亮了。
太陽照常升起。
但對於紅旗公社，對於整個縣城，乃至整個神州大地來說，這個早晨，徹底瘋了。
那是被壓抑了十年的火山，終於找到了噴發的口子。
一大早。
通往縣城的土路上，就擠滿了人。
那些知青們。
有的騎著自行車，把鏈條蹬得冒火。
有的甚至連鞋都沒穿好，徒步狂奔。
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
書店。
廢品收購站。
哪怕是垃圾堆。
只要能找到帶字的紙，只要能找到跟高中課本沾邊的東西，那就是救命稻草。
秦烈站在院子裏。
他看著那一群群像瘋了一樣往外跑的人，又回頭看了看屋裏那滿滿一櫃子的覆習資料。
心裏。
那是真的後怕。
如果不是媳婦有先見之明。
如果不是他們提前半年就開始準備。
現在的他。
恐怕也跟那些人一樣，像個沒頭蒼蠅似的亂撞。
甚至可能因為找不到書，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改變命運的機會溜走。
三天後。
局勢已經失控了。
縣城新華書店的大門，在開門的一瞬間就被擠爆了，玻璃碎了一地，櫃臺差點被推倒。
不管是新書舊書，只要上面印著字的，都被人像搶金子一樣搶走了。
廢品收購站更是被翻了個底朝天。
那些平時被人嫌棄的破爛堆裏，趴滿了尋找課本的知青。
有人為了半本殘缺的代數書，能跟人打得頭破血流。
黑市上。
物價變了。
以前是細糧貴，肉票貴。
現在。
書最貴。
一套品相完整的《數理化自學叢書》，被人炒到了五百塊。
五百塊啊。
那是一個普通工人兩年的工資，是農村一家人好幾年的嚼用。
即使是這樣，依然是有價無市。
只要誰手裏有一套這書，立馬就會被無數人圍攻，有人拿錢砸，有人拿自行車換，甚至有人想拿傳家寶來抵。
村民們看不懂。
他們蹲在墻根底下，抽著旱煙，一臉的不可思議。
“瘋了，都瘋了。”
“幾本破書，咋比金子還貴，這幫知青是不是讀書讀傻了。”
“你不懂，那是通天梯，只要考上了，那就是鯉魚躍龍門，以後就是國家幹部。”
就在這全縣瘋魔的節骨眼上。
一輛墨綠色的吉普車。
卷著塵土，轟鳴著開進了紅旗公社。
這車太紮眼了。
在這個只有拖拉機和牛車的村裏，吉爾卡車那是公家的，大家見怪不怪，但這種小吉普，那是大領導坐的。
車子一路開到了村尾。
穩穩地停在了秦家的大門口。
“謔。”
全村轟動。
正在地裏幹活的，正在家裏吃飯的，全都丟下手裏的活計，跑過來看熱鬧。
車門打開。
下來一個穿著四個兜中山裝的中年男人，頭發梳得油光鋥亮，派頭十足。
他身後還跟著個司機，手裏提著兩條中華煙，兩瓶茅臺酒。
“這是誰啊，這排面太大了。”
“好像是隔壁村那個知青的爹，聽說是在縣裏紡織廠當副廠長的。”
“乖乖，紡織廠那是大單位啊，幾千號人呢。”
李副廠長看了一眼秦家那氣派的大瓦房，眼裏閃過一絲詫異。
沒想到。
這窮鄉僻壤的，還有這麽好的人家。
“請問。”
李副廠長雖然端著架子，但語氣還算客氣，“這是秦烈同志家嗎。”
秦烈正在院子裏劈柴。
他赤著上身，露出精壯的肌肉，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流。
聽到動靜，他提著斧頭走了出來。
“我是。”
他看了一眼那輛吉普車，又看了一眼李副廠長，眉頭微皺。
他不認識這人。
“秦隊長你好。”
李副廠長滿臉堆笑，主動伸出手，“我是縣紡織廠的李國強，貿然登門，打擾了。”
秦烈沒伸手。
他把斧頭往木樁上一剁。
“有事？”
李副廠長也不尷尬，收回手，示意司機把東西遞過來。
“是這樣。”
“我聽犬子說，秦隊長家裏有一套完整的《數理化自學叢書》，而且上面還記滿了筆記。”
“你也知道，現在這書難買，犬子今年想參加高考，急需這套書覆習。”
“所以。”
李副廠長指了指那煙和酒。
“這點薄禮，不成敬意，我想跟秦隊長商量商量，能不能把那套書，勻給我。”
原來是來買書的。
秦烈看都沒看那煙酒一眼。
“不賣。”
兩個字。
硬邦邦的。
李副廠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泥腿子這麽不給面子。
“秦隊長，別急著拒絕嘛。”
李副廠長從懷裏掏出一張紙。
那是一張表格。
上面蓋著鮮紅的公章。
“我知道，這書現在金貴，錢和票，你可能看不上。”
“但是這個。”
他把表格拍在秦烈面前的磨盤上。
“這是我們紡織廠保衛科的招工表。”
“正式工編制，吃商品糧，每個月工資三十二塊，還有勞保用品。”
“只要你肯把書給我。”
“這張表，你填個名，明天直接去廠裏報到上班。”
轟。
周圍看熱鬧的村民，眼珠子瞬間紅了。
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正式工。
還是紡織廠那種大單位的保衛科，那是多少農村人做夢都不敢想的鐵飯碗啊。
不用下地，不用風吹日曬，旱澇保收。
以後那就是城裏人了。
“我的天爺，這手筆也太大了。”
“一套破書換個正式工，這買賣劃算啊。”
“秦烈這是走的什麽狗屎運啊，我也想有書啊。”
趙翠花擠在人群裏，嫉妒得臉都扭曲了，她死死盯著那張招工表，恨不得沖上去搶過來，填上自己兒子秦河的名字。
秦烈看著那張表。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說不動心。
那是假的。
他雖然現在在運輸隊幹得不錯，但畢竟是個司機，風裏來雨裏去，危險不說，還累。
紡織廠保衛科，那是坐辦公室的活兒，清閑，體面，還有權。
這曾經是他奮鬥的終點。
是他夢寐以求想要給媳婦掙來的安穩日子。
只要點個頭。
這好日子，唾手可得。
李副廠長看著秦烈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他就不信。
這世上還有人能拒絕這種誘惑。
“怎麽樣，秦隊長。”
李副廠長拿出鋼筆，遞過去，“簽個字，這工作就是你的了。”
秦烈伸出手。
但他沒有接筆。
他的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個畫面。
深夜的煤油燈下。
蘇晚晚披著衣服，一邊咳嗽，一邊給他整理筆記。
她的手因為握筆太久，磨出了繭子。
她的眼睛因為熬夜，布滿了紅血絲。
那是她的心血。
是她的命根子。
更是她想要帶著他飛向更高處的翅膀。
如果拿書換了工作。
那就是拿媳婦的前程，換他的安穩。
那就是折斷了她的翅膀，把她困在這個小縣城裏。
他不配。
秦烈的眼神，瞬間清明了。
他深吸一口氣。
伸出手。
把那張招工表，還有那兩條煙，兩瓶酒。
統統推了回去。
動作堅決。
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李廠長。”
秦烈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心意領了。”
“但這書，是我媳婦的命根子。”
“別說一個工人編制。”
“就是給座金山，我也不換。”
李副廠長的笑臉徹底垮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秦烈。
“你，你想清楚了？這可是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想得很清楚。”
秦烈拿起斧頭，“請回吧。”
“好，好得很。”
李副廠長氣得臉色鐵青，他把東西一收，惡狠狠地瞪了秦烈一眼。
“給臉不要臉，咱們走著瞧。”
說完。
他鉆進吉普車，用力摔上車門。
車子轟鳴著離開了。
留下一地尾氣。
還有一群炸了鍋的村民。
“秦烈是不是傻了。”
“那麽好的工作都不要，就為了幾本書？”
“真是個敗家子，腦子進水了。”
大家指指點點，都覺得秦烈是個無可救藥的傻子。
放著好好的福不享，非要去擠那個獨木橋。
秦烈沒理會他們。
他轉身，準備回屋。
可是。
吉普車剛走。
那幫平時跟他有些交情的知青，又圍了上來。
“烈哥，烈哥。”
趙文遠擠在最前面，一臉的討好，哪裏還有之前的囂張。
“咱們可是好兄弟，你看，那書能不能借我抄抄。”
“我不拿走，就在你家抄，抄完就走。”
“是啊秦隊長，大家都是一個村的，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求求你了，借我看一眼吧。”
有人甚至開始抹眼淚。
開始打感情牌。
秦烈站在門口。
看著這幫人。
他心裏跟明鏡似的。
這書上。
密密麻麻全是蘇晚晚做的“超前筆記”和“必考重點”。
那是她憑著記憶和本事整理出來的。
這要是借出去。
那就是洩題。
而且。
人心隔肚皮。
這幫人現在說得好聽，真要是拿到書了，為了競爭，為了回城，誰知道會幹出什麽事來。
借了大概率是回不來的。
甚至可能還會被毀了。
這種險。
他不能冒。
秦烈硬起心腸。
那一身活閻王的煞氣，再次回到了身上。
“都不用說了。”
他擋在門口，像是一尊門神。
“書，我只有一套。”
“我自己還要用，沒法借。”
“可是。”
趙文遠還想說什麽。
“滾。”
秦烈一個字。
冷得掉渣。
“誰再敲門，誰再廢話。”
“別怪我不講情面。”
說完。
他“砰”的一聲關上了大門。
把所有的喧囂，所有的哀求，所有的貪婪。
統統關在了門外。
秦烈從地上撿起一塊木牌。
那是他剛才劈柴的時候順手做的。
上面寫著四個大字：
“閉門謝客。”
他把木牌掛在門上。
然後。
插上了那根粗壯的門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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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烈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的手心裏。
全是冷汗。
拒絕一個副廠長，得罪全村的知青。
這壓力，比在黑市跟人動刀子還要大。
他轉身。
看向屋內。
堂屋的門開著。
蘇晚晚正坐在桌前，手裏拿著一只鋼筆，靜靜地看著他。
逆著光。
看不清她的表情。
秦烈走了進去。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還有一絲像是做了錯事後求安慰的小心翼翼。
“媳婦。”
“我剛把副廠長都趕走了。”
“把全村人都得罪光了。”
“咱們這回......”
“可是真的把退路都堵死了。”
如果考不上。
他就徹底成了全村的笑柄，連以後在運輸隊混都難了。
屋內。
蘇晚晚沒有像往常那樣給他溫言軟語的安慰。
也沒有給他倒水擦汗。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眼神裏。
燃燒著一種名為“破釜沈舟”的火焰。
“啪。”
她猛地將一塊懷表拍在桌子上。
聲音清脆。
“既然退路堵死了。”
“那就只能往前沖。”
蘇晚晚站起身。
她現在的氣場，淩厲得像個魔鬼教官。
她從筆筒裏抽出一支鋼筆。
遞給秦烈。
語氣不容置疑。
“現在是北京時間晚上七點。”
“距離高考。”
“還有58天。”
“今晚第一套全真模擬卷。”
“不做完。”
“不許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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