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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君 忘恩負心人,吞針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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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君 忘恩負心人,吞針三十三

按照這《揭缽圖》裏原本所畫, 這琉璃缽內罩著的,原本正是鬼子母的一個鬼子。

如今,卻是小趙王。

奴奴兒湊近了, 細細盯著看,確鑿無疑。

——“鬼母尚且憐幼子,人世反無舐犢情。”

奴奴兒想著方才縈繞耳畔的這句話, 她不通文墨, 但這一句並不是什麽高深的詩詞, 她隱約能夠猜得到這其中的含義, 更何況昌四爺已經給她解釋過了這《揭缽圖》的意思。

心中閃過一絲悲涼。

這一瞬間,奴奴兒突然想到了在八裏溝的時候, 小趙王為何會突然出現。

他是不放心自己麽?有廖尋在身旁,還有他最得力的武衛阿堅,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她跟小趙王雖不在一處,但偶爾有所感應,當時她並不懂小趙王為何會那樣不放心她……直到在象郡, 面對金家一夥人。

這世間,最害人的不是什麽妖邪鬼怪,能夠傷害人的,往往是自己人,往往是那些自己最不能舍棄的、本該相親相愛的家人親人。

可惜她沒有, 除了婉兒之外, 金家的所有人她都不想認。

小趙王擔心的,就是這個吧。

他不是怕她打不過那個八裏溝的山精, 也不是怕她打不過金家的那些混賬,他是怕她度不過那個“情關”,親情那一關。

倘若知曉, 本該是最信賴最敬愛的人,卻把自己棄若敝履,視若仇寇……小趙王是擔心她承受不來。

只是,奴奴兒或許遠比小趙王想象中的堅強。

又或者,小趙王不是不相信她,只不過是……在意一個人,所以生恐她受到傷害。

所以會不顧一切,親臨象郡。

奴奴兒鼻子發酸,她吸了吸鼻子,不肯讓淚流出來。

擡起手指,輕輕地碰著琉璃缽中仿佛沈睡的小趙王,奴奴兒喃喃道:“我原本以為,王爺是個無所不能的人,今日才知道,原來你跟我……是一樣的。”

都是不被家人所喜愛,都是被視作棄子的人。

奴奴兒不曉得小趙王的過去,畢竟涉及皇室秘辛,外人豈能輕易得知。

但只從他方才那一句詩內,她依稀能窺察到他的感受,以及先前奴奴兒所經歷的那種錐心之痛,跟她先前察覺自己以為的母親恨不得她去死時候的心境,何其相似!

此處的妖邪,必定是利用了小趙王的過往……可惡!

可是當務之急,是把小趙王救出來,但這情形如此古怪,她又該如何下手?

奴奴兒雙手抓著頭,似乎想把自己的腦殼打開,找出一個好主意。

昌四爺“嘎”了聲,道:“你就算是抓破了腦袋也無濟於事。”

“一定有法子,”奴奴兒卻搖頭道:’我不信王爺這樣的人,會……會……’

昌四爺道:“他再強大,也畢竟是肉身凡胎,那恐怕是他小時候的心魔,自然難以抵禦,而且……”它扭頭看向殿外,道:“這裏有一股強大的氣息殘留,他應該是跟那妖邪對決之後,神魂不穩,才又被那妖邪趁虛而入了。”

奴奴兒雙眸圓睜:“先前他為什麽要分頭行事,要是我在身旁的話……”

昌四爺道:“你怎麽還不懂?當時這裏的那個老祖宗已經盯上了小趙王,若他跟你一起,未必能夠順利救出婉兒。他因為知道,所以才選擇孤身入內的。”

奴奴兒深深吸氣:“是為了……我?”

昌四爺嘆道:“可以這麽說罷。”

奴奴兒倒退了一步,盯著琉璃缽中仿佛安睡的小趙王,剎那間,回想起當初從春宵樓第一次相遇,彼此的恩怨糾葛。

最初完全是迫不得已,才答應留在他身旁,所謂侍女,不過是名頭,她只是覺著王府裏還不錯,至少不愁吃喝了。而且小趙王雖看似嚴厲,但也未曾真的為難或者懲戒過自己。

她利用小趙王找尋金家,利用小趙王找回婉兒,真心嗎?確實是有,但奴奴兒更清楚,她跟小趙王是兩路人,遲早有一日她會離開,或許從此天涯不相見。

她把趙王府當作了一個歇腳的地方,如此而已。

但是他……堂堂的古祥州的王,為什麽肯陪著她來冒這種險,而把自己置於如此的境地。

好好地留在趙王府,風雨不透,塵雪不沾,不行嗎?

殿門外,隱隱地有尖銳的慘叫聲傳入,還有……依稀仿佛是白青邈的哭嚎。

奴奴兒回身,目光灼灼,看向殿外,她看不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但知道,白無念一定動手了。

方才的慘叫聲,是那婦人傳出的。

奴奴兒又回頭看向面前的《揭缽圖》。

這裏應該就是老祖宗的居處,為什麽不見了老祖宗,為什麽這裏的壁畫會是《揭缽圖》。

鬼子母為了救出作孽多端被琉璃缽鎮壓的鬼子,最終心力交瘁……而後被佛世尊度化……跟老祖宗又有何幹系?

想起先前白無念說起的,白家先祖的傳說,以及成為白無念噩夢般的“脫皮”……

小趙王查看她神游之時所見的那個老態龍鐘的老婦人,如今在哪裏?

或者……那個老婦人也已經完成了“脫皮”?

奴奴兒想到之前跟隨白青邈身旁的美婦人,心中生出一個匪夷所思的想法。

鬼子母有一萬個孩子,是不是代表著白家老祖宗就是這“鬼子母”,而整個百寶山莊之人,便是她的“鬼子”。

但是百寶山莊的老祖宗並沒有像是鬼子母一樣疼惜自己的孩子,而是……

心怦怦跳,面前的壁畫突然間抖動閃爍,仿佛起了變化。

奴奴兒閉上雙眼又睜開,她似乎看見了什麽,卻又不太敢相信,因為在方才的瞬間,她好像看見那琉璃缽,似乎成了一口大鍋,鍋底下火焰熊熊燃燒。

原本只是罩住了鬼子的琉璃缽,竟成了烹殺他之物?!

“四爺,”奴奴兒深深吸氣,望著琉璃缽內的小趙王:“我想用那個。”

昌四爺張開翅膀:“不行!不行!”

奴奴兒垂眸道:“我心裏有個猜測,我想試試看……”

昌四爺扇動翅膀,急得跳腳般:“你忘了上次在趙王府,那回只是個游魂,你便承受不住了,如果你猜測是真,你的身體被那個東西占據,你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你想過沒有?”

奴奴兒道:“不試試看怎麽知道?或者,除非有別的法子可以救回殿下。”

昌四爺張著嘴,半晌才道:“他畢竟是古祥州的王,等閑不至於如何,何況此後也還會有人來到,不需要你用那種法子。”

“我不管,”奴奴兒語氣決然:“我只知道他為了我,不惜身份,我為了他,又何惜性命。”

“你不管你婉兒姐姐了?你不管……昭昭了?”

奴奴兒擡頭:“所以我一定會無礙!婉兒姐姐也好,昭昭也好,王爺也好,他們都是我不想失去的人。”

昌四爺沒了話。

奴奴兒深深吸氣,盤膝坐下。

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她眉頭緊鎖,把心一橫,咬破指尖,鮮血在眉心一劃,雙掌交叉,在自己肩頭拍落。

而後雙手攤開,掌心向上,奴奴兒喃喃道:“來吧!”

她從小就能看到那些常人無法得見之物,因而被生父繼母不喜。隨著她漸漸長大,她的天賦也逐漸不同,偶爾會有一些力量強大的孤魂野鬼、甚至妖鬼之類,對她甚是垂涎,他們似乎都很喜歡這具身體。

但除非奴奴兒同他們有所感應,願意接納,他們才能近身,甚至就如同上回在趙王府一般,阿祥便落在了奴奴兒身上。

可這種法子十分兇險,比如當時徐先生就看了出來,且勸她以後不要再如此。

當奴奴兒放開心神之後,一股陰冷的氣息從殿外蔓延。

從最初的淡灰色,到逐漸如濃墨,游蛇般向著奴奴兒極快而來。

昌四爺的叫聲越發淒厲,卻無可奈何,眼睜睜見那黑色的墨蛇沖向奴奴兒。

她的臉色微變,透出痛苦之色,卻依舊端坐。

此時殿外的響聲逐漸平息,竟不知如何,而對奴奴兒來說,她的心頭閃爍,突然看見了一幕古怪的場景。

一個十六七歲的年輕人,眉眼似乎有些像是白青邈。

他衣著簡樸,背上背著個竹筐,裏頭放著好些草藥。

忽然間狂風驟雨,少年著急返回,不慎跌落懸崖。

當他醒來,精疲力竭,又負了傷,幸虧竹筐內有許多草藥,他選出幾樣敷在傷口上,又嚼吃了一些能入口的。

但仍是饑餓。

少年性命垂危之時,依稀看到一個矮小的人不知從哪裏跑出來,手中捧著些山泉水餵給了他。

一連三日,少年總算活了下來,那矮人像是個啞巴,身材臃腫,不會說話,但也頗通醫術,少年對他十分感激。

後來少年回到家裏,隔三岔五那矮子會來相見,每次都會帶自己采摘的草藥給少年,少年也把自己家中之物選一些給他,兩個人君子之交,十分融洽。

直到那日,忽然有個衣著打扮怪異的修行者登門,說是少年身上有妖氣,恐怕有妖物將對他不利。

少年半信半疑,修行者便將一根蠟燭遞給他,讓他晚上點燃,就知端倪。

當夜,少年猶豫再三,還是點燃了蠟燭,那少年又來,進門之後,又將自己采摘的草藥拿了出來,但是這次少年沒有接。

因為他看見,蠟燭照出的影子裏,那根本不是少年,而是一只……碩大的,背上生著許多刺的……妖怪?!

矮子後知後覺,知道自己暴露,慌忙要走,卻給那修行者攔住去路,而蠟燭之中又有克制它的迷藥。

矮子顯出原形,竟是一只圓滾滾地刺猬,它人立而起,向著少年不停地作揖,像是求饒。

少年本有些心軟,卻給修行人一番勸阻,於是……

刺猬臨死之時,流出兩行淚。

在褪盡所有針刺,只留下一張皮之前,它留下一句話,成了少年以及他後代無法解開的詛咒。

“吾系白家子弟,爾如此相待,必遭報應。”

從那之後,少年噩夢連連。

某日,一個身著白袍的中年人來至他家中,白袍人面相俊秀,氣質儒雅,看著甚是溫和,就如同一個仙風道骨的仙人,但當他開口的時候,少年才知道,刺猬的話應驗了。

那人語氣淡然地說道:“吾名白惟,白家的白,一心之惟,之前死於爾手的,是吾子弟。”

說話間,他從腰間一個看著不大的小布袋中一掏,竟取出一枚人頭,正是昔日攛掇殺了刺猬的修行者。

少年駭然。

白惟淡淡道:“爾既然種因,自然得果。”

少年想逃,卻無路可去,只能跪地苦苦哀求,只說自己是被人蒙蔽的。

白惟凝視他道:“吾的子弟對爾有恩,爾卻恩將仇報,此仇不共戴天,但……吾念在爾曾有治病救人功德在身,留爾一條生路。”

他一擡手,修行者的頭顱瞬間消失,他掌心中卻多了三十三根銀白色的針刺,仔細看,竟是刺猬身上的刺。

白惟道:“吞下它,可留爾性命。”

少年眼中滿是驚懼,如此鋒利的刺,如此之長,若是吞下,豈不是腸穿肚爛?苦痛可想而知。

但……對於死亡的恐懼壓過了所有。

他哆嗦著接過針刺,向著口中送去……滿臉絕望地一根根吞下!

殿內,奴奴兒盤膝靜坐的身形一陣搖晃,她咳嗽著,從最初輕微咳嗽,到渾身顫抖地大咳,嘴裏隨之吐出鮮血。

鮮血之中,竟仿佛還夾雜著些零零散散的……針刺?

“醒來,醒來!奴奴……你會死的!”

昌四爺揮動翅膀,繞著奴奴兒轉來轉去,叫聲也越發淒厲。

就在此時,原本死寂的壁畫上突然起了一陣波動,本來安靜沈睡在琉璃缽內的小趙王,忽地睜開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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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有點淚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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