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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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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過去(4)

溫垣對於成功是極其坦然的,而且似乎,對他來說其實什麽結果都可以。

他偷偷研究的防禦過濾器其實就是個不定時炸彈,說不定什麽時候就被反噬了。

所以每次出門,活著出來最好,死外面也是幸事。

這是後來他悄悄和洛寧說講的。

他不好意思在心中偶像洛明戈面前說這種喪氣又膽小的話,只好說給另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他還認識的活人。

他說研究共鳴裝置是一條極其痛苦的路,沒有經驗可借鑒,只有一個接一個消失了的同行人。那一點點進步和成果也並非希望,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將他投向最危險的境地。

他很早以前就察覺到蛛絲馬跡,借著商會的關系,也能盤出些賣出買入的利益相關方。

但他以為又是誰想出的噱頭大於實用、用來謀私利的項目,可任誰讓沒想到那場變故來得如此猛烈,像被撕開的裂口一樣瞬間擴散成席卷全聯邦的災厄。

現在糾結於是誰的錯似乎沒什麽意義,但他有時還是忍不住地想,如果他再敏銳一點…

沒有什麽信念支撐他走到現在,滿街都是已完全喪失人類意志的行屍走肉或是憑借稀薄天賦頑強抵禦但終將成為那般的絕望幸存者。

活著的欲望就這樣被日覆一日的失聯磨得沒有棱角,反射出的盡是死人的模樣。

溫垣說,他的這番抱怨,已經講給很多人了,洛寧是第十八個傾聽者。

但他說這話時,如他每一次計劃潛入各種基地時一樣,溫和從容。

印象中唯二他情緒激動,就是發現洛寧只通過觸碰就可以讓人失控的精神力穩定下來時,和知道她一人能力有限,無法救助徹底失去神智之人時。

前一秒他還在震驚和狂喜,下一秒就在無能狂怒。

不過很快他也道了歉,知道自己不該責怪,只是有一瞬間似乎有種錯覺,這個世界原來還是有一種解法的。

有時在他們三個一如既往去到下一處藏有共鳴裝置的基地時,洛寧會在斬殺清障部隊的瞬間突然生出片刻的恍惚,在一個活人都所剩無幾的世界裏,究竟還需要拯救誰?

溫垣只是在賭命而已。

這就是他們能做的全部而已。

這個問題,她也問過洛明戈。

作為聯邦的前元帥,或許對這個殘敗的世界還留有感情,哪怕她都不確定這是不是她的那個世界,也一定要搞清楚那消失的二十年中到底發生了什麽。

可無論怎麽想,離開才是最佳選擇。

因為留下也無法行任何實質性的“拯救”之舉,都是亡羊補牢罷了。

洛明戈女士說,任人描畫的那段歷史中有明顯的空白,她不甘心。

她篤信固執得,仿佛已經預知到她還能回去一般。

於是洛寧也不走,盡管她對這裏只有與日俱增的厭惡。

也許有朝一日他們都會死,但她會守著那兩份腐朽的執念,直到走進墳墓。

因為說來可笑,除了出生起就認識的洛明戈女士,跟她一起度過區區六個月的溫垣,竟然成為洛寧短暫人生中相處得最久的人。

可六個月後,在一個並不覆雜的基地裏,洛寧和洛明戈照常在外圍接應,但卻沒有按時等來溫垣。

洛寧冒險進到核心區域,按照他們早就約定好的,她割下了他的腦袋。

那個時常空心假笑的溫垣和眼前熱愛高調與奢華的身形合二為一,洛寧回過神來,把頭發往耳後別了別,盡管也是無用功。

溫垣秀完自己的華麗出場,終於拋棄了這個毫無用處的飛行器,落到地面來。

“我本來還在想,你這個沒有身份的黑戶是怎麽和軍校生認識的…”他的目光落在那毫無技術含量的餐車上,心中雖仍有疑問,但他決定不再在這個來路不明的人跟前露出一絲氣場上的弱勢,所以他仗著身高俯視著她,等著她先開口。

“你們聯邦人,是不是都很擅長上學和工作時間出來溜達?”

洛寧用手背輕輕彈了彈溫垣的衣服,好像在撣去什麽臟東西一樣,然後繼續推車向前走。

“…”

溫垣咬了咬牙,決定不和她一般計較,大跨步跟了上去:“你讓我來找你,我人已經到了,該聊聊了吧?”

“你要站在這大野地聊?”洛寧一咂麽嘴,覺得心裏還是不得勁,“你到底是在哪偷窺我的生活啊?”

“誒!話別說那麽難聽!”溫垣立刻舉起一個噤聲動作,“友好了解而已,我的誠心日月可見。現在可以預告一下我們要聊什麽了吧?”

在博覽會後,溫垣回家自省了好久。

反覆檢查自己的行動有沒有漏洞,但結果是,他很自信自己的保密性。他的助手們都是機器人,老實可靠,數據封閉。他又不怎麽和商會其他人往來。

這就顯得洛寧更加神秘莫測。她就好像一個讀故事的人,而他只是故事裏的二維人物。

然而最讓他費解的是,他的好奇心居然蓋過了防備。

去信任一個完全不透明的人,竟意外地簡單。

這雙熟悉的眉眼透著的感覺,有一絲奇怪的誘導力。

“上次…著急回家,所以多說了幾句。”洛寧難得也軟下來,沒再刺頭,她面對溫垣這個“又活一遍”的人其實心裏有點覆雜。

溫垣覺得自己也是有點賤,對方脾氣才好轉了一點點,他就有些受寵若驚,何況這也不是什麽正兒八經的道歉:“您就說您想怎麽合作就成,別扯別的。”

“我之前去過帝都星的黑市,買來一個挺大的東西。你要不要看看?”

溫垣一聽就來勁了,根據洛寧含糊的描述,一連猜了好幾個名字。

等被領回家,洛寧拉出那個被堆在墻角當作臨時桌子的昂貴之物,他只剩失語。

他想搞還搞不來的東西,在別人家竟然是這種待遇。

但沒空糾結這種小細節,他立刻從空間項鏈裏掏出他的全套裝備,把儀器拆開來研究。

“對…全對!就是這種東西!”溫垣摘下眼上的一只研究鏡,轉頭興奮道,“你從黑市哪買的?”

“轉了好幾天才碰到的,我前面的顧客還覺得成年人買回去用處不大,所以才輪到我撿漏。”洛寧隨手把頭發挽起來,精準地指到裸/露出來的一個零件上,“這個東西,你們商會有賣的嗎?”

溫垣已經不再意外她能如此熟練地認出最核心的神經頻率收束器,他只是攤手假裝無奈:“我雖然是做技術鑒定的,但商會規模這麽大,我經手的只是千分之一,剩下的九百九十九都是很難搞到的。”

“那到底能不能?”

“能。但我有條件。”

溫垣起身,利用身高壓了半寸距離:“你得告訴我,你是怎麽知道那個坐標的,或者,你、你們在做什麽,找蘭多人的貨究竟是為了什麽。”

洛寧也擡著頭,眼底波瀾不驚,最終開口:“這樣吧,與其沒完沒了地你說一個條件、我再壓你一頭,不如我給你交個底——我在查一切有關蘭多人的事,他們往聯邦進了什麽貨、和誰有來往,我都想知道。”

“為什麽?”溫垣緊追不舍。

“因為蘭多人是二十二年前的戰敗一族,他們長期暗中行事,就是為了把共鳴裝置在聯邦尤其是軍方地盤廣泛推行。”

溫垣有猜過洛寧的背景。

凡是和蘭多人打交道的,基本也是從商的。因為他們的交易在聯邦內並不算多,聯邦中人基本沒聽過這個族群。

而蘭多人的行事風格也一向以利字當頭,罵到他臉前都無所謂,但凡誰搶了他們的生意,那就是把競爭對手幹死也在所不惜。

洛寧既然能被蘭多人追殺,那多半是擋了對方的財路。

但洛寧所說的於他而言,又是一系列新知識。

“當年的…就是他們?”

那場大戰雖然無人不知,但戰後的公開報告卻寥寥帶過,並沒有具體說明突然出現的敵人來自何方、逃亡何處。

後續拖得久了,人們關註的也就少了,公布與追查似乎便沒那麽重要,逝去犧牲的人終究是回不來,所有人又都向前看去,遙遠的集體性恐慌也只是隔著終端信息傳來的,並沒有真實發生在眼前。

可他還沒忘。

他在選擇學校的年紀精神力就已經達到了A級,本該走軍途,但家中原因讓他只能妥協從商。他唯一的反抗,就是偏執地做技術類生意、做技術鑒定,甚至混成了個不務正業的軍方編外工程師。

他甚至是已逝的洛明戈前元帥的資深粉絲頭子!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強逼自己冷靜下來:“你的證據呢?”

“你應該清楚你接觸的初型、零件的作用,也就能猜出共鳴裝置的潛在危害。順著這些線查一查,應該不難發現,不用問我要證據。”其實洛寧在這裏還沒查過一星半點,全靠溫垣當初給她的零碎信息,加上多年積攢下來的線索自行拼湊。

“那東西叫共鳴裝置?”溫垣頷首,“倒的確…有點唬人的精確。”

“…我起的名。”洛寧有點過於沈浸了,險些忘記自己還沒和他提過那東西的最終命名。

“那就先叫這個。”溫垣自然也沒覺察出異樣,順口接下,“照你這麽說,蘭多人是為了報覆…又或是賊心不死,仍想侵略?!你是軍方的人!”

洛寧:“…我…認識軍方的人。”

溫垣重新打量了一圈洛寧。

話的真假難以分辨,但她身邊的人、與她敵對的勢力,的確在將她往可信任的方向大力一推。

“最後一個問題。”他語氣第一次帶了點真正的值得的謹慎,“那個共鳴裝置,你見過完整版、也知道它的最終作用,對嗎?聯邦內,已經有部署好的裝置,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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