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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叫你媳婦兒出來吃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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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叫你媳婦兒出來吃飯啊!

騾車軲轆碾在土路上,顛得人骨頭縫都發疼,從鎮上往回趕的一路,林穗兒的心就沒從嗓子眼落下去過。

等車軲轆終於停在江家院門口,外頭的天早黑得透透的,連顆星星都看不見了。

江燎長腿一邁,從車轅上直接跳了下來。

腳剛沾地,連口氣都沒喘,回身就把小草撈進懷裏,動作算不上多輕柔,卻穩得很。

另一只手一把拽住林穗兒的胳膊,不由分說就往院裏扯。

林穗兒腿軟得跟篩糠似的,從仁濟堂老大夫說出那句“再晚一晚,神仙也難救”開始,她的腿就沒硬實過。

那會兒老大夫撚著幾根黃不拉幾的胡子,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輕飄飄一句話,砸在她頭上,跟天塌了沒兩樣。

她當時眼前一黑,腿一軟就往地上出溜,魂都飛了半截。

是江燎從後頭一把撈住她的腰,硬邦邦的胳膊箍著她,才沒讓她摔在地上。

她就那麽眼睜睜看著江燎掏銀子。

白花花的銀子,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隨手就往桌上拍。

又站在大夫跟前,問這問那,粗聲粗氣的,卻問得仔仔細細,比她這個嚇呆了的娘還上心。

那老大夫還誤會了,撚著胡子誇:“當爹的倒是細心,這般護著閨女,難得。”

剛進堂屋,江老漢披著件老棉襖,從竈房探出半個身子,手裏還攥著幾根柴火棍子。

眼睛往兒子懷裏一瞅,臉立馬就繃緊了。

怕吵著孩子,江老漢壓低了聲音:“回來啦?丫頭咋樣?大夫咋說?”

江燎抱著小草,腳步沒停,語氣硬邦邦的:“燒退了,沒大事。”

把藥包往竈臺上一扔,跟著就皺著眉問:“西屋炕燒上沒有?”

“燒了燒了!”

江老漢趕緊點頭,把柴火往竈膛裏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估摸著你們得晚上才回來,把西屋炕洞塞得滿滿當當,這會兒炕席都能烙餅!”

江燎下巴往西屋一揚:“抱進去,擱炕上,蓋嚴實。”

林穗兒趕緊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從江燎懷裏接過小草。

孩子軟乎乎的小身子貼在她懷裏,呼吸還有點弱。

她心都揪著,抱著小草快步進了西屋,生怕走慢了,孩子再受一點涼。

一掀門簾,熱浪直接撲了過來,烘得她臉瞬間就紅了,跟鉆進了蒸籠裏似的,渾身都冒熱氣。

炕果然燒得足,林穗兒手往炕席上一摸,燙掌心。

她把小草小心擱在炕上,被角往孩子下巴底下塞了塞,塞得緊緊的,生怕漏一絲風。

心還突突的跳,害怕得要命。

堂屋裏,江老漢湊過去問:“花了多少?”

江燎只說了句:“沒多少。”

“放你娘的屁!”

江老漢把煙桿往竈臺沿上一磕,火星子蹦得老高,“二十兩都掏了,跟老子還瞞個屁!你給老子說!”

“四兩三。”

江老漢倒抽一口涼氣,煙桿停在半空,半天沒動窩。

過了好一會兒,才把煙嘴塞進嘴裏,吧嗒吧嗒狠抽兩口,煙霧裏悶出一句:“救回來就好……救回來就好……”

還能說啥,兒子這些年四處行廚,上山打獵,啥活都幹過,沒白掙。

掙了就是花的。

再說那是他兒媳婦帶來的小孫女兒,往後就是就是江家的人了,也算是花在自家炕頭上。

沒再追銀子的事,江老漢轉身把竈臺上的鍋蓋掀開,熱氣騰地沖上來。

老頭一邊往外端碗一邊絮叨:“餓了吧?都沒吃飯呢,今兒我燉了半只野兔子,還是你前幾天打的,擱竈膛灰裏煨了一後晌,骨頭都酥了,正好給小丫頭喝。”

木桌上,三大碗雜糧粥,熬得米油都浮上來厚厚一層。

一海碗兔子肉,肉塊脫骨,筷子一碰就散。

旁邊還有一碟腌蘿蔔皮,切得細細的,淋了香油。

這在莊戶人家,過年都舍不得這麽吃。

江家平時也舍不得這麽吃,兩個大男人在家,吃飽就行。

不過江老漢心裏琢磨著,穗兒這姑娘算是進了江家門,是兒子的媳婦了,娘倆遭了那麽大罪,今兒又救了孩子,說啥也得好好吃一頓,不能委屈了人家。

江老漢把碗筷擺好了,又朝西屋努努嘴。

“燎子,傻站著幹嘛,叫你媳婦兒出來吃飯啊!守著孩子也不能餓肚子啊!”

江燎聽這話,沒吭聲,嘴角卻往上扯了扯。

媳婦兒。

怎麽聽著這麽順耳呢?

老頭真會說話兒!

掀簾進了西屋。

林穗兒還坐炕沿上,攥著小草的手,一動不動的,跟個泥胎似的。

江燎站門口,看了她兩眼。

可憐見的,嚇傻了都。

心裏忽然軟了一下,說不上是啥滋味,前二十年沒嘗過。

他清了清嗓子,粗聲道:“出來吃飯。”

林穗兒一激靈,慌忙站起來。

“……知道了。”

堂屋裏,江老漢已經坐下,正拿筷子夾一塊兔子腿。

看見林穗兒出來,老頭笑得滿臉褶子,趕緊招手:“來來來,快坐下來吃飯!”

林穗兒站桌邊,手指絞著衣角,不敢坐。

她是被典來的,還帶著個拖油瓶,算啥正經媳婦?

在陳家,她連上桌吃飯的資格都沒有,只能蹲在竈房裏吃剩菜剩飯,早就習慣了低人一等。

況且給小草看病,又花了那麽多銀子……

江燎卻一屁股坐板凳上,抄起筷子,擡眼瞅她:“還要老子請你是咋的?趕緊坐下!”

語氣兇巴巴的,卻沒什麽惡意。

林穗兒被他一吼,才敢挨著板凳邊,小心翼翼地坐下。

江老漢把粥碗往她面前推,熱情得很:“喝粥喝粥!涼了就坨了,這蘿蔔是我秋天腌的,脆著哩,你嘗嘗。”

林穗兒趕緊捧起粥碗,低頭吹熱氣,遮住大半張臉。

江燎吃飯還是那個狼吞虎咽的架勢,腮幫子鼓老高,喉結一滾,一口粥就下去了。

吃著吃著,他忽然停下筷子,朝林穗兒那邊瞥了一眼。

她喝粥喝得太慢了。

一小口一小口的,跟數米粒似的。

面前的兔肉卻一口都沒動,連筷子都沒碰一下。

江燎看著,眉頭立馬就擰成個疙瘩。

肉在邊上都不知道夾?

又一想,怕是在陳家讓人糟蹋習慣了,連肉都不敢動筷子。

他心裏突然堵得慌。

惡聲惡氣的來一句:“吃肉!缺你兩口肉是咋的啊?”

林穗兒被吼著低了頭,筷子在粥裏攪來攪去。

江老漢看見了,嘿嘿笑出聲,拿煙桿點著兒子,數落他:“你這張破嘴!就不能好好說句話?再嚇著穗兒!”

江燎沒理他爹,只夾了個兔腿,往林穗兒碗裏一扔。

林穗兒楞了楞,擡頭看了他一眼。

“謝……謝謝江大哥。”

這話一出口,江燎夾菜的筷子猛地一頓,擡起眼皮,沈沈地看著她。

“還叫江大哥?”

林穗兒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嘴唇抿得緊緊的,臉頰一點點燒了起來。

她知道,她是江燎花二十兩銀子從陳家典出來的。

可是……要喊什麽?

相公?

不行不行!

半晌,她才從嗓子縫裏擠出一聲,“……江……江燎。”

江燎沒說話,只是低下頭,繼續扒粥,腮幫子鼓得更厲害了,喉結不停滾動,一口粥咽了半天都沒咽下去。

但那嘴角,卻往上翹了翹。

娘的,這女人,喊他名字怎麽就這麽好聽?

軟乎乎的,跟塊糖似的,蹭得他心尖都發癢,渾身的骨頭都輕了二兩,連吃飯都香了不少。

江老漢把這一幕看在眼裏,悶聲笑了笑,沒戳破。

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吧唧吧唧嚼著蘿蔔皮,老頭裝得跟啥都沒看見似的。

心裏頭卻樂開了花,兒子這是動心了,往後日子能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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