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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淚水 病痛難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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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淚水 病痛難捱

夜雨磅礴,  知州府中燈火通明,魏岳滿身橫肉居於主坐,幾位州同在側。他手持白玉杯, 素白無瑕的杯子在肥大的手中倒顯得俗氣。

劉行宗密信傳來, 要他拖住季澤淮,卻不說是何原因。

魏岳冷哼一聲,這惠州可是他的地盤。朝廷命官,又與攝政王有牽扯, 季澤淮在他這出了問題, 那他可得給人陪葬了。

“給本官寫。”他清了清嗓子,“侍禦史停留惠州, 劉大人若想敘舊,可策馬而來,下官定好好招待。”

一旁親隨默不作聲,提筆寫完後退下。

門外暴雨如註, 風呼嘯而過, 屋內燭火晃動。門侍跌跌撞撞進來,道:“大人,不好了, 季侍禦史帶人來了!”

魏岳莫名看他一眼:“來就來,你慌什麽?備點……”

話音未落, 門被暴力踹開,雨瞬間打濕地面,是一佩刀侍衛。

魏岳大驚, 怒而起身:“大膽!”

“魏岳,給我滾過來。”一道聲音從侍衛身後傳來。

雨水順著季澤淮清瘦的下巴滴落,墨發濕了大半, 濃到要融入夜色,唯獨一雙眼裏亮得驚人。

魏岳連忙從座上下來,訕訕笑了聲:“季大人怎麽現在過來?”

季澤淮聲音冷得快要結冰:“我現在沒空和你算賬,水位漲上來了,立馬讓人去開洩洪口。”

說完,他扭頭又快步走入雨中。

魏岳驚愕地喊了聲:“什麽?!”

他慌了神,直直追上去,卻不是關心堤壩:“不可開洩洪口!”

季澤淮倏地轉身:“你說什麽?”

一旁州同重覆一遍:“季大人,不可開洩洪口啊!”

季澤淮轉動視線,上前走幾步盯著他。

霎時間,雨幕中暗潮洶湧。

那州同瞟了眼魏岳,再開口時有了底氣:“不過是尋常百姓,淹了就淹了。實話告訴季大人吧,這事怪不到我們頭上,要怪就怪平湘城裏的人生錯了地。”

季澤淮語氣平靜,問:“行宮建在那,是不是?”

州同支吾一聲,見魏岳並未阻攔,於是繼續道:“是,百姓淹就淹了。”

季澤淮覺得好冷,衣裳濕透了,寒意往骨縫裏鉆,他怔怔重覆了句:“淹了?”

語調太輕,魏岳沒聽出疑問,他上前幾步,打算說兩句緩解氣氛,忽地被溫熱的液體撒了滿臉,一旁的人軟著身子倒下去,水花高高濺起。

“你……”他驚呼一聲,正欲呼救,季澤淮倏地將刀抽出來,血跡瞬間被雨水沖落,刀身寒光凜凜。

他聲音沙啞,道:“魏岳,上千條人命壓不垮你,那這刀總該能殺了你。”

“州同所言由你放任,你與他同路,倘若平湘被淹,死了多少條人命,我削你多少塊肉。”

身後帶來的侍衛圍住院中幾人,季澤淮擡手,刀尖鋒利,劃破魏岳肩頭衣裳,步步緊逼:“遵從皇命還是現在保住自己的命。”

雨幕遮眼,魏岳踉蹌後退兩步,倉惶環顧四周,蒼穹晦暗,院中侍衛居然無一人敢動。

刀尖還在前進,他肩頭一痛,只好緩緩彎腰行禮,顫抖道:“聽季大人命令。”

隨即眾官瑟瑟發抖,跪地附和:“聽季大人命令。”

季澤淮心中蔓延上一絲絕望,自己的命怎麽能綁在謝朝玨那塊爛泥上。他手腕發麻,將刀扔在一旁:“派人疏散附近百姓。”

魏岳被嚇得一抖,連連點頭。

季澤淮的傘早已丟在風雨中,侍從見狀幫他重新拿了把。趕至堤壩附近,堤壩果然已經滲水,後方水位還在瘋長。各路人員匆匆走過,雜亂的腳步聲混著雨聲,堤壩往下望去漆黑一片。

一聲鑼鼓響,隨即遠處的坡下亮起盞微弱黃光,第二道第三道,宛若點點螢火,破開濃墨夜色。

眼前不斷閃過的人影拖長,季澤淮雙眼泛花,轟隆聲響起,像是堤壩不堪重負發出的悲鳴。

悠長刺耳。

他扶住額頭,耳中喧囂才漸漸漸弱,原是洩洪口開了,水聲洶湧。

夜似乎還很長,半點不見曦光,季澤淮嗓子痛得宛如刀割,他艱難吞咽了下,道:“清點百姓數量,損失上報朝廷。”

魏岳也淋了半宿雨,有氣無力地應下。

今夜縱然平息河水怒火,但未經上報擅毀行宮,天子的滔天之怒又該如何承受——

攝政王與皇上他要站哪方?

魏岳望向季澤淮削瘦挺直的背影,仿佛要泯滅在黑暗中。

他問一旁的親隨:“信送出去了嗎?”

親隨道:“回大人,已快馬加鞭。”

他兀自點了點頭,背手往知州府中走去。

季澤淮回到驛站,遠處似乎停了匹高大駿馬,他掃了眼,目光並沒多做停留。

那一跤摔到了頭,後腦處一陣一陣刺痛,眼前總是泛黑,他扶著侍衛肩膀才得以跨過門檻。

忽然那侍衛停了下來,季澤淮疑惑地蹙眉,揉了揉眼,還沒看清眼前情景,手便被一寬厚手掌握住。

他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擡頭:“你怎麽在這?”

陸庭知身著濕衣,顯然是冒雨趕來:“擔心你。”

季澤淮劇烈喘息幾下,聽不清他說什麽,只是固執地想,為什麽他過來了?

劇情要繼續麽?

就像元素月、懷雪的結局一般,都會回到正軌。

不對。

這不是陸庭知的正軌,是他走偏了——

他不來,才是正軌。

他撐著陸庭知的肩膀,嗓子嘶啞得幾乎無法發聲:“你……回去,快回去。”

陸庭知沈默地看著他,面頰潮濕,眼皮眼角泛紅,才走了不到兩日,瘦了很多。

手背想要探一探他的額頭,季澤淮卻忽然往後一躲,腳步不穩。

陸庭知連忙走近兩步攬住他,季澤淮的雙臂被夾在二人胸膛處,再也無法用勁。

他將額頭貼過去,感受到滾燙的溫度:“明松,你發燒了。”

季澤淮微弱地掙紮起來,嘴硬道:“我沒有。”

陸庭知眼神沈了下來,不顧他的反抗,強行抱起他上樓。

屋內還算暖和,燭火晃了季澤淮的雙眼,他被放在小榻上,聞到股熟悉的沈香味,好似還在王府中一般。

於是他驟然軟化下來,攥住陸庭知的指節。

或許在得知洩洪口放水的那一瞬間,他就已經燒得失去一部分意識,在看到陸庭知後他自己又放心地主動交付另一部分,現在心中只剩下最重要的執念。

陸庭知一邊揚聲吩咐侍從去尋醫師,一邊幫季澤淮脫去濕透的衣裳。

季澤淮乖順坐著,手搭在雙膝上:“你要等我。”

陸庭知手掌順著他的眉心往上抹,把黏在額頭的發絲撥至發頂:“等你。”

還剩最後一層時,季澤淮攔住他,道:“我自己換。”

他不知道,其實攔不攔已經無所謂了。

白雪的裏衣貼在身上,胸前風光一覽無餘,陸庭知似是無意地擦過那抹粉,季澤淮就遲鈍地抖了下。

陸庭知手上動作不停,連帶攀附在他手背上的,另只白皙的手一起上下游走,誘哄道:“明松聽話,換完衣服就能休息了。”

季澤淮確實困了,聞言徹底松開手,懨懨道:“那你快點。”

換完衣服,陸庭知讓他靠在自己身上,給季澤淮擦了擦頭發,把人塞進被窩裏。

季澤淮一沾上枕頭被褥,幾乎是立即失去了意識,緊閉雙眼。

陸庭知撫了撫他皺起的眉心,手伸到他頭下整理發絲,忽然摸到一處凸起。

恰時季澤淮吃痛,扒著他的袖子翻身。陸庭知俯身一看,腦後不知何時磕碰腫了,仔細摸還有幾處小而長的血痂。

陸庭知瞳孔顫了顫,幾秒後閉上眼長嘆一口氣。

合該拿條繩子把二人拴在一起,季澤淮去哪他就在哪守著。

醫師冒雨前來,只見床榻間簾幔垂落,一截皓白削瘦的手腕伸出,他不敢多看,覆上帕子把脈,隨後起身道:“大人應是心有郁結,近日時常失眠,操勞過度,今日淋雨受涼,體內寒氣積壓,故而起了燒。”

他在藥箱裏翻著,挑揀出幾種藥材,道:“先服用這幅藥,若是夜裏高燒不退,小人再來開別的藥方。”

陸庭知拋給他一錠銀子,道:“今晚睡在隔壁,煮藥的事也交給你。”

醫師受寵若驚地接過,連連道謝。

待人走了,陸庭知才掀開簾子,季澤淮已然起了高燒,眼角的紅越發深,發絲混亂黏在臉頰上。

他睡不踏實,雙腿在被下蜷縮著,恐怖的熱潮席卷全身,骨縫裏發燙,可皮肉卻是冷的,冰火不容,在他身上兵戎相見,演化成折磨人的痛。

季澤淮無力消受,痛苦地踢了踢被子,嘴裏發出短促的音節。

藥煮好了,陸庭知端過來,季澤淮便皺了眉,牙關緊緊閉著。

好容易餵進去一勺,第二勺還沒溫下來,季澤淮便雙手攀著身下被單,迷糊地往床邊爬。

陸庭知連忙扶住他,季澤淮急促喘息幾聲,額角冷汗涔涔,頭無力地後仰著,修長的頸脖青筋盡起。

“我疼……”陸庭知才扶正他的頭,便聽到這句。

季澤淮哽咽地哭出聲:“我,我好疼。”

陸庭知垂著眼,心被一個疼字撕碎了,他把人抱在懷裏晃了晃,一如往常那般哄他。

季澤淮平靜了幾秒,忽地又掙紮起來,頭前傾在床邊,修長手指抓住陸庭知的胳膊,指節發白,手腕上翹著發力,極其脆弱,一下子將方才喝的藥吐了。

陸庭知將手臂穿過他的腋下,橫在胸前,另一只手揉著他的後心口。

季澤淮吐過這一遭,像是被耗盡力氣,手指驟然松開,歪倒在床邊。

不知是被體內高溫蒸的還是他太痛,滾落的淚珠很大很燙。

陸庭知只能接受季澤淮歡愉的眼淚,可痛苦的淚珠近日來見的太多,季澤淮被這毒淚腐蝕,而他每擦一次也要被灼傷一次。

淚擦幹了,季澤淮也入睡了。

後半夜燒終於退了,但可能是碰著頭的原因,季澤淮嘔吐不止,胃裏什麽都沒有了,只能吐出來酸水,嗓子被嘔地嘶啞不堪,吐到後面竟又發起低燒。

陸庭知怎麽揉拍都不起作用,喊醫師再來診斷,搗了些藥敷在季澤淮腦後,嘔吐癥狀才有所緩解。

幾番嘔吐,季澤淮嘴裏全是濃郁的藥苦味,新藥餵不進去,陸庭知只好屏退醫師,扶起季澤淮,讓他在靠坐在自己懷裏。他喝一口藥再低頭,用舌頭撬開季澤淮的齒關,一點一點渡給他。

餵完一整碗後房裏全是苦澀濃厚的藥味,季澤淮眉間的病氣夾雜著淺淡愁意,陸庭知撫不平,便一下又一下地吻著。

雨還在下,劈裏啪啦的聲音卻砸不進這間屋子。季澤淮低燒未退,緊緊挨著陸庭知,短暫地清醒了一瞬,聲音嘶啞微弱。

“陸庭知,我把行宮淹了。”

陸庭知輕撫他的脊背並無責怪,語氣低柔,像是在哄人:“我知道,別怕。”

季澤淮眼皮沈重,強撐著看他一眼,說:“陸庭知。”

他歇了幾口氣才繼續道:“你做皇帝吧,好不好?”

陸庭知倏地攬緊他的腰身:“嗯,那你做我的皇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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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勇敢小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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