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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觀刑 不該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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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觀刑 不該這樣

到了王府,陸庭知依舊率先掀簾下車,季澤淮緊隨其後,卻發現他並沒有走遠,而是在不遠處等他。

他走過去,陸庭知也隨之擡腿。

季澤淮邊走邊問:“今日不忙?”

他擡頭望向對方,往日不覺,他有178,四舍五入也就是180,陸庭知竟比他還要高半個頭。

陸庭知“嗯”了一聲,尾音上揚,是個疑惑的語氣,道:“還好。”和平常沒什麽差別。

季澤淮了然,果然如此,今日還有閑工夫來接他。

小道分路,二人要分開往各自院子去,季澤淮走了幾步,回頭發現陸庭知還站在路口看他,他主動揮了揮手,陸庭知楞了下,朝他點點頭。

季澤淮回到屋裏,解下披風,轉了一圈都沒找到澈兒人在哪,問了別的侍女才知道原來是去餵雪牙了。

他暗自低笑,為了躲個敲頭還跑到外面去,頭一扭卻看到案上的書冊,他立刻收斂了嘴角,以一種十分適配處理工作的冷漠表情坐下。

處理完事務,仍不見澈兒回來,季澤淮推開門正要去尋,發現外頭又下起了雪,不算大,雪花落在手上,仔細瞧能看見漂亮剔透的形狀。

前兩次見雪時他的心情實在算不上輕松,這次再瞧見,終於覺得新奇,雪和雨又不一樣,想讓人站在院子裏淋一淋。

季澤淮站在廊下想了想,謹慎地打消了這種想法——

藥本來就很苦了,他不想喝澈兒特質版的加濃藥。

他向下人要了把傘,才撐開踏入院子裏,就見澈兒一手撐傘,一手拎著油紙包拐進路口。

澈兒一拐彎擡頭就瞧見了季澤淮,笑吟吟走過來:“公子我回來啦。”

季澤淮收起傘,笑看她一眼,道:“跑哪玩去了?”

澈兒幾步踩上臺階,跺了跺腳上的雪塊:“出去逛了兩圈,給公子帶了蜜餞,喝完藥吃。”

說到喝藥,季澤淮想到按慣例今日是大夫把脈的日子,問:“葛大夫什麽時候到?”

澈兒道:“在我後面呢,馬上就來。”

葛大夫是季澤淮入京以來一直問診的大夫,醫術不錯,為人和善。居王府後,借月曾問過他要不要換位太醫,季澤淮自己就是中醫,且這身病有系統壓著出不了大事,但也治不好。

且才入京做官時,服藥開銷很大,常有錢不夠用的時候,季澤淮就會提議用些功效稍差點的便宜藥材替換。葛大夫卻擺手拒絕,反而免費給了幾樣。

醫者仁心。

往事歷歷在目,季澤淮得幫著還,便沒想著換。

他“嗯”了聲,拿過澈兒的傘將其與自己的一起放在門口,轉身進屋。

剛坐下暖了會,葛大夫背著藥箱由侍女引進屋,給季澤淮搭脈。澈兒在一旁緊張地望著。

葛大夫捋著胡子,半晌舒了口氣,語氣頗有欣慰,道:“大人脈象有由弱轉強之勢,只是氣血仍有大不足,還需繼續調養,小人給大人換張方子即可。”

澈兒頓時喜笑,向季澤淮擠了擠眼。

季澤淮忍俊不禁,掩唇低笑,道:“勞煩葛大夫了。”

葛大夫正低頭寫藥方,連道好幾聲不麻煩,寫完後,他抖了抖未幹墨的宣紙,遞給澈兒,道:“一日一劑,分三次服用。”

澈兒接過單子,從荷包裏拿出幾塊碎銀,葛大夫怔楞一瞬,隨即反應過來笑著接下,溫聲道:“先前從未收過,如今你們主仆二人日子好了,那小人便收下了。”

季澤淮莞爾:“還要多謝您的照顧。”

澈兒接過藥方便忙不疊去準備了,季澤淮幫葛大夫撐開傘,一路送至院外。

雪漸大了,走廊扶手上積了層薄白,隱隱透著下方木色。

季澤淮兩手攏了個小雪球捏實,正巧澈兒整理好藥材交給下人,從側房出來,他擡手一擲,那小雪團“啪”一下落在澈兒肩上。

澈兒瞪著杏眼,立馬氣鼓鼓地喊:“公子!”

“哎,在這呢。”見澈兒也要搓個雪球,季澤淮忙閃身進屋,澈兒只好吃個悶虧,當是還今欠的敲頭了。

天色在簌簌飄落的白中漸暗,下人上了晚膳。

季澤淮剛坐上桌,一眼就瞧見今天中午在浮生齋,十分鐘愛的白菜煨豆腐。

這是他自己取的名,原名好像叫什麽翡翠,反正乍看上去完全聯想不到菜式是白菜和豆腐。

府裏廚師還會讀心術呢?

季澤淮詫異地夾了塊,發現比浮生齋裏做得還鮮美些,他多吃了點飯。

飯後,澈兒照常端藥,托盤旁擺了蜜餞。

季澤淮為了減輕痛苦,豪放地一口氣喝完,咽下去後立刻往嘴裏塞了塊蜜餞。

甜味沖淡了舌根的苦澀,他舒了口氣,喝藥也沒那麽難熬了。

外面雪下了大半夜,屋內暖爐燒到清晨,清淡的藥味融了暖意,也不那麽苦澀,倒顯得雅致。

今日比昨日要冷上幾分,季澤淮加快腳步,企圖趕在熱意完全消散前上馬車。

待上早朝,因有了前車之鑒,官員們的辦事效率宛如被上了發條般,昨日遺留的事情居然也解決了大半,下朝比平時晚了點。

百官序列而出,季澤淮下了長階,周茲正立在白玉柱旁,他下意識打了個招呼。

周茲已年近六十,鬢發花白,眼神卻出奇的清明,笑應了聲,同季澤淮並行,道:“多謝。”

季澤淮自然知道他謝什麽,擺手道:“右相不必客氣,下官職責所在。”

周茲摸著胡須,眼神虛落在前方,像是想起舊事,感慨道:“秉性如此,善哉。”

季澤淮正要謙虛幾句,忽地來了位侍衛喊住他,道:“季禦史,皇上宣您進殿。”

見此,季澤淮只好向周茲致歉告別,對方不在意地擺擺手。

*

養和殿內,皇帝謝朝玨正襟危坐,目光時不時瞟向正在覆核奏折的陸庭知。

陸庭知擱筆,問:“皇上有何吩咐?”

謝朝玨眼珠亂轉,做賊心虛的模樣很明顯,嘴裏支支吾吾的。

陸庭知嘆了口氣,語氣緩和:“皇上,臣與您說過,一國之君氣魄不可少。”

謝朝玨訥訥道:“皇兄,我……”他咬了咬牙,“我讓季禦史去觀刑了。”

陸庭知倏地起身,桌上筆架晃動散落一地,他冷漠地掃了眼高臺上的少年,隨即轉身快步離開,只留下一句話。

“皇上,臣不是您的皇兄。”

*

周圍越走越空曠,季澤淮不是傻子,知曉這不是入養華殿的路,有意拉開與侍衛的距離。

二人間有段距離了,他停下腳步,厲聲道:“皇上到底是什麽指令?!”

那侍衛擦去額頭冷汗,悻悻回頭:“皇上念您查案有功,特派您觀刑。”

季澤淮想起今日確實有一批人要被斬首。眼前血色閃過,手心瞬間蔓延上令人森寒的黏膩感,以至於在凜凜冬日都能清楚感知。

皇命不可違,季澤淮指尖神經質地抽搐了幾下,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冷靜。

“帶路。”

侍衛戰戰兢兢點頭,一面是攝政王,一面是皇帝,他實在恐懼。

行至刑場,季澤淮被領上高臺,令他印象極深的高臺。

也是雪與血。

聶愉舟端杯茶正拂去茶沫,他另只手指了指身旁空椅,神情倨傲:“聖心垂眷,否則季禦史可坐不到本官身側。”

季澤淮無言,笑意不達眼底,行禮起身後他坐在凳上,指甲陷入掌心。

監斬官遞來名冊,季澤淮拿在手裏翻看,都是些官小涉事之人。

聶愉舟喝了口茶,笑吟吟道:“今日季禦史要背幾條人命呢?”

他手指點了點臺下蒙眼的人,搖了搖頭,嘆息似的:“五人,也不知季禦史這身病骨能不能背得起。”

季澤淮交了冊子,垂眸道:“這命該不該由我背,您與令郎再清楚不過。”

他轉過視線看向聶愉舟,譏諷道:“令郎身體如何?”

聶愉舟陰狠地剜了他一眼,但時間已到不便多言,他一手高擡揮下:“行刑。”

季澤淮脊背挺直坐在凳上,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氣強迫自己不轉頭,不軟下身子,要在這場對決中屹立。

刀光寒利,模糊間他在那把刀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切細節都在放大。

“給朕停下!”

利刃無情,話落時已來不及撤回,刀肉相撞,雪影暗紅。

季澤淮沒來及看清,忽地視線一黑,溫熱的掌心落在眼前,烘的眼皮發燙。

“怎麽抖的這麽厲害?”陸庭知俯身擋住刑場,伸手探了探額頭溫度。

季澤淮楞楞發問:“有嗎?”他思緒混亂地低頭,袖口露出的一截指節不正常地抖動,感知猛然回身,他發覺雙臂也在顫抖。

“可能有點冷。”

他聲音微弱,陸庭知從中聽到一絲委屈,替他理了理碎發,低聲道:“別怕。”

季澤淮和他對視,眼眸中倒映彼此身影,他終於在躁動不安的內心中尋到一隅平靜,聲帶似乎也恢覆了正常,喉嚨緩慢滑動。

過了幾秒他承認了,道:“好。”

周圍的人已經跪了一地,謝朝玨看二人互動親昵,知曉犯了錯,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道:“平身,季禦史就不必行禮了。”

季澤淮聞言起身,陸庭知側讓幾步,站在他後側方,他偏頭咳了幾聲道:“觀刑已畢,微臣可否回府?”

謝朝玨尷尬地抓了抓頭發,二人關系分明沒有舅舅說的那麽惡劣,是很好,非常好!

“啊,可以可以,季禦史回去吧。”

“謝皇上。”季澤淮側目,小拇指勾了勾陸庭知的掌心,示意自己沒什麽大礙。

陸庭知怔楞好一會,才手掌微動以做回應。

離場後,季澤淮上了馬車閉目養神,呼吸沈悶。

往日坐馬車,他決不會掀開窗口簾子讓冷風洩進來絲毫,今日坐在密閉的空間,總能聞到若有若無的血腥味,他忍無可忍地掀開簾子。

目光虛無地盯著一個點,忽然一蓬頭垢面的人從小巷中沖出來,嘴裏嘶啞地叫喚,季澤淮視線被吸過去。

原本趨於平靜的呼吸和心跳在看到那人的臉時,再次猛地亂成一團。

薛原辭瘋了。

來不及多看,薛原辭胡亂揮舞著雙臂,衣衫不整的從街邊疾跑而過,像只無家可歸的灰色老鼠。

季澤淮放下簾子,呼吸急促卻覺得頭腦清明,他聲音低啞,道:“轉道去浮生齋。”

為什麽真正罪該萬死的人可以高坐臺上?

他想,不應該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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