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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離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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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離世(一)

門內,一片寂靜。沒有呼吸,沒有心跳,只有一種永恒的、冰冷的寧謐。

她放下杯子,瓷器與托盤發出清脆的磕碰聲。“我們一起去請吧。”

她站起身,周身驟然低沈的氣壓,讓所有談笑風生戛然而止。

孟章立刻上前扶住棠西的胳膊。他的手臂依然有力,但棠西能感覺到那力道深處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們一同上樓,祝江沈默地走在最前,推開了那扇門。

承淵安靜地躺在那裏,面容很平和。祝江走過去,輕聲喚他,推了推他的肩膀。

沒有反應。

祝江俯身,仔細檢查脈搏、瞳孔,動作專業而緩慢。

時間被拉得很長,房間裏只有輕微的衣料摩擦聲。

許久,祝江直起身,轉向門口等待著的人們,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聲音也很平靜:“已確認死亡。”

葬禮依照承淵早前擬好的計劃進行,簡單肅穆。

他大概是不想給第一添太多麻煩。

最後,棠西親手點燃了鳳凰火。

火焰溫柔地吞沒了那具軀體,沒有煙,只有一種潔凈的光。

火光映著她平靜無波的臉。

燒盡了,她用第一特意燒制和繪制的壇子,一點點,將尚有餘溫的灰燼攏進去,動作細致得像在整理花瓣。

妄沈坐在他的代步機器人上,看著那跳躍的火光,蒼老的聲音帶著感慨:“我還以為……第一個會是我呢。”

他的翅膀在身後無力地垂著,羽毛枯槁。

第二天,孟章果斷關停了妄沈的倉庫,嚴禁他再碰那些沈重的機械。“你想被齒輪壓扁嗎?”孟章的語氣不容置疑。

妄沈嘟嘟囔囔,卻也沒反抗。

他不再埋頭在圖紙與零件裏,反而接過了第一手裏一部分照料大家的活計,甚至異想天開,想用他那些機械和化學知識,配點猛藥、設計些手術,給大家強行“續命”。

這荒唐計劃遭到一致反對,棠西再次下達禁令,禁用任何激進方案延長壽命。

妄沈消停了兩天,又樂呵呵地擺弄起花園的自動澆水系統。

三年後,妄沈生日。那天他精神出奇地好,眼睛亮晶晶的,拉著棠西說了許多許多話,從他們第一次見面,說到他某個絕妙卻未能實現的機械構想。絮絮叨叨,沒完沒了。

棠西耐心聽著,偶爾應和。

最後他問:“雌主,你還愛我嗎?”

“這還用問?當然愛你。”

“嗯。這輩子,因為有你,我過得很愉快。”

夜深了,孟章剛調好水溫準備伺候棠西洗漱,一直安靜坐著的棠西忽然渾身一僵。

她的感知再次不受控制地蔓延出去,清晰地感覺到妄沈獨自站在樓頂。

夜風很大,吹得他單薄的身體搖晃。他站在那裏,對著夜空,緩緩張開了幾乎只剩骨架和幾縷殘羽的翅膀。

另一半的機械翅膀已經十分靈活,以前是他的翅膀帶著機械翅膀,現在,反過來了。

“妄沈!”棠西失聲,撲到窗邊。

樓頂的身影義無反顧地躍下——不是墜落,他竟真的歪歪斜斜地飛了起來!在莊園的夜空中起起伏伏,完全掌控不了方向,卻帶著一種決絕的快意。

孟章猛地推開窗戶,試圖飛出去接應,可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力量無窮的孔雀神,身形滯澀緩慢。

就在他剛沖出窗口的剎那,不遠處傳來沈悶的撞擊聲。

妄沈撞在了莊園外圍高大的石墻上,像一片真正的枯葉,飄然墜落。

醫療隊的搶救持續到天明。

妄沈全身多處骨折,內臟受損,最終沒能醒來。

雅微國王微服而來,紅著眼眶,默默取走了他早年為她準備的一箱小玩意兒——全是精巧的機械小鳥、會跳舞的金屬花朵,是她還小的時候,他給她講過的故事裏的。

他創立的龐大產業早已融入塞蘭,此刻她帶走的,只是哥哥的留戀。

棠西再次點燃火焰。

看著那蒼老軀殼在火中模糊,她低下頭,用布滿皺紋的手,仔細將灰燼收入另一個壇中。

雅微記得,她曾問妄沈墓地選在何處,他當時笑嘻嘻地說:“在棠西心裏呀。”

從此,每天清晨,棠西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慢慢走過每一個還住著人的房間。

打開門,在門口停頓片刻,與裏面的人聊兩句,才繼續挪動腳步。

她發現,連始終維持著年輕面容的孟章,動作也日益遲緩。那俊美皮囊之下,生命力正如沙漏般悄然流逝。

孤兒院已經離開的孤兒們似乎嗅到了風雨將至的氣息,陸續回來探望。他們最愛找夜星聊天,看他比劃當年的英姿。

一次興頭上,夜星又想演示一招,結果左腳絆了右腳,整個人直挺挺向前倒去。

眾人嚇得魂飛魄散,連撲帶抱才將他接住,驚出一身冷汗。

自此,孟章嚴禁莊園內任何形式的“力量展示”。

客人們看著孟章小心翼翼攙扶棠西的模樣,總是感嘆:“孟章大人真是……又尊貴,又帥氣,又強大,又深情。幾十年了,還是讓人難以相信。”

聽得多了,棠西某日忽然問他:“你這千人千面之術,打算維持到什麽時候?”

孟章正為她披上披肩,聞言手指頓了頓:“到最後。”

“怕我看見你老去的模樣?”

“現在解除,比維持更耗神。”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而且,你早就看慣我這樣子了。我不想改變。”

“就是怕我嫌棄。”棠西戳破他。

孟章輕輕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溫熱的頰邊,那雙總是盛著深邃情緒的眼睛望著她:“是有一點。人性本就如此。何況……我信不過你。”

這話他說得輕松,甚至帶點玩笑,棠西卻聽出了一絲深埋的、屬於孟章式的偏執與不安。

第一開始著手撰寫家族回憶錄。他興致勃勃,天天舉著設備找棠西做“口述歷史”。

棠西很配合,問什麽答什麽,回憶像流水般淌過。

問完棠西,他又去采訪夜星、祝江、白澈、孟章。

夜星和祝江的回答樸實真摯,白澈的敘述溫和狡黠。輪到孟章,畫風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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