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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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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指望

曲晚霞看著他,心裏一陣惋惜。

曲母知道她有主意,便也就沒再多嘮叨。

到地方後,一家人各自散開,各忙各的活計。

曲晚霞卻沒急著走,而是拉住傅以安的袖子,把他拽到一旁。

“今天你跟我媽幹,她讓你幹啥,你就幹啥,別廢話。聽清楚沒有?”

傅以安一看她那笑瞇瞇的眼神,心裏就“咯噔”一下。

他下意識地想往後退一步,可手已被她牢牢攥住。

果然,剛跟著曲母走到廠房門口,裏面就傳來一陣細碎的“沙沙”聲。

他腳下一頓,整個人都僵了。

曲母見他不動,眉頭一皺,擡手就是一肘子懟在他胳膊上。

“杵這兒幹啥?等飯餵你?杵著當門神嗎?”

“還不趕緊進!楞著等死啊?”

她嗓門一提,帶著十足的火氣。

蠶一天餵四回,餵食有嚴格的時間安排。

早上、中午、下午、晚上各一次,最後一頓要到晚上十點才結束。

而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清理昨夜剩下的桑葉和蠶屎。

這活兒臟、累、味兒重,還必須直接上手碰。

傅以安心裏直打鼓,額角滲出冷汗。

這丫頭,鐵了心要他命吧?

她明明知道他一見蟲子就頭皮發麻,居然真敢安排他來養蠶?

光是想想滿屋子都是扭動的小東西,他就渾身起雞皮疙瘩。

“媽,我……我真的怕蠶,一見就反胃,頭暈,手抖,要不我去摘桑葉?”

他小心翼翼地試探。

曲母立馬翻臉。

“怕啥怕?你是不是少爺癮又犯了?嫌臟嫌累?在這兒跟老娘耍性子?咱村不是你家大院子,沒人慣著你這一套!”

“進去!”

她一聲怒喝,直接一把將他推進門。

“沙沙沙”

屋內昏暗,一排排木架上,密密麻麻鋪滿了蠕動的白蠶。

曲聆野蹬蹬地跑進蠶房。

他氣喘籲籲地站在門口,滿是鄙夷地盯著傅以安。

“蠶有啥可怕的?啊?連我們村裏最小的小姑娘都能捏著玩,你一個大男人,長得人高馬大的,居然嚇得臉色發白,抖得跟篩子一樣,丟不丟人?!”

“對呀對呀,我不怕!”

曲秋娥立刻跟著附和。

說完,轉身蹦跑到旁邊那排木頭搭成的蠶架前,小手毫不遲疑地伸進去。

沒等傅以安反應過來,她已經把那兩只還在蠕動的小家夥直接塞進了他的掌心裏。

“你握握看嘛~它又不會咬你,真的!”

“蠶寶寶超可愛的呢~你看它們多乖呀,一點點爬,還會打卷卷,像會走路的棉花糖!”

那兩只蠶,肉乎乎、滑膩膩的,順著他的掌心緩緩爬行。

傅以安整個人猛地一顫。

還沒來得及抽手,就已經嚇得魂飛魄散。

然後“啊”的一聲怪叫,把蠶甩開,扭頭就往門外沖去。

他幾乎是踉蹌著沖出蠶房的門檻。

“你真的一點用都沒有!”

曲聆野冷冷地跟出來。

“連只蠶都受不了,你還算是個男人嗎?”

他看著傅以安那副狼狽不堪的樣子,心底又一次升起強烈的懷疑。

我們倆真的是傅以安親生的嗎?曲聆野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

怕蟲子也就罷了,可連這麽溫順可愛的小蠶都不願意碰,這也太不像話了吧?

“沒用!”

曲秋娥見哥哥說話了,立刻學樣,脆生生地重覆了一遍。

旁邊的幾位村婦早已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來。

“蠶又不咬人,也不搗亂,安安靜靜地吃桑葉,吐絲結繭,哪一點可怕了?”

“你們這些城裏來的少爺,就是嬌氣!連這點小事都扛不住,還敢娶我們村長?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喲!”

“就是就是!”

“誰家的老公連只蠶都怕?我家小孫女才五歲,梳著羊角辮,都能拿在手心裏玩兒呢!你看看你這副樣子,手都在抖,臉色青得像凍梨,站都站不穩,簡直跟紙糊的一樣,風一吹就得散架!”

“除了那張臉還能瞧一瞧,別的地方哪有一點配得上咱們村長?”

“你說說,我們村長多能幹?風吹日曬下田勞作,帶頭修路引水,待人又實誠,哪家大事小情不是她頂著?你呢?你能幹啥?你會種地嗎?你會養蠶嗎?你會做飯嗎?你會挑水劈柴嗎?”

“哪一點你能比得上她?”

傅以安跪坐在泥地上,吐得幾乎虛脫。

而就在他最脆弱的時候,那些嬸子們的言語,一句接一句紮進他的耳朵裏。

他忽然明白了那種滋味。

那種被最愛的人當眾羞辱、貶低到泥土裏的滋味。

當年,他在盛怒之下,對曲晚霞說出那句話時,是不是也曾如此理直氣壯?

他說的是:“你就是個逗悶子的玩物,配當我媳婦兒?你不夠格。”

如今,輪到他自己嘗到了這種滋味。

原來嘴賤,是真的要還的。

曾經,他是傅家少爺,錦衣玉食。

那時的他,從來不屑於這個偏僻山村的一切。

包括那個勤勞樸實、只會低頭幹活的女人曲晚霞。

可現在呢?身份調轉。

曲晚霞成了人人敬重的村長。

而他,卻被困在這片黃土地上,連一只小小的蠶都無法面對。

他現在挨的罵、受的白眼,跟當年曲晚霞經歷的,一模一樣。

要是再沒點出息,別說曲家人不認他,連村裏人都能把他趕出村。

不過不著急,他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看傅以安吐得跟虛脫了似的,曲母幹脆不讓他進蠶房了。

萬一他吐在蠶身上,把蠶給弄死,那可怎麽辦?

這些可是全村今年的指望!

春蠶已經養到第五齡,再過幾天就要上簇結繭。

一條蠶死了不可怕,可怕的是疫病蔓延。

一旦爆發蠶瘟,整批蠶都得毀掉,損失上千斤繭,全年的收入就打了水漂。

在他沒來之前,大家過得好好的。

他一來,雞飛狗跳,流年不利。

“你這廢物,老娘看見你就煩!”

曲母翻了個白眼。

“整天晃來晃去,裝什麽可憐?你以為你是少爺公子,還能白吃白住不成?”

“你們該幹啥幹啥!摘桑葉的,把他拎到地裏去!”

“讓他把掉在地上的桑葚都撿起來,挑去養殖場餵豬餵雞。”

她說這話時,連正眼都沒瞧他一下。

那些桑葚雖然熟透落地,但仍有營養。

曬幹後摻進飼料裏,能省下不少糧食錢那回抓奸,他還真以為這倆是命裏有緣,是老天爺硬給湊成一對兒的鴛鴦。

誰成想啊,根本不是那麽回事!

明明就是冤家對頭,水火不容的一對。

造孽啊!

這麽能幹、有腦子的姑娘,擱哪兒不能活出個樣?

偏偏攤上這麽個主兒!

一個從城裏來的少爺,嘴硬心軟,還不識好歹,偏偏她還甩不掉。

可這事,他管不了,也勸不動。

一個是村長,一個是村民,又是私人感情的事,插手多了反而尷尬。

他只能眼不見為凈,長嘆幾口氣,轉身鉆進了養殖場。

傅以安把四背簍桑葚卸完,肩膀卻已經酸脹得發麻。

他直起身子,喘了口氣,擡手抹了把額頭的汗。

一擡頭,忽然看見曲晚霞站在不遠處的樹蔭底下,雙手抱臂,正盯著自己。

他頓了頓,沒有躲開視線,而是穩了穩呼吸,朝她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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