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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苦海無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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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苦海無邊

我也不知道。

1.

喬躺在病床上,渾身都包裹著紗布,他似乎是試圖自焚。靜默真理會中這樣幹的並不是少數,不知道幸運還是不幸,他幾乎和怪物無異,卻活了下來。

他疲憊,警惕,和初見時沒什麽兩樣,只是眼神更加的空洞,仿佛在透過眼前的墻壁去看一個並不存在的東西。

景春驊和提姆坐在病床旁邊,她莫名覺得嘴唇幹澀,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

他只是她生命中一個微不足道的過客,若不是這次事件他們就應該不會再有交集了,可是景春驊莫名的又有些……憐憫。

提姆先她開口了:“你還好嗎?”他輕聲打了個招呼,景春驊順勢借著說下去,“好久不見了,喬。”

他聽到了聲音,卻沒什麽反應,過了好幾秒才僵硬地轉頭,喬無視了提姆,看向景春驊的眼睛。

“確實是,好久不見。”他的聲音沙啞。

於是他不再開口說任何話。

提姆剛想說什麽,可是景春驊搶先開口了:“在我的記憶裏,你一直很理智。第一次見你的時候,看上去很溫和,也有正義感,甚至還在擔心我,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為什麽要制造阿卡姆越獄,又為什麽選擇用這種慘烈的方式去結束自己的生命、這麽輕易,這麽脆弱。

後面的話景春驊說不出口,只能咽到肚子裏去。

“李樹教過我幾個漢字。”他沒有回答景春驊的問題,而是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苦—海—無—邊—。”

苦、海、無、邊、

……

阿卡姆。

李樹站在黑板前,她旁邊墻上有一扇小小的窗,鐵欄桿外頭是天,灰蒙蒙的。

李樹依舊穿著樸素的襯衫長褲,紮著利落的馬尾:“這裏的人允許我來講課,我相信來這裏的人或多或少都對漢語感興趣。”

她推了推眼鏡:“在正式講課前,我想先給你們看幾個字。”

李樹一邊說一邊在簡陋的黑板上寫著——

“苦海無邊。”

……

大學課堂。

“真不好意思!為師今天占蔔了一下,不易教古漢語!所以……”她把那幾個字拖的很長。

“看電影!”有的學生已經開始起哄了。

“才不是!真是孺子不可教也!”李樹假裝生氣,“我們來聊聊最喜歡的作家吧!我很喜歡三毛。”

“她又開始了!”景春驊旁邊的同學戳了戳她,“盲猜之後又是什麽老師又會說

小時候日子苦啊,爹不疼媽不愛,還重男輕女!只能靠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書排解痛苦。可是啊——”

“小時候日子苦啊,爹不疼媽不愛……可是啊——"

她們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苦海無邊。”

“……苦海無邊。”

她們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老師老師那你能幫忙占蔔一下我期末成績嗎!”前面的同學笑嘻嘻地說。

“不用占蔔!我要掛了你!大膽,竟敢打斷我說話!”

“老師老師,你老是說那個詞,是因為三毛還是腦子裏的聲音啊!”另一個同學起哄。

“你也掛了。不用謝!”

“你這是教學事故!!!我們會報覆你的!”

他們開玩笑著,笑著,調侃著。

李樹推了推眼鏡,光很刺眼,鏡片有點反光。

一滴。

兩滴。

“靠窗的同學拉一下窗簾!今天太陽怎麽這麽大,給我幹哪去了,這還是哥譚嗎?”

李樹這樣說著。

靠窗的學生嘻嘻哈哈地拉著窗簾,布簾嘩啦啦滑過滑軌,帶起一陣細小的灰塵,在斜射進來的光束裏翻湧、旋轉。

……

喬看著李樹的眼睛,輕聲說:“我們真的要這麽做嗎?”

“還記得我教你的那幾個詞嗎?我親愛的家人。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

李樹微笑著。

喬微笑著。

景春驊聽著那四個字,楞神了,過往的記憶走馬燈般,似利劍,像弓箭,貫穿了她。

景春驊有點想吐,但她掩飾的很好。

“苦海無邊。”提姆疑惑的歪著腦袋,繼續問喬,“然後呢?”

“有一個極樂世界。”喬繼續笑著,“天上的路,是金的。”

“我主慈悲。拯救哥譚,拯救世人。哥譚痛苦,我們救她,世人痛苦,我們救世人。”

“我們在愛著哥譚,愛著世人,幫助哥譚,幫助世人。因為他們一樣的痛苦,因為這裏是罪惡之都!是苦海!是沒有邊際的命運!”

“不要去愛幸福的人,主說。不要去愛幸福的城市,主說。”

他不再說話了。

“主是誰?”景春驊問,她的神色冷了下來。喬依舊不說話,

“我在問你一遍,主,是,誰?”她說。

喬閉口不談。

“你遇到的那個聲音,也是這麽說的嗎?所謂的拯救哥譚?拯救世人?”景春驊對系統說。

【……差不多的說辭。但是我沒想到感化罪犯真的是物理感化啊!】

景春驊嘖了一聲:“也就是說,你和主真的有聯系。”

【是我們。是景春驊。我們都死掉了,你把自己逼得太緊了,年紀輕輕就猝死了。呃,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有點不開心。】系統說著。

“沒什麽。”景春驊對系統說。

2.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呢?你又不是我們的家人。”

過了好久,喬才繼續說著。

“我使用了鑰匙。”她垂眸,“而且,無論如何,起碼哥譚不認同你的主。”

【所以李樹之前並不是把主認成哥譚了,她知道郵件上的內容,這看起來像,呃,主是哥譚的舔狗。】

“你這樣真的有點毀氣氛了。”景春驊閉目,她有點無語。

提姆卻會錯了意,輕輕握住了她的手。他眨眨眼睛,就像是在說,沒事,我在呢。

景春驊也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只是垂下了頭。

誰知道,喬真的開口了,他喃喃自語道:“是嗎……是嗎,制造暴亂後我就躲在空房間裏了,我還以為她做了什麽事惹怒了主……”

“主,就是主,主是罪惡的滋生物。是受難的聖徒,是愛的化身,因為真正的愛是痛苦的!主依附著黑暗,依附著哥譚。”

“為什麽是哥譚?”提姆問。

“主的屍體埋在哥譚。它本來已經隕落……”喬沒有說完。

“主在懲罰我。”

他改口,他痛哭,他的傷口裂開,那時他的手還輕輕覆蓋著傷口,於是血從指縫裏鉆出來,熱乎乎的,順著手腕往下淌。

喬還想喊什麽,嘴唇動了動,卻只吐出幾個含糊的氣音,血越流越急,滲,湧,最後是往外潑。

他茫然地低頭,去看自己的手,那些紅色把袖子染透,滴到地上,濺開一朵一朵的花。

一滴。

兩滴。

像是李樹的眼淚。

他死去。

窗外的鳥叫了兩聲,又飛走了。

3.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景春驊早就知道這個道理了,愛就是愛,痛苦就是痛苦,二者是不能混在一起的!

這麽多人,總是把這兩樣東西攪和在一起,仿佛愛得越深,就必須痛得越烈,仿佛那些深夜的眼淚和嘶吼,都是愛的證明。就這樣輕易地給痛苦鍍上金邊,告訴自己是為愛受苦。

可根本不是這樣的。

她又有點想吐了,那是鋒利的觸感,從胃部的頂端到底部,從左邊到右邊,整個胃就這樣被懸吊起來,吊在肋骨構成的籠子裏,空空蕩蕩地晃,像屠夫鉤子上的肉,滴著看不見的血。

命運就這樣穿針引線。

她見過那些在佛前跪拜的人,他們磕長頭,轉經筒,念六字真言,以為這樣就能渡到彼岸。

可是,可——

苦海無邊。

“我們要報警嗎?等等,誰來處理這個?”景春驊看著喬的屍體。

他真醜陋啊。

繃帶,血跡,被燒得像怪物一樣的身軀,恍惚間景春驊並不能把他視為同類,可是她仍在憐憫。

那具軀體曾經是人,有著人的溫度、人的欲望,現在卻只剩下焦黑的輪廓和隱約可辨的痛苦姿態。

繃帶松散地垂落,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燒傷的痕跡從衣領蔓延到下頜,像融化的蠟又凝固了,褶皺裏藏著深紅與紫黑。

她看見他的手指,或者說,曾經是手指的東西,蜷曲著,焦黑的指甲蓋翻翹起來。

從此她對死亡的印象又多了一個。

李樹在那堂課中還說了什麽呢……

心之何如,有似萬丈迷津。

遙亙千裏,其中並無舟子可以渡人。

回頭——

她沒有說完,或者已經說完了,但黑板擦過之後,什麽痕跡都沒有留下。

景春驊怎麽都想不起來,她只記得記憶裏,老家的窗外,什麽也看不見,沒有海,只有灰色的墻。

4.

那節課後她叫住了李樹。

“我想問您,”景春驊擡起頭,“沒有岸嗎?”

李樹只是忽然笑了一下,說:“你猜!”

“那我猜有。回頭是什麽岸?”景春驊繼續追問。

樓道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李樹站在那裏,忽然覺得光又刺眼了。可是樓道裏沒有窗,只有慘白的日光燈,安靜地亮著。

她張了張嘴。

“……我也不知道。”她最後只是這樣回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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