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雛菊為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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雛菊為銘

青川的海邊總是起霧,尤其是清晨,薄霧像一層透明的紗,籠罩著礁石與沙灘,連海浪聲都變得溫柔而遙遠。陸晚珩選了這樣一個清晨,為沈知意舉行安葬儀式。沒有賓客,沒有哀樂,只有她一個人,抱著那個小小的、米白色的骨灰盒,一步步走向海邊的山坡。

山坡臨海而居,視野開闊,能看到整片蔚藍的大海,是沈知意生前最喜歡寫生的地方。陸晚珩特意請人在這裏開辟了一小塊墓地,沒有奢華的墓碑,只有一塊平整的青灰色巖石,是她親自從海邊挑選的,帶著海浪沖刷的痕跡,粗糙卻溫潤。

她穿著沈知意最喜歡的那件淺藍色襯衫——那是她在整理沈知意遺物時找到的,洗得有些發白,卻依舊帶著淡淡的、屬於沈知意的馨香。她抱著骨灰盒的手臂微微顫抖,步伐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清晨的露水打濕了她的褲腳,帶著刺骨的涼意,可她卻絲毫感覺不到,心裏的寒冷早已蔓延到四肢百骸。

走到墓地前,陸晚珩緩緩跪下,將骨灰盒輕輕放在預先挖好的土坑旁。她沒有立刻掩埋,而是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骨灰盒。盒子很小,很輕,輕得讓她心慌,仿佛一松手,沈知意就會徹底消失在這世間。

“知意,我們到了,”她的聲音輕柔得像霧,帶著濃重的鼻音,“這是你最喜歡的地方,每天都能看到海,聽到海浪的聲音,你一定會喜歡的。”

她想起沈知意生前總說,等以後老了,就找一個這樣的海邊小鎮定居,每天畫畫、看海,過著平靜安穩的生活。現在,沈知意終於“定居”在了這裏,只是這份安穩,是以永恒的寂靜為代價。

陸晚珩從隨身的帆布包裏拿出一支細頭畫筆和一罐白色顏料——這是沈知意常用的畫材。她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拿起畫筆,蘸了一點顏料,小心翼翼地在那塊青灰色巖石上畫了起來。她的畫技不算精湛,甚至有些笨拙,可每一筆都帶著極致的認真與思念。她畫的是一朵雛菊。沈知意最喜歡雛菊,說它純潔、堅韌,像平凡生活裏的光。

畫筆在巖石上滑動,白色的顏料一點點勾勒出雛菊的輪廓,花瓣層層疊疊,中心是淡黃色的花蕊——她特意用了沈知意最喜歡的那支檸檬黃顏料。畫到一半,她的手控制不住地顫抖,顏料滴落在巖石上,暈開一小片白色的痕跡。她停下筆,用手背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繼續畫下去。

她想起沈知意曾經教她畫畫,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筆地教她勾勒線條,耐心地說:“晚珩,畫畫要靜下心來,跟著自己的感覺走。”那時候,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她們交握的手上,溫暖而美好。可現在,再也沒有人教她畫畫了,再也沒有人握著她的手,告訴她“跟著感覺走”了。

花了整整一個小時,那朵雛菊終於畫好了。不算完美,甚至有些粗糙,可在陸晚珩眼裏,這是世間最美的花。她放下畫筆,看著巖石上的雛菊,眼淚再次湧了上來。“知意,這是我畫給你的,”她輕聲說,“以後,這朵雛菊就替我陪著你,你不會孤單的。”

她沒有在墓碑上刻任何字。她覺得,任何文字都無法概括沈知意的一生,也無法表達她對沈知意的愛與思念。這朵手繪的雛菊,就是她們愛情最好的見證,是沈知意留在這世間最溫暖的印記。

接下來,她開始親手掩埋骨灰盒。她拿起小鏟子,一點點將泥土鏟進土坑,動作輕柔,像是在呵護一件稀世珍寶。泥土落在骨灰盒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每一聲都像重錘一樣,砸在陸晚珩的心上。

她想起沈知意離開霧港時,寫下的分手信裏說“從此,山高水遠,各自安好,永不相見”。那時她以為,這只是暫時的分離,只要她找到她,就能打破這誓言。可現在,她們真的“永不相見”了,山高水遠,陰陽相隔,再也沒有相見的可能。

泥土漸漸將骨灰盒掩埋,最後形成一個小小的土丘。陸晚珩放下鏟子,跪在土丘前,雙手輕輕撫摸著松軟的泥土,像是在撫摸沈知意的臉頰。“知意,對不起,”她哽咽著說,“我沒能保護好你,沒能讓你過上幸福的生活,甚至沒能在你最後的時光裏陪著你。”

“知意,我愛你,”她趴在土丘上,失聲痛哭,“這輩子,我只愛過你一個人。以後,我會經常來看你,給你帶你最喜歡的雛菊,給你講霧港的事,講我走過的城市,講我畫的海。”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落在那塊刻著雛菊的巖石上,落在那個小小的土丘上,也落在陸晚珩的身上。陽光溫暖,卻驅散不了她心裏的寒冷。她跪在墓前,哭了很久,直到眼淚流幹,直到太陽升到頭頂,才緩緩站起身。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朵手繪的雛菊,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土丘,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她又忍不住回頭,仿佛還能看到沈知意站在那裏,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笑著對她說:“晚珩,你來了。”可現實中,只有空蕩蕩的山坡,只有那朵靜靜綻放的雛菊,和無盡的思念與遺憾。

她沿著海邊步道慢慢走著,海風迎面吹來,帶著鹹澀的氣息,拂起她的頭發。她想起沈知意曾經說過,海風是有記憶的,它會帶著人們的思念,飄向遠方。她閉上眼睛,任由海風吹拂著臉頰,在心裏默默說:“知意,風會把我的思念帶給你嗎?你能感受到嗎?”

畫裏藏情,一生執念

安葬完沈知意,陸晚珩回到了沈知意生前租住的小屋。陳老太知道了沈知意的事,對陸晚珩充滿了同情,把沈知意的所有遺物都整理好了,放在房間裏。

房間裏的一切都保持著沈知意離開時的樣子:書桌上放著未完成的寫生稿,畫架上還搭著一幅剛起筆的海景畫,床頭櫃上放著一瓶已經枯萎的雛菊,衣櫃裏掛著她常穿的幾件衣服,墻角堆著一摞厚厚的畫稿。

陸晚珩走進房間,一股熟悉的、屬於沈知意的氣息撲面而來,讓她瞬間紅了眼眶。她走到書桌前,輕輕撫摸著上面的畫紙和畫筆,仿佛還能感受到沈知意在這裏畫畫時的溫度。

接下來的幾天,陸晚珩開始整理沈知意的畫稿。這是一項漫長而痛苦的工作,每一張畫稿,都承載著沈知意的情緒與回憶,也承載著她們之間的愛情。她坐在地板上,把畫稿一張張攤開,按照時間順序整理好,每一張都仔細翻看,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最上面的一摞,是沈知意剛到青川時畫的。畫的是青川的山山水水,小院裏的花花草草,街上悠閑散步的人們。色調清新,風格柔和,充滿了寧靜與希望。陸晚珩看著這些畫,能感受到沈知意當時想要重新開始的決心,想要擺脫過去痛苦的努力。

她拿起一幅畫,畫的是民宿小院裏的雛菊。畫中的雛菊開得正盛,白色的花瓣,黃色的花蕊,陽光灑在上面,溫暖而耀眼。陸晚珩的手指輕輕拂過畫中的雛菊,眼淚不自覺地滑落。她想起她們在霧港的公寓裏,沈知意也是這樣,精心照料著陽臺上的雛菊,每天都會給它們澆水、施肥,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

她繼續往下翻,畫稿的色調漸漸變得覆雜起來。有幾張畫,畫的是海邊的礁石,海浪拍打著礁石,天空是陰沈的灰色,帶著一絲淡淡的孤寂。陸晚珩知道,這是沈知意病情反覆時畫的。她能想象到,沈知意一個人坐在海邊的礁石上,看著陰沈的天空,心裏充滿了痛苦與迷茫,只能通過畫筆,將這些情緒宣洩出來。

就在這時,一張畫稿引起了她的註意。畫的是霧港的畫室,就是她們初遇的地方。畫室的窗戶敞開著,陽光灑在畫桌上,畫桌上放著一束雛菊,還有兩支靠在一起的畫筆。畫的角落,有一個小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身影,穿著白色的連衣裙,坐在窗邊畫畫——那是沈知意。而在畫室的門口,有一個模糊的身影,站在那裏,似乎在猶豫要不要進去——那是她自己。

陸晚珩的心臟猛地一縮,眼淚瞬間模糊了視線。她記得這一天,那是她們初遇的日子。她因為心情不好,誤打誤撞走進了沈知意的畫室,看到了那個坐在窗邊畫畫的女孩。當時的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因為家族的壓力、職場的傾軋,心情糟糕到了極點。可看到沈知意的那一刻,她的心裏突然平靜了下來。

她沒想到,沈知意竟然把這一天畫了下來。而且,她還把她畫進了畫裏。那個模糊的身影,雖然看不清面容,可陸晚珩一眼就認出,那是她。原來,從初遇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走進了沈知意的心裏,走進了她的畫裏。

她顫抖著拿起另一張畫稿,畫的是霧港的海邊。夕陽西下,天空被染成了橘紅色,海浪卷著細沙,拍打著海岸。畫中有兩個女孩,手牽著手,漫步在沙灘上,背影親密而幸福。其中一個女孩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長發披肩——那是沈知意;另一個女孩穿著黑色的襯衫,短發利落——那是她自己。

這是她們確定關系後的第一個周末,她帶著沈知意去海邊看日落。那天的夕陽很美,沈知意靠在她的肩膀上,輕聲說:“晚珩,有你在,真好。”她當時緊緊握著沈知意的手,心裏充滿了幸福,發誓要一輩子守護這個女孩,讓她永遠這麽開心。

可現在,誓言猶在耳邊,人卻早已陰陽相隔。陸晚珩看著畫中的兩個背影,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瘋狂地湧出眼眶。她想起那天的夕陽,那天的海浪,那天沈知意溫柔的話語,那天她心裏的幸福與堅定。可這一切,都成了再也無法重現的回憶。

她繼續往下翻,越來越多的畫稿裏出現了她的身影。有時是她在畫室裏看沈知意畫畫,有時是她陪著沈知意在廚房做飯,有時是她牽著沈知意的手在公園散步,有時是她抱著沈知意,在沙發上看電影。

這些畫稿,有的畫得很細致,能清晰地看到她的面容;有的畫得很模糊,只有一個大致的輪廓;有的甚至只是一個小小的剪影,隱藏在畫的角落,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可每一個身影,每一個細節,都能讓陸晚珩一眼認出,那是她。

她發現,沈知意的畫裏,幾乎沒有缺少過她的痕跡。從初遇到她離開霧港,從她生病到她隱姓埋名來到青川,每一個重要的時刻,每一個溫馨的場景,沈知意都用畫筆記錄了下來,把她的身影,深深藏在了畫裏。

有一張畫稿,畫的是她們在公寓裏一起布置聖誕樹。那是她們在一起的第一個聖誕節,她特意請了假,和沈知意一起去買了一棵小小的聖誕樹,一起裝飾它。沈知意把畫好的小雛菊掛在聖誕樹上,她則在樹下放了一堆禮物。畫中的她們,笑得那麽開心,那麽甜蜜,眼裏的愛意幾乎要溢出來。

陸晚珩拿起這張畫稿,貼在臉上,仿佛還能感受到當時的溫暖與幸福。她想起沈知意當時笑著對她說:“晚珩,這是我過得最開心的一個聖誕節。”她當時緊緊抱著沈知意,說:“以後每一個聖誕節,我都會陪著你。”可她沒能兌現自己的承諾,她們只一起過了一個聖誕節,就因為家族的反對、世俗的偏見,被迫分開。

她翻到了沈知意離開霧港前畫的最後幾張畫。畫的是她們曾經一起住過的公寓,客廳裏的沙發,餐桌上的花瓶,臥室裏的衣櫃,書桌上的合照。每一個角落都畫得那麽細致,那麽熟悉。畫中的公寓,空蕩蕩的,沒有任何人,只有那些充滿回憶的物件,靜靜地擺放在那裏,帶著一絲淡淡的孤寂與不舍。

陸晚珩知道,沈知意離開霧港時,心裏是多麽的痛苦與不舍。她舍不得這個充滿回憶的公寓,舍不得這裏的一切,更舍不得她。可她還是走了,帶著對她的愛與失望,獨自一人,去了一個陌生的城市。

最後,她翻到了那幅絕筆畫《無歸期》,還有一本厚厚的畫集,封面寫著《霧港無你》。

《無歸期》畫的是初遇的霧港畫室,和她之前看到的那張畫很像,只是這張畫的色調更加深沈,更加孤寂。畫室的窗戶依舊敞開著,陽光依舊灑在畫桌上,畫桌上依舊放著一束雛菊,只是那兩支靠在一起的畫筆,變成了一支。畫的角落,沈知意的身影依舊坐在窗邊,只是她的眼神裏,充滿了絕望與空洞。畫的下方,有一行小小的字跡,是沈知意的簽名,旁邊寫著:“愛你,卻無歸期。”

陸晚珩看著這行字,心臟像是被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穿,疼得她無法呼吸。她能感受到沈知意當時的絕望與痛苦,感受到她對這段感情的不舍與無奈。愛你,卻無歸期。這簡單的六個字,道盡了她們之間所有的遺憾與悲涼。

她打開《霧港無你》畫集,裏面收錄了沈知意從初遇到離世的所有重要畫作,每一張畫都標註了日期。從她們初遇的那天,到她們確定關系的那天,到她們一起過聖誕節的那天,到她被父親軟禁的那天,到她離開霧港的那天,再到她在青川生病的那天,最後到她生命的最後一刻。

畫集的最後一頁,是一張空白的畫紙,上面只有沈知意的一行字跡:“晚珩,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愛上你,是我這輩子最勇敢的事;離開你,是我這輩子最痛苦的事。如果有來生,我希望我們能在一個沒有偏見、沒有束縛的世界裏,好好相愛,再也不分開。”

陸晚珩再也忍不住,抱著畫集,癱坐在地上,失聲痛哭。她的哭聲淒厲而絕望,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回蕩,仿佛要將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愧疚、所有的痛苦都宣洩出來。

她終於明白,沈知意從來沒有放棄過這段感情,從來沒有忘記過她。她的愛,一直都在,藏在每一幅畫裏,藏在每一個細節裏,藏在每一個字裏。從初遇到離世,沈知意的心裏,始終都有她的位置。

可她明白得太晚了。如果她能早點發現這些畫裏的秘密,如果她能早點知道沈知意的心意,如果她能早點找到她,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是不是她們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是不是她就不會永遠地失去她?

可世界上沒有如果,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陸晚珩抱著畫集,坐在地板上,哭了很久很久。房間裏的陽光漸漸西斜,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她的身上,落在那些畫稿上,帶著一絲淡淡的溫暖,卻再也暖不了她冰冷的心。

她小心翼翼地將所有畫稿整理好,放進那個米白色的畫夾裏——那是她送給沈知意的生日禮物。她要帶著這些畫稿,回到霧港,回到她們初遇的畫室。她要舉辦一場畫展,一場只屬於她們的畫展,把沈知意的畫展示給所有人看,讓所有人都知道,沈知意是一個多麽優秀的畫家,讓所有人都知道,她們之間的愛情,是多麽的純粹與堅定。

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房間。這個沈知意曾經生活過、努力過、掙紮過的地方,這個充滿了她們回憶的地方。她輕輕帶上房門,仿佛在告別沈知意,告別這段無疾而終的愛情,告別她們共同度過的那些美好而痛苦的時光。

走出民宿,夕陽已經西下,天空被染成了橘紅色,和畫裏的場景一模一樣。陸晚珩沿著海邊步道慢慢走著,手裏緊緊抱著那個畫夾,像是抱著沈知意的一生,抱著她們之間最後的念想。

海風迎面吹來,帶著鹹澀的氣息,仿佛在訴說著無盡的思念與遺憾。陸晚珩擡頭看向遠方的大海,心裏默默說:“知意,我會帶著你的畫,回到霧港。我會完成你的心願,讓更多的人看到你的才華。我會永遠記得你,永遠愛著你,直到生命的盡頭。”

霧港的餘溫雖然散盡,可畫裏的愛意,卻永遠不會消失。那些藏在畫裏的思念,那些刻在心底的執念,會陪著陸晚珩,走過剩下的漫長歲月,直到她們在另一個世界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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