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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 139 章 “臣願以身入局,為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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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 139 章 “臣願以身入局,為陛……

厲崢抵達西苑萬壽宮外時, 內臣告知其皇帝正在用膳,便在宮外靜候。約莫等了小半時辰,內臣自殿內出來,向厲崢行禮道:“厲大人, 陛下有請。”

厲崢頷首, “勞煩。”

厲崢大步朝萬壽宮內走去, 進了殿中,一股暖意卷著幽淡的香氣鉆入鼻息。他又往裏走了數十步, 正見皇帝坐在簾後軟榻上。他身著團龍補服, 頭戴翼善冠, 腿上蓋著薄毯, 斜靠在引枕上,正看著手裏的奏疏。

厲崢作揖行禮,“臣厲崢,見過陛下。”

嘉靖帝合上手中奏疏,透過簾子看向厲崢,“今日覲見,可是有事?”

厲崢想了想, 斂袍單膝落地,頷首開口道:“臣今日,特來向陛下請罪。”

“哦?”

簾內嘉靖帝輕笑,“何罪之有?”

厲崢一字一句地清晰道:“臣之前前往江西, 在替陛下履行巡視江西之責的同時, 亦在暗中查探了嚴世蕃。臣越職私查,有違聖令。臣自知辜負陛下信任,但請陛下責罰。削官罷爵,臣無有怨言。”

聽他這般說, 簾內的嘉靖帝,唇邊反倒閃過一絲笑意。嘉靖帝開口問道:“為何如今方來請罪?”

厲崢微微頷首,回稟道:“錦衣衛,本該履行監察百官之責。臣不敢再欺瞞陛下,臣近日聽聞,文官過些時日,欲上書限制錦衣衛權力。之前暗查嚴黨,實乃心懷憂國之心,唯恐嚴黨危及社稷,故想著多查些證據在手。但在得知此消息後,臣思慮再三,深覺文官此行極為不當,或於國不利。如今心間也是後悔不已。陛下對嚴家不趕盡殺絕,或許另有用意。臣……許是不該暗查。”

聽罷厲崢這番話,簾內傳來嘉靖帝幾聲輕笑。厲崢不解擡頭看去,這笑聲裏,倒是聽不出什麽不悅之意。

嘉靖看向簾外的厲崢,唇邊笑意更甚。之前他去江西時的奏疏遞上來時,他基本就知道厲崢在江西都幹了些什麽。上次來面聖,還在他跟前撒謊,著實叫他不喜,沒給他什麽好臉色。今日這番話,才是他想聽的。

“進來。”

嘉靖沖厲崢招手,“來朕身邊坐。”

厲崢楞了一瞬,事情順利得有些出乎他的預料。他忙行禮,站起身,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許久未這般近距離地面聖,厲崢的目光落在嘉靖帝的面上。他翼善冠下露出的鬢角,白發比從前更多,他當真老了許多。嘉靖指一指矮桌對面的位置,示意厲崢坐下。厲崢頷首,斂袍坐在了軟榻邊緣。嘉靖帝也於此時坐直了身子。

嘉靖擡手示意身邊的內臣,“給厲崢倒杯姜茶,暖暖身子。”

內臣行禮去倒茶,厲崢微訝,頗有些詫異地看向皇帝。嘉靖隔桌看向厲崢,笑問道:“今日來請罪,是怕文官彈劾你,丟了官。還是真醒悟了過來?”

皇帝這話雖問得直白,但語氣間,卻莫名帶著推心置腹之意。厲崢頷首,如實道:“不瞞陛下,臣今日敢來請罪,便已做好丟官的準備。臣所在的位置,不如陛下看得高遠。但臣並非愚鈍,臣這些時日思來想去,陛下始終不肯處置嚴家,或許另有打算。臣今日來,便是為了彌補。”

若他的直覺沒有錯,皇帝留著嚴黨,恐怕並非是舍不得,而是為了不叫文官抱團。若當真如此,一旦嚴黨徹底落敗,皇帝的制衡之術恐怕就會失去平衡。若在此時,他提出以自身為引,分化文官集團,或可順勢推動岑鏡告禦狀,令邵章臺落馬。

皇帝並未正面回應厲崢的話,反倒是岔開話題問道:“你可知,朕如今為何長居西苑?”

內臣的姜茶端了上來,放在了厲崢面前。皇帝示意厲崢飲茶,自也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皇帝賜的茶,厲崢自是不敢推拒,他端起茶盞,飲下半盞。

厲崢放下茶盞,再次看向皇帝。他確實不知皇帝長居西苑的緣由。他一直覺得,是當年宮女宮變,險些勒死皇帝,導致皇帝對紫禁城心有餘悸。再兼西苑地勢開闊,適宜建更多的道觀,因此而長居西苑。

但眼下聽皇帝的意思,是另有緣由?

厲崢如實道:“臣不知,還請陛下賜教。”

嘉靖雙眉微擡,輕嘆一聲,徐徐開口道:“宣宗文治武功兼備,駕崩時年僅三十七歲。英宗駕崩時,亦年僅三十七歲。代宗駕崩時,年僅二十九歲。憲宗重用宦官,在位時間長些,二十三年,可駕崩時,剛過不惑之年。孝宗駕崩時,不過三十五歲。”

不知皇帝為何會說起這些,厲崢不解,但靜靜聽著。他隱隱感覺到,皇帝的位置所看到的局勢,與他看到的相比,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嘉靖接著道:“朕之兄長,先帝武宗。論武,應州大捷親自披掛上陣,又親征蒙古,平定叛亂!論文,對內清丈田畝,均平賦役。設皇莊榷場直掌商稅,鹽政改革使戶部太倉年收大漲。對外,他通曉番邦多國語言。革新航海之術,使我大明承襲祖制揚威四海,做天下共主。”

嘉靖看著厲崢的眼睛,眸色間似有隱痛,“便是這般一位皇帝,在位十六年,年僅三十歲,落水之後竟一病不起,英年早逝。”

嘉靖看著桌上壽山爐中裊裊升起的青煙,他仿佛又看到那個早已流逝在記憶長河裏,披甲閱兵、灑脫不羈的英姿。

嘉靖唇邊閃過一絲嘲諷,頭微側,看著厲崢問道:“你說,我大明的皇帝,怎就活不長呢?”

厲崢怔怔地看著嘉靖,過去那些一直了知的事,忽就以一種全新的姿態浮現在他的腦海中。他恍然意識到,文官集團的勢力,恐遠比他以為的更加強悍。他本以為他混跡官場多年,早已對許多規則了然於心。但此刻聽著皇帝的話,他忽覺自己似是被拉上了更高更廣闊的高臺,看見了許多自己這個位置上,無法看見的東西。

厲崢駭然垂首,“臣不敢妄言!”

“不怕。”

嘉靖接著道:“朕今日便與你講講明白。”

嘉靖覆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而後道:“先帝設立豹房制,長居豹房。世人皆道乃先帝縱欲享樂、寵信宦官之故。然而事實卻是,豹房制,助先帝建立以宦官、邊將為主的決策中心。繞過了內閣的決策。使得內閣文官無法過多地插手軍權。這才有了先帝一朝的應州大捷,平定蒙古等千秋功績。而朕……”

嘉靖神色間閃過一絲厭色,他再次開口,字裏行間卻似銜著碎冰一同道出,“朕篤信道法,寵信青詞絕佳的大臣,真當朕是昏庸愚鈍嗎?壬寅宮變,紫禁城和西苑多次失火!若無錦衣衛先指揮使陸炳數次挺身相救,便是連朕,都早已命喪黃泉!”

厲崢聽著嘉靖帝的這些話,唇色都有些泛白。原來,這才是皇帝長居西苑的真正原因!這才是皇帝沈迷修道的真正原因!莫怪歷代皇帝,先設立錦衣衛,後又陸續設立東廠、西廠……原是如此。他只覺自己的脊梁骨都開始發寒,他原以為已見過最深的黑暗。但其實,他只是在權力的漩渦中沈浮,卻從未走上過岸邊,去俯視這漩渦的全貌。

可……厲崢心間仍有困惑,他不解道:“他們,為何?”文官集團為何要這般做?

嘉靖帝擡手,淩空點了點厲崢,笑道:“太年輕,還缺歷練。”作為青年官員,厲崢已是人中龍鳳。但同文官裏頭那些經年的老狐貍相比,他著實還缺些年齡沈澱下來的閱歷。

厲崢頷首,誠意恭敬道:“臣懇請陛下為師,指點臣一二。”

嘉靖徐徐點頭,看向厲崢,再次開口道:“站在朕的位置之上,當以百姓為先,這不是一句空話。若百姓不安定,朕的江山,便不安定。朕若要百姓安定,國庫便得有銀子。”

“咱們大明的立國之君,洪武爺,是真正吃過苦之人。為使百姓安定,他設立許多朝廷救濟制度。設立養濟院,鰥寡孤獨者,每月可領三鬥米、一匹布及柴薪等物。設立惠民藥局,叫貧民病有所醫,所有開支由朝廷一力承擔。設漏澤園,叫貧民百姓亦可入土為安。為使百姓啟蒙,興辦官學,八歲不入學者責罰父兄,生員不僅無需束脩更有朝廷貼補可領。除此之外,災荒救濟更是有詳細應對流程。”

話至此處,嘉靖向厲崢問道:“可要做好這些所有事,國庫,就必須有銀子!那麽國庫的銀子,從哪兒來?”

“賦稅!”

厲崢清晰回答。聽至此處,他似是明白了什麽,微微頷首。

嘉靖點點頭。他不知想起什麽,語氣逐漸加重,“可這賦稅的大項,要去同那些做些小營生的百姓收嗎?自是不可。要從那些有錢的大商戶手裏頭收。礦業、鹽業、海貿……可這些混賬,官商一體!歷代皇帝,但凡提出加收這些富豪商賈的賦稅,文官集團便會跳出來高喊君不與民爭利!他們是何民?嗯?何民?”

嘉靖語氣間怒意愈甚,甚至有些不接氣地深喘兩聲,“他們口口聲聲說著民為貴,君為輕!可他們口中的民,是絲綢巨賈的東家,是鹽行漕運的掌櫃,是那些與他們聯姻,幫他們兼並田產的豪商!至於真正面朝黃土背朝天,交了稅便活不下去的升鬥小民,是他們口中的黔首!是需要教化的刁民!災荒來了,朝廷需要救濟,他們頭一個哭國庫空虛!可若要加征商稅,他們便又跳出來,高舉仁義的大旗,哭喊此乃與民爭利!他們上對抗皇帝貪國之收,下盤剝百姓橫征暴斂!百姓手裏沒錢,國庫沒錢,那銀子都去哪兒了?”

話至此處,厲崢似是意識到什麽。

嘉靖帝的這一番話,徹底將他拉出錦衣衛與文官的權力爭鬥場,將他拉上歷史長河的雲端,讓他俯下身子,去仔細瞧著腳下這喚作大明的巨大棋盤!

他靜靜地看向嘉靖,緩聲問道:“先帝英年早逝,可是同設皇莊榷場直掌商稅,以及鹽政改制有關?”這不正是動了官商階層的利益嗎?

此話一落,厲崢方覺不妥。這豈非是揣測宮廷秘辛?他忙起身行禮,“臣失言!”

嘉靖眉宇間閃過一絲不耐,虛指下厲崢方才坐的地方,“你坐!”

厲崢頷首,再次坐了回去。

待厲崢坐下後,嘉靖重嘆了一聲,“如今你可有看明白?若朕當真叫嚴家徹底倒下,那文官集團,可就無人制衡了。他們如今,竟還起了扳倒嚴家後,制衡錦衣衛之心。朕老了……可朕不能留給朕的兒子一個被文官把持的朝政!”

厲崢念及自己查到的那些證據,忽地意識到,這次嚴家怕是必倒。厲崢眉眼微垂,對嘉靖道:“臣有罪。”

嘉靖看向厲崢,緩一眨眼,字字推心,“自陸炳過世後,朕一直在等你。”錦衣衛,天然便該是皇帝的臂膀!天然便該與皇帝站在一處!

恍惚間,厲崢看著眼前年老的皇帝,似也看到錦衣衛這三個字真正的分量。

厲崢眉眼微垂,不易察覺地輕籲一氣。

他今日,本是為自己,為岑鏡而來。同皇帝所言相比,他和那些文官並無不同,只是在以另一種方式為自己爭取利益。

但是眼下……聽皇帝說完這番話,他的心間似是被打開了什麽東西,眼睛看到了更開闊的疆域。

他驀然想起岑鏡,想起她一次次不顧後果舍己為人的豪賭。耳畔似又響起當日在臨湘閣,岑鏡尖銳的質問。她說公道。這世上到底有沒有真正的公道,他並不知曉。

過去十二年,他只為權勢與生存而活。而現在,他已決定以官位做賭。那麽或許……能求一個更大的公道。眼前浮現出許多畫面,寧折不彎的王孟秋、哭尋爹爹的王守拙、瘋癲失神的李玉娥、渾然不覺的周乾等鐵匠……這公道,或許不是一人一家的公道,而是讓這世道更清明一點的公道;讓皇權能制衡官僚商賈的公道;讓國庫有餘錢去照看養濟院鰥寡孤獨的公道……

厲崢唇邊閃過一絲笑意,那笑意中,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釋然。沈浮官場這麽些年,他從未有哪一刻似如今這般兇險,卻也從未有哪一刻,似如今這般充實。十二年錦衣衛生涯,他或許,真的該好生為大明盡一次責!

厲崢擡眼看向皇帝,聲音雖淡,卻字字清晰,“臣願以身入局,為陛下分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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