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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 123 章 岑鏡:破而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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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 123 章 岑鏡:破而後立。

厲崢行至院外, 見著伺候沈杉的侍女,將手中沈杉給的匣子單手托住,而後從袖袋中取出身上帶著的所有銀子,遞給了那幾名侍女, 開口道:“勞煩諸位, 好生照看沈娘子。”

眾侍女謝了賞, 誠意應下。

厲崢沖他們點了下頭,轉頭看了眼沈杉的院落, 再次大步往外走去。夜裏的寒風似刀割般吹過臉頰, 有些凜冽。厲崢看著手中的匣子, 神色間的沈郁不再遮掩。

他本以為能接回阿姐, 可他沒想到阿姐竟不願跟他回家。這般情況,他還強迫不得。他明白阿姐暫時不願跟他回家的原因,怕自己的出現,給他的生活帶來麻煩。她也不想再次踏入京城。過去太重,要解她心結並非易事。關於她過去的經歷,他身為弟弟,無法開口。厲崢莫名又想起岑鏡, 心口又覺悶堵得厲害。若是岑鏡在,想是有法子開解阿姐。

胡思亂想間,厲崢已行至大門後。隱隱瞧見門外的馬車,厲崢止步。他深吸一口氣, 一股凜冽的寒涼灌入肺腑中, 他方覺心口那悶堵之感好些。想是等阿姐逐漸放下過去,他才能將她接回家裏。

厲崢斂盡神色,這才朝門外走去。

徐階府上的馬車,在金臺坊一處避人的巷子裏停下, 厲崢下了馬車。他沒回家,而是直接往北鎮撫司而去。現如今他當真半點也不願待在家中。那寂靜的空洞,若說在江西那時,感受到的是一股沈寂的死氣。那麽如今,那股安靜,便似在他心上開了一個血淋淋的口子,叫他片刻也不得安生。

帶他進了二堂,正欲回自己堂屋裏,卻見項州的房門被拉開。趙長亭、項州、尚統三人都走了出來。

厲崢緩止步,不解道:“怎麽沒回家?”

這些時日,他們三個不是只留一個在北鎮撫司嗎?

三人臉色都有些不大好看,趙長亭拿起一張請帖遞給厲崢,“傍晚時候剛要走來著,結果邵府就送來了這個。”

眼前紅彤彤的帖子落在眼中,厲崢心頭一刺。他將手中的匣子交給項州,接過了趙長亭手裏的請帖。

厲崢蹙著眉,將其打開。

誠如他所預料的那般,正是十一月初三,岑鏡新婚的帖子。

“呵……”

厲崢一聲嗤笑,擡頭從帖子上移開了目光。何其荒謬,與他早有夫妻之實,以簪定盟,寫下婚書的夫人,他竟收到她成婚的請帖。

厲崢眉微擡,面上諷刺的笑意斂盡,對尚統道:“去調今夜值守的精銳緹騎二十人,都來我屋裏。”

說罷,厲崢拿著請帖,大步往自己屋裏走去。項州和趙長亭緊著跟上。還有十日,邵府既已廣發請帖,岑鏡退婚的計劃怕是敗了。今夜,他得將劫親的計劃落實,部署。

進了屋,厲崢剛脫下大氅,尚統便帶著韓立春、梁池、李元淞等二十人進了他的堂屋。趙長亭示意最後一個進來的人將門關好。

屋裏擠滿了人,眾人向厲崢抱拳行禮。待行禮畢,厲崢看向眾人,目光一一從眾人面上掃過。他語氣間帶著難得的溫和,卻也藏著罕見的認真,並一絲幾不可聞的乞求之意。厲崢開口道:“兄弟們,有件私事,需得諸位相助。”

人群裏立時有人開口,“堂尊直說便是!這些年我們跟著你,只要你開口,刀山火海都不打緊。”

韓立春亦點頭,“說嘛堂尊,這般客氣作甚。都是自家兄弟。”

厲崢看著眾人,神色間閃過一絲動容。當初若無岑鏡,他怕是早已失去人心。厲崢對眾人道:“下月初三,劫親。”

梁池聞言一驚,“劫誰的親?”

李元淞更驚,“堂尊你移情別戀啊!鏡姑娘才離開多久?”

心間剛閃過些許動容的厲崢,立時無奈抿唇。厲崢只好解釋道:“就是劫岑鏡!”

眾錦衣衛一下嘩然,人群中立時傳來一聲驚呼,“什麽?我們夫人要嫁旁人?”

此話一落,厲崢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眼眸微睜,更是無語凝噎。

“不是不是……”

那錦衣衛忙解釋道:“我的意思是我們北鎮撫司的夫人。”

李元淞手一叉腰,中氣十足地吼道:“那必須劫啊!”

“除了咱們堂尊,還有什麽臭魚爛蝦能配得上我們北鎮撫司的鏡姑娘?就說呢,最近怎麽不見鏡姑娘。”

“搶回來搶回來!鏡姑娘可是我們的人!”

話音落,本還等著厲崢下令的眾人,嘩啦一下圍了上來,一個個比厲崢這個要劫親的正主還激憤。

厲崢心間再覆動容,取出京畿之地的輿圖,和眾人詳細商討起劫親計劃與部署。

而身在邵府的岑鏡,接下來的幾日,都在琢磨著脫身的法子。可無論她如何絞盡腦汁,都發覺能用的法子都已用過。

隨著婚期將近,邵府裏越來越忙,府裏四處都已張燈結彩,甚至為著她的婚事,還招了一批短工。張夢淮幾乎腳不著地,而岑鏡,則愈發的焦灼。

十一月初一。

這日傍晚,岑鏡的鳳冠霞帔送了來,梳頭嬤嬤安排她試妝。當華服繁覆的禮服上身的那一刻,岑鏡只覺自己似是被悶在了沸騰的油鍋中。不僅如芒在背,更覺被剝皮剔骨。

她敷衍著試完了妝,屏退眾侍女後,坐在了椅子上。

屋裏安靜了下來。

岑鏡看著架子上的婚服,桌上的鳳冠,眉心緊鎖著,氣息逐漸急促。

事到如今,她只剩最後一個法子。

若是此法不成,看來她只能將自己凍病,以重病來拖延婚事。他們總不能將一個病得起不來床之人,推上花轎。她極不願使這個法子,但事到如今,萬不得已之時,她也只能使這個法子。

她靜靜在屋裏候著,待亥時過後,她起身披上鬥篷,留下侍女,只身一人往張夢淮房中而去。

待她來到張夢淮院中,見她房中燈火通明,下人們依舊出入不斷。岑鏡看著那些忙碌的人,只覺他們一個個便似將她刑場的衙役,心口愈發沈悶。

岑鏡深吸一口氣,朝張夢淮房中走去。

待她進了屋,正見張夢淮坐在書桌後,持筆打著算盤,對身邊的嬤嬤道:“要來的賓客們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茶飲上斷不可以次充好。所需茶酒,你務必親自過手,細細查驗。”

岑鏡緩步走向張夢淮,正忙碌的張夢淮覺察有人過來,擡起頭看來,正見岑鏡來到她的面前。

張夢淮看了她一眼,覆又低頭繼續對著賬本打算盤,“可是有事?”

岑鏡向張夢淮行禮,而後站直身子,道:“主母,可否屏退屋中人?”

岑鏡看著張夢淮,心知這個法子成功的可能不大。但眼下到了這一步,她無論如何都得試試,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若失敗了,她便只能回去想法子弄病自己。

張夢淮聞言擡頭,對上岑鏡的目光。

眼前的岑鏡,垂著眼眸,眸光淡淡,卻又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張夢淮靜靜看了她片刻,旋即低眉長出一氣。她放下手中的筆,對身邊的嬤嬤道:“帶所有人退下,將門關好。”

嬤嬤行禮,帶著屋裏的所有侍女離開了房間。

待關門的聲音傳來,張夢淮靠向身後的椅背,對岑鏡道:“尚有許多事未完,有話盡快。”

岑鏡再次向張夢淮行禮。這個禮,是自她回府以來,難得叫張夢淮覺察到真摯的禮。張夢淮眼露困惑。

待岑鏡再次站直身子,方對張夢淮道:“我知我的存在,於主母而言,宛若肉中刺。可因爹爹的緣故,哪怕主母再不喜我,也得對我盡心。”

張夢淮打量著岑鏡,眉微蹙,“你想說什麽?”

岑鏡接著道:“姜如晝已知我過往,想來他也將我與厲崢糾纏不休之事告知主母。”

張夢淮眉微擡,“是又如何?”

岑鏡沖她一笑,道:“主母可願這樣一個女子嫁給你的侄子?我私心想著,主母也是不願的。且只要我在一日,主母便不舒服一日。若是主母能助我離府,我向主母保證,我絕不會再出現在你的眼前。”

張夢淮一聲嗤笑,“你若離府,初三沒人上花轎,我如何同你爹交代?”

岑鏡道:“府中權力盡在主母手上,而姜如晝又是你的侄子。這件事,只有你能協調。”

張夢淮又打量岑鏡兩眼,眼露狐疑,“說說看。”

岑鏡看向張夢淮,“安排個同我身形相似的侍女,替我出嫁。只要新娘出了邵家,換人一事主母大可推責。屆時再告知姜如晝,新娘是前往昌平的途中換人,且將換人一事往厲崢身上推即可。此事神不知鬼不覺,便是我爹去找厲崢,也沒有任何證據。事是出在路上,三方都可不必擔責。”

岑鏡說罷,向前一步,目光緊盯著張夢淮,道:“如此這般,你侄子不必娶我這般一個女子,你也可以徹底讓我消失在你眼前。”

張夢淮靜靜看著岑鏡,一聲嗤笑,“風險這般大之事,我不會做。”

岑鏡盯著張夢淮的眼睛,唇邊勾起一個笑意,“若你不幫我,那日後我無事便回來小住。屆時你,你女兒,都不會有好日子過。是想雞飛狗跳地過這日子,還是助我離府再也瞧不見我,想來主母心間自能分辨。”

“威脅我?”

張夢淮緩一眨眼。她看著岑鏡道:“你以為等你出嫁之後,還能回到邵府?你這般能生事之人,自有防著你的法子。”

岑鏡靜靜地看著張夢淮,眉心漸漸蹙起,神色間閃過一絲疑慮。聽她話中之意,似是對她早有防備。岑鏡似是意識到什麽,眸中閃過一絲刺痛。片刻後,岑鏡開口問道:“讓姜如晝在婚後將我獻給厲崢,這法子是你們共同商議的?”

張夢淮聽罷,便也不再遮掩。

“是。”

張夢淮不屑擡眉,“成親後先限制你的自由,讓你懷上孩子。待你生下孩子後,再促成你和厲崢。這法子就是我出的。”

岑鏡目光落定在張夢淮的面上,眸色中既有詫異,又有濃郁的失望與不解。

這一刻,岑鏡忽地意識到,她最後的法子,也無用了。

好半晌,岑鏡唇邊方勾起一個嘲諷的笑意,眼眶微紅,“你也是生兒育女之人,若日後他人這般對待你的女兒,你作何感受?你……怎可如此?”

岑鏡的這句質問,似一根尖銳的針紮入張夢淮腦中,刺得她神魂一跳。張夢淮神色沈了下來,她緊盯著岑鏡,眼眶亦是微紅。

張夢淮扶桌站起身,緊盯著岑鏡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和你說過多少回?莫要生事,莫要生事!可你非要生事!”

張夢淮神色間怒意盡顯,“你若不生事,誰會放著安生日子不過跑來害你!你爹已經將你背後的那堆爛攤子收拾幹凈,你得了一個和離歸家的幹凈名聲。又為你選定自考科舉入仕,他能幫扶拿捏的夫君。只要你嫁給姜如晝,踏踏實實地過日子,一切都可以好好地。可你非要生事,弄出在忠靜侯府私會的糟爛事!”

“你可曾想過此事若是被宣揚出去,與你同為邵家女的書令該如果做人?我不解決你解決誰?”

張夢淮許是氣急,緩緩點頭,“如今你又想生事!你告訴我你這來回折騰到底是為著什麽?就算你是不喜姜如晝,你折騰著退了這門親事,可那又能如何?你還能在家躲一輩子嗎?你爹還是會給你安排旁人。你本可以去過一個安穩的人生。我實在想不明白,你到底在折騰些什麽?”

岑鏡靜靜地看著張夢淮,未再多一句言語。

只是這一瞬間,岑鏡看著震怒的張夢淮,忽地意識到,她的一切掙紮,在這府裏,都是徒勞的。

張夢淮一番話說罷,閉目深吸一口氣,將心間的怒意盡皆壓下。當她願意去做一個惡毒的女人?可她也要為自己著想,為自己女兒著想。但凡這外室女不生事,一切都可相安無事。

數息後,張夢淮再次看向岑鏡,她神色間隱有疲憊,“我不會助你離府。我在你爹身邊伏低做小這麽些年,才換來如今的安穩日子,我不可能為你冒險。且你這般的人,誰知給你自由後,你又會生出什麽事來。我斷不會再給你生事的機會!你就算再能折騰又如何?只要你還有一日是邵家女,你便翻不出半點水花。”

張夢淮垂眸看著岑鏡,唇邊勾起一個冷笑,“認命吧。從你在忠靜侯府私會厲崢的那日起,你的命就已註定。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日後的苦果,便也自己去咽!”

話至此處,張夢淮眉眼微垂,緩踱步走出桌後。她行至書架旁,再次轉身看向岑鏡,開口道:“莫想著將自己弄傷弄病,你便是只剩下一口氣,後日我也會塞你上花轎。”

張夢淮從岑鏡面上移開目光,下巴微擡,沈聲道:“莫怪我心狠。時至今日,我也勸你一句。日後你既是他人之女,也是他人之妻。且仔細想想如何做個女兒,又該如何做個主母。想清楚這些事,得你爹爹真心庇護,說不準你還有一線生機。”

她來之前,便知這個法子成功的可能性極低。只是沒想到,失敗會是以這般絕望的方式降臨。

岑鏡靜靜地凝望著張夢淮,縱然她神色未變半分。可心間濃郁的絕望依舊如一張密不透風的網,鋪天蓋地地撒了下來。那張網每一條經羅線上,都似長著無數尖銳的刺,一點點地在她身上收緊。既叫她深覺無法呼吸,又將她周身勒得鮮血淋漓。

數息過後,岑鏡拂袖轉身,大步離去。

房門拉開的瞬間,冷風如刀般割在岑鏡臉上。她走在回院路上的每一步,都似走在虛浮不實的幻境中,連步子都無法踩穩。

絕望如一堵墻堵在眼前。而那堵墻上,宛若他人判下的結案陳詞般,清晰地寫著幾個字,這次,她真的沒法子。

這答案浮上心頭的瞬間,岑鏡險些栽倒在鵝卵石鋪就的小徑上。她看著漆黑如墨的天,冷風大口大口地往肺腑中灌,她唇色泛白的已不見半點血色。

她當真沒法子了嗎?

岑鏡全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房中的,她只記著她趕走所有人的零星畫面。等她反應過來時,她已站在二樓衣架上的那套婚服前。昏黃的燭火中,那套婚服宛若嗜血妖魔的利爪,似要奪走她全部的生機。

岑鏡盯著那套婚服,淚水大顆大顆地落下。

這一瞬間,她只覺被抽走了周身所有力氣。她不住地向後退去,直到後背撞上靠著樓梯旁的墻面。她再無可退,到底癱軟在墻根下。她好想躲開那套婚服,身子不自覺地還想往後退,可身後便是墻,她無論如何也躲不開。

岑鏡抱著自己的雙腿,蜷縮著身子,再也壓不住心間的悲傷與絕望,終在這一刻,嗚咽出聲。絕望如無邊的黑暗般吞噬著蔓延而來。

自回邵府後,挑撥邵書令阻止上戶籍失敗;直言挑釁張夢淮亦失敗;試圖喚醒她爹的父女之情同樣失敗。撒謊騙姜如晝她有難忘之人失敗,制造私通叫他看見同樣失敗!現如今,最後一絲試圖借張夢淮之力的可能性也被堵死,生病拖延之計也已引起張夢淮的警覺……

原來有朝一日,她能這般的毫無辦法!

許是心知萬事已到終局之時,往昔所有的回憶,一幕幕湧入岑鏡腦海。似結案時的陳詞,又似蓋棺時的定論。若說之前的每一次嘗試,都是局面的一塊拼圖。那麽在方法盡失的這一刻,她便是補全了最後一塊圖,一切忽就逐漸變得清晰。

淚水更加洶湧地落下,岑鏡只覺連呼吸都變得艱難萬分!

這二十年來,她始終覺得,脖頸裏有一條無形的鎖鏈。

從前她是見不得人的外室女,沒有身份,沒有走進人群裏的資格。她渴望玩伴,渴望去看看那宅子之外的世界。可那條鎖鏈始終拴著她,叫她半刻都不得遠離。她怕給爹爹添麻煩,怕爹爹不再來看望她。以為爹爹是一心是為了她和娘親好。過去那十九年,在他的謊言中,她和娘親自願套上鐐銬。

去年五月,她終於得知真相,掙脫了那條鎖鏈。她得到岑鏡的身份,還進了詔獄,做了仵作。她本以為,從此可以享有自由。卻悲哀地發現,賤籍和貧窮,又成了一條新的鎖鏈。

她沒有安身之地,下頓飯有沒有著落,都得仰仗厲崢是否覺得她還有用。在那些時日裏,詔獄裏人人皆是官爺,她甚至不能挺直腰背,同詔獄裏一個尋常做飯的良籍說話。她只能藏住真實的自己,盡可能地多做事,少被人看見。

去江西之後的那些時日。

是厲崢扶著她的腰,一次次地鼓勵她,告訴她,她可以往前走一步,再走一步……她開始與他直言,與他玩笑。大膽地去實施自己的策略。她得到了很多很多人的認可,擁有了一個被真正接納的環境。她也有了錢,不再為後半生焦慮,也擁有了相知相許的夫君。

可當她以為,只要給娘親討回公道,從此就可以開啟新生,像個人一樣活在這世上時。他的愛,又成了新的鎖鏈。

在他能掌控的範圍內,他給她自由與尊重,無數次地鼓勵她往前走。可當她試圖走出他能掌控的範圍時,她心愛的男人,就變成了一條足以纏斷人身骨的毒蛇。她甚至,無法決定自己的去留。唯一能博弈的方式,便是將選擇權交還給他。

而今,她又一次地回到了父親身邊,那無形的鎖鏈,又勒上了她的脖頸。她想盡一切辦法阻止上戶籍,可戶籍還是上了。她想盡一切辦法離開,可她爹卻像甩開一個燙手山芋般,要將她嫁出去。為了退婚,她用盡一切法子。編故事,賭上名節,開門見山,同張夢淮談判……可在她父親、姜如晝以及張夢淮的合謀中,她的一切掙紮,都像一條被困在缸裏的泥鰍,永遠也游不出去。

而那個即將要做她夫君的男人,想要的,只有爹爹的權勢、一個能為他帶去更多助力的工具、一個會生孩子的女人。在她即將要走入的那段人生中,她甚至可以沒有姓名。她的才能,她的智慧,她引以為傲的洞察敏慧,都變成了毫無意義的無用之物。

念頭流轉至此,淚眼朦朧的岑鏡再覆擡眼,看向了那套婚服。她的氣息一錯一落。這一刻,她看著那套婚服,仿佛看到它正在吸食自己的鮮血,愈來愈紅……

她感覺自己心間有些什麽東西,正在隨著絕望的降臨而死去。而她的魂靈,也隨著死亡離開了這具軀體,逐漸走向高處,逐漸開始俯視這世間的模樣。

岑鏡的氣息幾欲停滯,她本絕望空洞的眸中,閃過一絲如新生般的清明。

過去人生的全貌,從未有哪一刻,如此刻這般清晰。

過去,她是個倔強不聽話的外室女。後來,她是詔獄一個會驗屍的屬下。現在,她又即將成為一個名為妻子,可以換取權勢的工具。

那些年裏,只要爹爹一句話,她和娘親就得在郊外的宅子裏,困守十數年。而今,也只需爹爹一句話,張夢淮就得忍著惡心認下她做嫡女。邵書令僅僅只是不受她汙蔑,便得去跪祠堂。真相是什麽不要緊,他們這些人受了委屈也不要緊,一切都只會按照她爹爹的想法進行。

岑鏡此刻的腦海中,忽地出現初到江西時,公堂之上寧折不彎的王孟秋。

她忽地發覺,這個家,同朝堂並無差別。

劉與義一句話,王孟秋便得跌入地獄,哪怕他窮盡盤算,哪怕他拼死掙紮,最終也躲不過一個死字。

而厲崢只需一句話,劉與義全家便得為刺殺欽差案賠上身家性命。這次返回京城後,再看厲崢,他也同樣可悲。徐階三言兩語,就將他壓在了五指山下。他接不出唯一的姐姐,便是想娶妻,都反覆被折磨得無法同她開口。

現如今,回到邵府的她,同劉與義下的王孟秋,厲崢下的劉與義,徐階下的厲崢,都無不同。包括她過世的娘,如今的主母、嫡妹……都無不同。

一直拴住他們的,始終都是同一條鎖鏈。更可悲的是,她根本看不到那條鎖鏈在哪兒。它可以是皇權,可以是官權,也可以是父親、丈夫……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都被同一條鎖鏈勒著脖頸。

回想起來,她這二十年,最自由舒心的日子,竟都在江西那個悶熱的苦夏裏。可就連這點她自以為美好的時光,都是搭建在被剝奪了記憶和遺忘真相的幻夢中。她走上他人搭建的舞臺,卻以為那是她真實的生活。

現如今,套在她脖子上的鎖鏈越來越多。她便是再聰慧,讀再多的書,有再多的謀略,她的人生、她的身體,她都做不了主。

她的魂靈越飛越高,站上了雲端。這一刻,她俯視著這個世間,徹底看清了這個世道的模樣。

這個巨大的戲臺子不斷地吞噬著每個人。

鄭中半生富貴因替嚴世蕃管理賬目而來,可最終那賬本成了他的催命符;陳江在王孟秋的許諾下,甘作殺手,可最後自己也被懸於房梁;王孟秋苦苦掙紮求存,最後也只能清醒地去死;劉與義自以為掌控一切,卻在厲崢一句話下家破人亡;周乾自以為在謀富貴前程,卻只得到無數的鍍金鐵餅……

她的娘親,被哄騙半生,關在郊外的小院裏十數年,無人知曉她的存在;張夢淮厭她至極,卻也不得不忍下眼中釘,去做一個賢惠的妻子;姜如晝的先夫人,為生孩子而亡,可她的夫君,到她死,卻都從未在意過她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厲崢看清了這一切的醜陋嘴臉,終選擇主動走入其中。他自以為只要往上爬,只要得到更大的權勢,就能換來絕對的安全。他知道這戲臺子需要一個錦衣衛都指揮同知,於是他主動接受,甘願被塑造成一只高效狠戾的惡鬼。自我感受被壓抑,自我被消弭,直到再也聽不到他自己的聲音。那個在江西夏日裏,給予她唯一光亮的幻影,也從來都被這條鎖鏈鎖在地獄深處。

她深愛著的,或許正是他的靈魂掙紮時,發出的那些許微光。

岑鏡擡手,向上拂去冰涼的淚水。可剛剛擦拭過的臉頰,再次被淚水打濕。眸中的絕望逐漸被前所未有的清明所取代。

她的心念,從未像此刻這般清明過。

她終於明白,在這個戲臺子上,她再多的謀劃,都不會有半分用處。沒有姜如晝,她爹也還會給她安排旁人,即便不叫她嫁人,結果無非也是再次失去自由。她拿在手裏的,就是這麽一個話本子,這是她身為女兒,身為女子,必經的命運。

這些年,她為了換一口喘息,演了無數出戲,說了無數個謊。可她所做的這一切,並未給她換來想要的人生。

而這戲臺子上的其他人,早已忘了自己是誰,也不再關心自己是誰。他們拼命在這一張桌上,瘋搶著別人端上的食物,甚至不惜為此大打出手,刀劍相向。卻從未想過,本可以走下這張桌子,去種一片屬於自己的菜園。而她之前的所有計謀,無非也是在這張桌上爭搶奪食。

黑暗中,岑鏡的淚水不斷落下,她的指尖也不斷地擦拭著臉頰。可她的氣息,卻越來越緩,又不自覺地一次次地嘲諷失笑。

不演了。

岑鏡輕笑出聲。

這出戲,她不演了,再也不演了……

過去無論她多麽努力地周旋,始終都在這戲臺上爭取一點有限的喘息。現在她已經看清了這戲臺的全貌,也看到了走下戲臺的臺階。只要還在這戲臺上,她就永遠不可能像個人一樣活著。

破局之法,從來不是想更多的法子。而是告訴所有人,這出戲,她不演了。

岑鏡扶著墻面,撐著發麻的雙腿,費力地站起身。外頭子時的更聲響起,她不再去理會肆虐的淚水,扶著樓梯扶手,跌跌撞撞地走下臺階。

來到門口處,她拉開房門,凜冽的寒風灌入肺腑。她站在夜色中,仰頭看著暮夜下的長空,只覺心念開闊,神思清明。

岑鏡滿是淚水的面上,浮現一絲笑意。下一刻,她提裙跨出門檻,往師父房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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