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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 103 章 堂尊怎一副丟了魂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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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 103 章 堂尊怎一副丟了魂的模……

岑齊賢聽罷, 立時點頭,“好,需要師父做什麽你且說便是……”

可話音剛落,岑齊賢又似想起什麽, 話一時頓住。他想了想, 看向岑鏡, 緩聲道:“姑娘……容老夫多個嘴。其實如今回來,也未必就是壞事。你爹想是不知你已知曉真相, 哪怕是為著官聲臉面, 他都會管你到底。你獨身一個姑娘, 立世艱難。你爹官位高, 如今能護著你衣食無憂。待你嫁人後,也有他作娘家人給你撐腰。這世上不乏不卑不亢的清正君子,但更多的是慕強欺弱的勢利之徒。留在他身邊,哪怕你是外室所出,那也是正二品大員家的姑娘。不看僧面看佛面,依仗他,未來不愁沒有好人家。”

岑鏡聽著岑齊賢這番話, 低低笑開。

她抱腿坐在房間通鋪的邊緣處,緩一眨眼,對岑齊賢道:“我知道師父這番話,是為著我好。留在我爹身邊當個乖女兒, 我確實會像從前一樣, 不必再考慮生計,不必再費心籌謀,萬事聽他安排便是。可是師父,這不對。我無法裝作不知道, 我也不能保證我能永遠靠撒謊保住秘密。在我離開家之前,我和娘親同籠中的鳥雀並無差別,我活得不高興。離開家的這一年多,我靠師父教的本事,自己賺一份俸祿,縱然吃住遠不如從前,可我過得高興。我若是想依附他人活著,那我有比我爹更好的選擇,至少那個人是真心愛護我。”

而且過去那些年,她爹的富貴她也沒沾過什麽光,不過也就是衣食不缺罷了。這般大氣富貴的宅邸沒見過,月例銀子雖有,但除了每年元宵燈會,她一個外室女,出門不被允許,也沒有機會和身份結交朋友,全無花錢的機會。當時離開時,更是身無分文。想是等明日見到主母,見到她那些弟弟妹妹,她更能體會何為多餘。這邵府,才不是她的家。

岑齊賢聽著這話,微一楞神,問道:“姑娘這一年多在外,可是遇著了真心喜歡的男子?”

聽師父這般問了,岑鏡便也沒打算再瞞。畢竟這世上,能叫她無所顧忌說真話的,除了娘親也就只有師父了。

岑鏡點點頭,“嗯。”

岑齊賢忽地想起,方才岑鏡說她這一年多都在詔獄裏,岑齊賢忙問道:“可是詔獄裏頭的錦衣衛?”

岑鏡失笑,再次點頭,“嗯。”

岑齊賢點點頭,仔細盤算道:“錦衣衛。錦衣衛不錯。哪怕只是個沒有官職品級的錦衣衛,那也好歹是個官身。他不介意你是個賤籍,又不介意你是個仵作,想是位很不錯的男子。可你的身份在賤籍,若要成親,也只能走如今你爹身邊的路子。但麻煩的是,若只是個沒品級的尋常錦衣衛,怕是也攀不了你爹的親。”

姑娘在詔獄當仵作,同仵作常接觸的錦衣衛,約莫是詔獄裏的看守。他年輕時,錦衣衛尚且人數不多,統共不到兩萬人罷了。但是先指揮使進行過錦衣衛擴編,如今足有四萬多人。

其中有官職品級的寥寥無幾。四萬人中,指揮使一人,同知二人,指揮僉事四人,鎮撫使二人,餘下千戶十四人,十四所千戶中每所百戶十人,餘下一些基層武官無定員,更多的是無官職品級之人。

其中除指揮使統領全員外,當屬掌北鎮撫司的錦衣衛同知厲大人權勢最盛,手握錦衣衛真正的實權。而那位厲大人他也曾有所耳聞。聽聞是位極年輕的軍官,但為人狠戾冷酷,在京中有惡鬼之稱。這些人,姑娘的仵作身份應當接觸不到,約莫是個獄裏常見的看守,多無品級。

聽著岑齊賢已這般用心的為她盤算起來,岑鏡不易察覺的輕嘆一聲,對岑齊賢道:“師父莫要為我的事操心,之前差事辦得好,上頭給賞,許我脫了賤籍。如今我的戶籍已歸入良籍。但是我同他……想是沒什麽緣分了。與其想這些事,倒不如仔細想想該如何離開。”

話至此處,岑齊賢面上出現喜色,連連道:“脫了籍好!脫了籍好!姑娘還是比我這個老匹夫有本事。”

岑鏡接著對岑齊賢道:“師父,如今你身契尚在邵家。我勢必是要叫我爹認罪伏法。屆時若是抄家,恐會連累到你。這些時日,我想法子脫身的同時,我也會想法子跟我爹要出你的身契。等我離開的時候,你同我一起走。”

岑齊賢聽罷,神色間並未有開心之色,只對岑鏡道:“我知勸不住你。需要我做些什麽,你同我說便是。至於我……我年紀大了,死在哪裏不是死。若能跟著姑娘一道走,自然是好。可若是不能,姑娘且先顧好自己,不必理會我這個老匹夫。”

岑鏡靜靜地看著黑暗中岑齊賢身體的輪廓,不由抿緊了唇。她定會想法子帶師父一起走。過去那麽些年,爹爹一年不過見個一兩回。她長到這麽大,教她詩書典籍的是娘親,教她一身本事的是師父。若無師父,去年五月離家後,她絕無可能有一星半點的立足之能。

但……岑鏡尚未想出法子,便是連該如何離開都未想好。且先莫空口白牙給師父承諾,將事情做好才是最要緊的。

思及至此,岑鏡對岑齊賢道:“那我就先回去了,餘下的日子,面上可能會對師父冷淡些。師父你莫要怪我。若我夜裏有事來找你,白天我會在二樓窗內掛件衣裳。你若瞧見,夜裏給我留門。”

岑齊賢點點頭,他接著對岑鏡道:“這些時日,我會抓緊找機會去辦姑娘交代的事。金臺坊,集英巷,甲辰號附近,對嗎?”

岑鏡重重點頭,“是。”

看來她也得找合適的借口,給師父創造離開的機會。

岑鏡從通鋪上下來,低聲對岑齊賢道:“師父,那我就先走啦。”

岑齊賢亦起身,開門去送岑鏡。

他打開門,探頭往外看了看,見外頭一片寂靜,這才示意岑鏡抓緊走。

岑鏡離開屋子,岑齊賢便緊著關上了門。

岑鏡重新行至院門後,打開了方才插上的門閂,又看了看那兩名婢女的房間,這才悄然往自己的小樓中走去。

岑鏡回到自己房中,先去了凈室沐浴。

她本以為送來的熱水已經涼了,可進了凈室才發覺,凈室裏竟有一直溫著熱水的炭火。她不由自嘲一笑,心間微有些酸澀,二品大員的家裏,是不一樣呢。

岑鏡沐浴過後,便上了榻。

許是心不定的緣故,睡在這張榻上,哪怕床鋪極軟,用的也是極好的絲綢棉被,她也翻來覆去睡不著。腦海中一會兒是厲崢,一會兒又是娘親,難得半分安寧。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睡去,可又是夢多眠淺。睡夢中,一會兒是江西那些同他充滿歡愉的畫面,一會兒又是今夜詔獄裏的針鋒相對。她倏爾心間溫暖甜蜜,倏爾心間又刺痛難忍。

就這般折磨了一夜,第二日一早,被疏梅疏月喚醒。

岑鏡從榻上起身,許是昨日哭得太多的緣故,她的眼睛很澀,還有些腫。她坐著揉了揉眼睛,道了聲謝,便徑直往凈室而去,自去梳洗。

疏梅疏月相視一眼,疏梅低聲道:“果然是個上不得臺面的,竟不喚我們進去伺候。”

疏月亦笑,白了疏梅一眼,道:“多好?樂得清閑。”

岑鏡自己在凈室中,梳洗後習慣性地盤上發髻,便從凈室中走了出來。她走到榻邊,從自己的包袱裏翻出一套女裝。幸好昨晚準備了一套女裝。而這套,正好是當時在江西,同他去廟會那日所穿的那套鵝黃色立領大襟長衫。

如今的天氣,這個料子的衣服已經有些薄。

但她暫時沒有別的衣服可以穿,底下中衣穿兩件吧。

思及至此,岑鏡又將換洗的中衣取出一套,套在了身上。

疏梅疏月瞧著自穿衣的岑鏡,目光落在她的發髻上。二人再次相視一眼,眼裏的嘲諷都快按不住。果然是個外室女!果然上不得臺面!她一個未出嫁的姑娘,竟是盤了已婚女子的發髻。且不吱聲,今日有的是笑話瞧。

岑鏡剛穿好衣服,樓梯上便傳來腳步聲。岑鏡聽到,繞過屏風走了出去,疏梅疏月頷首跟在身後。

一位望之五十來歲,衣著整潔大氣的嬤嬤,出現在樓梯口。她朝岑鏡行禮,道:“姑娘,老身是府裏的繡娘,奉家主之命來給您量尺寸,準備給您添置過冬的新衣。家主已在樓下堂中喝茶,待給姑娘量完尺寸,家主便帶姑娘去主母院裏用飯。”

岑鏡點頭應下,自擡起手臂,給嬤嬤量尺寸。

給岑鏡量尺寸時,嬤嬤打量了岑鏡的發髻好幾眼。這忽然歸家的姑娘,怎挽已婚女子的發髻?

待給岑鏡量完尺寸後,岑鏡便自朝樓下走去。嬤嬤和疏梅疏月跟在她的身後。

下了樓,站在樓梯口,岑鏡正好見到側間裏,正坐在羅漢床邊喝茶的邵章臺。他還穿著昨日那身衣服,平端著茶盞,瞧著當真氣度不凡。這一刻,她看著邵章臺,忽就有些恍惚,腳步不禁緩了下來。

在幼時的很多年裏,她問娘親最多的一句話,便是爹爹何時來。分明在她更久遠的記憶裏,她日日都能見到爹爹。可是後來,他們搬來了京城,爹爹便見不到了。她等啊,盼啊……直到後來發覺等不來,也盼不來,她開始不再惦記。而這份不再惦記裏,裹挾著濃郁的失望。

起初他來時,她極高興,還會央求著爹爹陪她玩兒,還想跟爹爹學弓箭,學騎馬……可他每次來都只待一兩日,也並無意教她那些東西,甚至還叫她一個姑娘,莫想著學些沒用的。後來騎馬也罷,弓弩也罷,都是厲崢教的。

岑鏡的腳步很緩,想著這些事,她不知不覺間,便走到了邵章臺面前。邵章臺發覺了她,擡頭看來。他正欲開口說話,可目光落在岑鏡面上的瞬間,正欲放下茶盞的手卻一頓。

邵章臺眉微蹙,關懷道:“怎麽哭了?”

“嗯?”

岑鏡一楞。她忙擡手一擦,這才發覺,她不知何時,竟又落下淚來。

岑鏡自嘲失笑,解釋道:“方才下樓看到爹爹在等我,有些恍惚。”她深知自己的虛偽,卻也深知,這份虛偽裏,又混雜著一絲真假難辨的真情。

邵章臺聽罷,放下茶盞的同時,一聲長嘆,道:“是爹虧欠於你。”

岑鏡看著邵章臺亦微紅的眼眶,唇邊緩緩勾起一個感動的笑意。這一刻,她看著邵章臺,忽地發覺。滿口謊言,處處虛偽,處處偽裝。他們父女,當真像極了。

邵章臺起身打量了一下岑鏡,道:“這身衣裳料子不錯。”

岑鏡看了眼身後跟著的婢女,走近一步靠近邵章臺,低聲道:“是厲崢給我做的,他關著我不叫我出門,卻總愛叫我打扮。以色侍人,女兒不喜,卻也只能照做。今日去見主母,我沒有別的像樣的衣裳,只能又拿出來穿上。爹爹,你抓緊給我做新衣裳,他給的東西,我嫌惡心,不願再沾身。”

邵章臺連連點頭,道:“爹會給你做很多新衣裳,都選京裏最時新的花樣,一會兒再叫主母去庫裏給你選幾套像樣的首飾。還有梳頭善妝的嬤嬤,爹今日也都給你安排好。”

岑鏡抿唇一笑,上前挽住了邵章臺的手臂,喜道:“多謝爹爹。”

說話間,父女二人一道往門外走去。路上,邵章臺看了眼岑鏡的發髻,示意身邊的晏道安以及疏梅疏月都跟遠些,這才低聲向岑鏡問道:“這般發髻也是他之前常叫你梳的?”

聽邵章臺這般一問,岑鏡猛然想起,她今晨起來盤錯了發髻。之前在江西習慣了!不過正好歪打正著。岑鏡飛速眨了下眼睛,對邵章臺道:“爹爹昨夜不是說,對外會說我是和離歸家嗎?所以我今晨便這般梳了發髻。爹爹護著女兒,女兒自是要全力配合爹爹。”

邵章臺聞言,點了點頭,“心細,好事。”

岑鏡聽邵章臺這般說,抿唇笑笑,沒再多言。畢竟她撒謊多,話還是少說得好。便是連厲崢那般嚴謹的人,都在護身符一事上,在她跟前言語上出了紕漏。所以,謹言慎行。不問便不多說!

一路往主母院中走,岑鏡仔細留意府裏的格局,用心記路。而一旁的邵章臺,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岑鏡身上的衣服上。

衣服料子倒是極不錯的香雲紗,那晚將心澈送回時,他還問能否單獨同她說幾句話。這厲崢,對他這姑娘到底有幾分用心?

思及至此,邵章臺開口問道:“心澈,那厲崢家中,除了你,還有幾人?”

岑鏡想了想,道:“我不知他府邸在何處,我被他安排在北鎮撫司附近的一處民居裏。那宅子裏只有我一人,我也不知他還有多少貼身人。他有事來時,身上會有我沒聞過的脂粉氣,想是除了我,還有旁的女子。”

她爹這般問,怕不是真在盤算同厲崢聯姻?

岑鏡頷首,眉微蹙。

若她爹去商討婚事,以厲崢昨晚詔獄裏那個瘋勁兒,怕不是會真的應下?

姑且不說他們的關系已到了這般地步。

便是他們二人關系尚如從前,她也斷不能以邵家女的身份嫁他!

一旦聯姻過了明路,她不僅坐實邵家女的身份。明面上,厲崢也會因女婿的名分同邵章臺綁定在一起。這般一綁定,她若是想同邵章臺劃清界限,那麻煩和障礙只會變得更多,更艱難!說不定還得連累著他一起拖下深水。

不成,她得想個法子,遞個消息給厲崢,斷不能應她爹的提親。如此想著,岑鏡緊鑼密鼓地盤算起來。

而此時此刻,京城的另一面,北鎮撫司中。

趙長亭提著一包尚且冒著熱氣的牛皮紙包,哼著小曲兒,大步從二堂跨進詔獄前的院子裏。

進了院子,趙長亭腳下一拐,便朝岑鏡的屋子走去。來到岑鏡的房門前,趙長亭擡手便叩。

片刻後,房門被一下拉開。

“鏡姑……堂尊?”

趙長亭看著眼前的厲崢,一下楞住。堂尊昨夜宿在了鏡姑娘房裏?可怎麽……只見眼前的厲崢,眼睛裏布滿血絲,胡子拉碴,瞧著很憔悴。宿鏡姑娘房裏不該春風得意,怎一副丟了魂的模樣?

趙長亭往厲崢身後看了看,問道:“鏡姑娘呢?”

“進來吧。”

厲崢松開門,回了岑鏡的房間,在榻上坐下,伸手揉起了眼睛。

趙長亭這才發覺,岑鏡不在。

趙長亭緩步進了岑鏡房間,將手裏的牛皮紙包放在桌上,心頭出現一絲不祥的預感。他狐疑地看了看厲崢,再次問道:“堂尊,鏡姑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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