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第 100 章 無論他怎麽選都是失去……

關燈
第100章 第 100 章 無論他怎麽選都是失去……

房門被拉開, 秋夜裏的涼風鉆入衣領,身上滲出絲絲寒意。臉頰上的淚水被風幹,凝結著幹澀與緊繃。

厲崢拉著岑鏡,一路進了二堂。

剛進去, 厲崢便厲聲道:“項州!”

他腳下步子未停, 項州很快便拉開門出來。他正好捕捉到厲崢拉著岑鏡離開的背影。許是聽到了門響, 厲崢再次厲聲道:“備馬!”

項州聽罷,小跑著去備馬。

許是厲崢的聲音過去嚴厲, 項州只覺心在胸腔裏怦怦直跳, 他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怕不是出了什麽事。

厲崢全程未看岑鏡一眼, 他只覺手腳發麻,以往靈光的腦子,在此刻就好似成了生銹的輪轂,怎麽也轉不動。他仿佛成了雜耍藝人手中的一個木偶,被提在一個名為執行的牽線人手中。

來到北鎮撫司門外,項州正好牽著兩匹馬從左巷裏繞過來。都未及項州將馬牽過來,厲崢便已拉著岑鏡大步走了過去。

從項州手中接過一匹馬的韁繩, 厲崢忽地松開岑鏡的手腕,而後俯身,抱住她的雙腿便將她扛在了肩上。岑鏡一驚,下意識一把從背後抓住了他腰間的革帶。項州亦是睜眸。

厲崢扛著岑鏡上馬, 馬兒因突如其來的重量加身原地踏蹄。厲崢將岑鏡抱下來, 兩手掐著她的腰調轉她的身子,便叫她騎在了他懷裏。岑鏡一個大活人,在他手裏便似一個人偶般輕易擺弄,她一下抓住了馬鞍前頭的環, 神色間又氣惱又屈辱。

厲崢雙手從她腰間穿過,拉住韁繩,丟給項州一句不必跟來,便駕馬離去。

畢竟在城內,他並未將馬騎得很快。可岑鏡卻不知為何,抓著鞍環的掌心生疼得厲害。眼前便是那雙骨節分明的手,護腕綁在他的腕間。護腕之上,便是通袖的織金妝花飛魚紋。她的目光落在那飛魚紋上,街道上的燈火每一次叫他袖上織金泛起金光,都似一根金針,刺進她的心間。

街道上的人逐漸稀少,厲崢騎著馬,拐進一條人煙稀少,短而闊的街道裏。這條街道上只有一戶大宅院。夜風下,三門廊的宅門口立著兩尊石獅,朱紅的大門飛檐上,懸掛著精致而又明亮的兩盞燈籠。燈籠的光,影影綽綽地打在門頭的匾額上,邵府二字,在若明若暗的靜靜躺著。

厲崢勒馬停下,岑鏡的目光落在那“邵府”二字上。

何其光鮮的門廊,何其氣派的匾額。便是院墻內伸出的枝丫上,都掛著飽滿又紅彤彤的柿子,這宅子裏的日子,看起來又何其紅火。可這同她息息相關的偌大府邸,這二十年來,她竟是頭一回見著。

最邊上門廊的門開著,守在門房裏的小廝,看見府門外停下的馬匹,忙出門查看。當他看清厲崢身上的飛魚服時,面色一驚,忙上前迎來。

厲崢已拉著岑鏡下馬。

小廝堪堪行禮,厲崢便道:“叫你家家主出來一見。”小廝忙又行禮而去。

厲崢話音落,岑鏡忽地抿緊了唇,她垂眸看著地面,修長的脖頸處筋脈繃起。

直到此時,厲崢方才看向岑鏡。

他眸中閃過一絲刺痛,但與此同時,卻也彌漫著濃郁的期待。邵章臺不是她的仇人嗎?他都將她帶到了仇人面前,她為何不發一言?她為何不開口說帶她離開?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一名望之不到四十歲的男子,邁著四方的步伐,腰背挺直,提袍襟,跨出了門檻。

那男子身著暗紅色團福紋暗紋提花圓領袍,外套一件墨綠色半袖交領搭護,腰間以精巧的玉扣帶連接,系著一條玄色絲絳。他頭戴玄色紗質福巾,續一縷仙風道骨的胡須,眉眼五官甚是周正。他行步間泰然自若,整個人顯得清貴又氣度不凡。年輕時,想也是足得擲果的才貌。

街道上光線並不明朗。

邵章臺只看了眼厲崢身邊那位身形清瘦纖細的男子,目光便落在厲崢身上。

待邵章臺走近,厲崢便移開了目光。他眉宇間閃過一絲不耐,而後抱拳行禮,“錦衣衛厲崢,見過邵總憲。”邵章臺品級高他兩階,再煩他也得先見禮。

竟是厲崢?

早已聽過這位瘟神的大名,過去只遠遠見過幾回。

邵章臺擡手回了個禮,開口道:“不知厲同知大駕光臨……”

而就在這時,一旁的岑鏡看向邵章臺,一雙眸中已是蓄滿淚水。她顫聲道:“爹……”

厲崢驟然看向岑鏡,霎時周身發寒。他目光緊追著岑鏡,見岑鏡緩步行至邵章臺面前,伸手扯住他的衣袖,仰頭看著他,緩緩跪了下去。

邵章臺一驚,連忙俯身,凝眸在岑鏡面上。

辨認半晌,邵章臺忽地顫聲道:“心澈?你、你……這一年你去哪了?啊?”

邵章臺連忙伸手,拖著岑鏡的雙臂將她拉起來。他不住地打量岑鏡,一雙眸已是通紅。他看著岑鏡簡單的男裝打扮,心疼道:“你怎麽穿成這樣?你叫爹爹好找!你去了何處?”

岑鏡一下躲去了邵章臺身後,目光越過他的肩頭看向厲崢,在邵章臺耳邊,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低語細聲道:“爹爹救我!”

邵章臺聞言,立時怒視於厲崢。

他擡手指了下身後的岑鏡,開口道:“厲同知許是該給本官一個交代!”

厲崢哪裏還聽得見邵章臺的話,目光緊盯著岑鏡。

這一刻,他恍然意識到。岑鏡給他的三個選項,每一項,都是失去。帶她回家,是得到一具行屍走肉。送她見邵章臺,是送她回家。放她離開,是再不知她任何行蹤。

他氣落一笑,邵章臺怎會是她爹?若是她爹,她又從何習得一身仵作的本事?女兒失蹤一年,邵章臺為何不報官?邵府暗樁為何從未提及邵章臺私下有尋人之舉?但與此同時,她那些非凡的見識,深厚的底蘊,卻也都有了解釋。

真相,或可從邵章臺口中探及一二。

念及此,厲崢看向邵章臺,“邵總憲,借一步說話。”

說著,厲崢轉身,走向了不遠處的墻角。

邵章臺瞥了厲崢一眼,側身,拍了拍岑鏡抓著他衣袖的手,安撫道:“莫怕,有爹在。區區一個從三品錦衣衛,爹爹面前他不敢造次。”

岑鏡一雙眸中透著驚慌,她咬唇看向邵章臺,怯懦地點了點頭,松開了邵章臺的衣袖。

邵章臺站直腰身,朝厲崢走去。

待邵章臺來到厲崢面前,眉微蹙,道:“厲同知,本官長女,怎在你手上?若你今日不給本官一個交代,那本官便只好一封奏疏,與同知同去西苑分辨個清楚。”

上來便是冠冕堂皇的威脅?厲崢一聲嗤笑。

先將氣勢擺出來,若他是個心氣弱的,怕不是就能先一步從他嘴裏挖出信息?只可惜,文官這種伎倆,他見多了。

厲崢看向邵章臺。

當目光落在邵章臺面上的那一刻,他方才發覺,他們父女二人生得有多像。宛如一個模子裏打出來的一般相似。只要站在一處,便知是父女。

厲崢眉宇間閃過一絲不耐,道:“本官將邵總憲的女兒送了回來,本以為會得聲謝,怎料卻反被質問。邵總憲好生不識好歹。”

邵章臺聞言,眉微挑。

看來無法從錦衣衛嘴裏套出話來。眼下情況不明,莫要得罪得好。此人執掌北鎮撫司,而他執掌都察院。不怕同他明路上過招,就怕這些鷹犬暗使陰招。

思及至此,邵章臺嘆了一聲,眉宇間閃過一絲悲痛,語氣頗有些無奈,“厲同知莫要見怪,本官也是關心則亂。”

“關心?”

厲崢反問一句,他低眉,捏住手上護腕,徐徐道:“邵大人女兒失蹤一年,竟不見報官。邵總憲坐鎮都察院,肩擔正官風,肅法紀之責。可您私下,卻對丟失的女兒不聞不問,恐有私德不修之嫌。”

邵章臺眉蹙一瞬,竟被反將一軍。

邵章臺想了想,無奈道:“厲大人既開口相問,我便也說幾句交淺言深的話。說來也是慚愧,這是筆年輕時欠下的風流債。”

厲崢眉微蹙,看向邵章臺,靜候他後面的話。

邵章臺道:“當年初入仕,外放山西,我同一民間女子相知相許。那時年輕,一腔熱血,一心想娶她為妻。怎料她身份低微,家父始終不允。那時尚未娶妻,無奈之下,只能安置於外室,有了這個女兒。”

邵章臺接著道:“本想著成親後,擡心澈她娘入府做妾。怎料娶回個悍婦,一提納妾便要死要活地鬧。我只好將他們母女,一直安置於外室。家中夫人並不知我有這個女兒,故女兒失蹤後,我只敢私下派人尋找,未敢將事情鬧大。”

說著,邵章臺擡手,拱手行了一禮,道:“多謝厲同知,將本官女兒送回。日後本官自會好生教養,斷不叫她再受流落之苦。”

厲崢靜靜地聽完這一席話,他不知此人話中真假,但有一樣約莫為真。岑鏡是外室女,而非府中姑娘。若是邵章臺這般官身府中教養長大的姑娘,練不出她那一身骨子裏的野勁兒。

厲崢看向不遠處的岑鏡,見她站在夜風中,正靜靜地擡頭看著邵家的府門。

厲崢再次看向邵章臺,道:“邵總憲可否允我同她說幾句話?”

邵章臺卻道:“本官深謝厲同知,過些時日,定當備送謝禮。”

似有一把刀插入心間,覆又被人攥著刀柄狠狠一絞,厲崢一時只覺心口生疼難忍。他牙關緊咬,下頜線緊緊繃起。他怕是有些時日見不到她了。

無論是岑鏡所言,還是邵章臺所言,皆真假難辨。眼下唯一可以確定的,便是她是邵章臺的女兒,且有可能是外室女。他須得冷靜,不可沖動行事。且先回去,細細調查此事,再從長計議。

無論她是岑鏡還是邵心澈,他都不會放手!

厲崢強忍住翻湧的情緒,維持著面上最後一絲體面與平靜。對邵章臺道:“道謝就不必了,邵總憲自便。”

邵章臺沖厲崢點點頭,轉身朝岑鏡走去。

轉身前,邵章臺的目光在厲崢面上瞥了一眼。他這姑娘怎會同錦衣衛高官攪和在一起?方才在他耳邊說救她,是怎麽回事?

邵章臺行至岑鏡身邊,伸手拖住她的手臂,擡手指了下府邸大門,對她道:“走,跟爹爹回家。”

岑鏡伸手拉住邵章臺的衣袖,惶恐道:“爹爹,我……我可以去嗎?”

邵章臺看著岑鏡謹小慎微的神色,眉宇間閃過一絲自責,眼眶微紅。他唇有一瞬的顫抖,飛速眨眨眼睛,未叫眼淚落下。溫聲對岑鏡道:“是爹爹不好,一直叫你流落在外。莫怕,回了家,爹爹會護著你,會好好補償你。”

岑鏡亦紅了眼眶,她緊抿著唇,連連點頭,伸手抱住了邵章臺的手臂,跟著他,一道朝邵府走去。

餘光中,她看到那抹赤紅的飛魚服,牽住了馬匹的韁繩。她的眼眶愈發的紅,淚水大顆大顆地滾落。

在江西發生的一切,一幕幕從她眼前閃過。

她本以為,她有了一份可安身立命的差事,尋到了一座能於她萬千回響的青山。她終於可以,有個身份,像個人一樣地活著。

她之前無數次地提醒著自己,莫要沈溺,莫要妄想。可她還是沈溺其中,還是心生妄想。若非她多了貪念,如今應當依舊是詔獄裏唯一的女仵作。她偷取冊頁時,也會用更隱蔽的法子。她要做的事,也不會出現在厲崢的眼皮子底下。

而今,再次回到這吃人的牢籠,便是她對惡鬼,心生妄念的報應!

岑鏡攙扶著邵章臺的手臂,同他一道跨進了邵府的大門。身後朱門合上的那一瞬間,一股濃烈的,恍如溺水般的窒息之感,於瞬息間襲來。岑鏡的淚水,更洶湧地落下。

厲崢牽著馬匹的韁繩,眼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那朱紅的大門後。他仿佛感受到身體裏的一部分,也開始隨之流逝,力氣一點點地被緩緩抽空。

厲崢牽著馬轉身,緩步走向來時的路。

他的理智告訴他,他應當回去,先去查清岑鏡身份的始末,而後再從長計議。可他的身體,那發麻的四肢,冰涼的手腳,便是怎麽也不聽使喚。

身上的力氣流逝得越來越多,只是一株磚縫裏長出的草,便將他絆倒在地。右腿膝蓋在石磚上磕得生疼,卻不及心間之痛的萬分之一。他撐地站起身,可才走兩步,他力氣流逝的雙腿,似已撐不住他身體的重量,再次單膝絆倒在地。他一手拽著馬匹的韁繩,另一手扶著曲起的膝蓋,到底是眉深蹙,頷首下去。肩頭止不住地顫抖,陣陣絞痛從胃間襲來。

為何事情會變成這般?

為何他那麽努力地盤算,那麽努力地爭取,事情卻到了這一步?為何會如此?

而此刻的邵府內,邵章臺將岑鏡帶回了自己書房,令人在外頭守著,下令不叫任何人進來。

進了書房後,邵章臺拉著岑鏡在羅漢床上挨著坐下。他看著岑鏡傾瀉如雨的淚水,心間又愧疚又心疼。他捏住衣袖,親自給岑鏡擦淚水。邵章臺關切問道:“這一年你到底去了何處?為何會同厲崢在一處?”

岑鏡聞言,雙唇顫得愈發厲害。

她站起身,行至邵章臺面前,膝蓋一彎跪了下去。她手扶著邵章臺的雙膝,徹底將心間的悲傷都借此釋放了出來。

她哭訴道:“爹爹,我不該不聽你的話!我不該自己偷跑出去!我就該留在家裏,等你來接我。我錯了!爹爹,我錯了!”

岑鏡的哭聲,聲聲撕心,邵章臺在這般真切的哀痛中,到底也落下了淚水。他捏著岑鏡的手背,另一手摸上岑鏡的腦袋,徐徐輕撫,“到底發生何事?你同爹講!”

岑鏡哭道:“去年娘因病而亡,你來看我,叫我在家等你。等你告訴主母後,便將我接回府中。可是我好想娘親,我想去見她最後一面。我就趁岑伯不註意,自己跑了出去。誰知沒見到娘親,卻遇上歹人,無意間被厲崢所救。”

邵章臺忙問道:“即當初便為他所救,你為何不告訴他你是我女兒,讓他送你回來?”

岑鏡語氣間的悲痛愈發濃郁,“我本也這般打算,可是爹爹,我沒有戶籍,無法證明身份,他查不到我的身份,便不信我所言。那厲崢當我是孤女,他貪我樣貌,將我強留於家中。直到今日,我方才尋到機會,換了男裝偷跑出來。我好不容易,才哄著他來見見你。爹爹,女兒不孝!還請爹爹責罰!”

說著,岑鏡膝行後退兩步,兩手交疊,叩首下去。

邵章臺聽罷大駭,半晌沒了言語。

許久之後,他眉微蹙,忽地道:“你的意思是,他脅迫你委身於他。”

邵章臺飛速眨了眨眼睛,若當真如此,此棋或可用?

-----------------------

作者有話說:岑鏡:送口黑鍋給老公背背,嘻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