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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 他恐怕根本不是“厲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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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 他恐怕根本不是“厲崢”

一聽是郭諫臣, 厲崢眉峰微蹙,而後道:“叫他來我房裏。”

那名錦衣衛行禮離去,厲崢轉頭看向岑鏡,對她道:“走吧。”

岑鏡點頭, 二人一道往裏走去。

岑鏡看了看厲崢掛在手指上的那些東西, 對他道:“這麽多也吃不完, 倒不如喚了趙哥一起來用些。”這些時日一直沒見項州,想是被厲崢派出去辦差去了。

厲崢轉頭看向她, 笑道:“好, 等郭諫臣走了便叫他來。”

厲崢和岑鏡回到他的房間, 岑鏡剛倒上兩杯茶, 厲崢剛摘了大帽,二人尚未及喝上一口茶。緊著便聽錦衣衛進來通報,說是郭諫臣到了。

厲崢放下杯子,沖那錦衣衛點了下頭,斂袍在椅子上坐下。

不多時,郭諫臣進了房間。

郭諫臣一進屋,看了厲崢一眼, 目光便落在站在桌邊的岑鏡身上。他看了岑鏡一眼,緩步行至厲崢面前,行禮道:“下官見過同知大人。”

厲崢點了下頭,跟著問道:“可是有事?”

郭諫臣道:“今日徐閣老的消息送到, 有些話令下官轉達……”說著, 郭諫臣看了眼一旁的岑鏡,欲言又止。

岑鏡會意,正欲行禮離去,怎料厲崢卻道:“本官親信, 但說無妨。”

“哦……”

郭諫臣聞言了然,便不再理會岑鏡。他看向厲崢,開口道:“徐閣老令下官轉告大人,隸屬教坊司下富樂院的沈姑娘,閣老已將其接出,安置在京郊的別院中。”

話至此處,厲崢忽地起身,緊盯著郭諫臣。

岑鏡微怔,旋即看向厲崢。他雖看似神色如常,但那雙眸定格在郭諫臣面上,都不見眨動。尤其他那只垂在桌面上的手,四指指尖落在桌面上,都按得有些泛白。

岑鏡眉峰微蹙,心間閃過一絲疑慮。一瞬間,腦海中如天女散花般出現無數揣測,一絲酸澀伴著對他們關系的擔憂,一擁而至。沈姑娘?是何人?

而就在這時,厲崢忽地看向岑鏡。他微提一氣,眸中閃過一絲歉意,開口道:“岑鏡,若不你先……”

“哦。”

岑鏡應下,而後道:“那我便回房歇著了。”說罷,岑鏡分別向厲崢和郭諫臣行禮,擡步離去。

離開厲崢的房間,岑鏡轉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她靜默片刻,這才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伸手合上自己房門的瞬間,一日的喧囂盡皆被隔絕在外。屋裏靜得仿佛能聽見耳中的嗡鳴之聲。

岑鏡手離開門扇,緩步向房間裏走去。

她來到窗邊的矮櫃處,點燃了桌上的燭火。跳躍的火光出現在眼前。她放下火折子,就這般站在矮櫃旁,盯著那火苗,神色間若有所思。

方才驟然聽得郭諫臣提起一位姑娘,厲崢又那般在意的反應,她心間確實湧上一股抗拒與酸澀。可眼下情緒褪去,冷靜下來想想,似乎也不是那麽回事。

教坊司管轄天下禮樂,亦管轄樂戶。樂戶皆為樂籍,而樂籍,同她一般,亦是賤籍。但與她這般賤籍不同的是,樂戶多為罪臣妻女。一旦被編入樂籍,便是永世不得脫身。賤籍亦是如此。如她這般的賤籍,若是遇上如厲崢這般權勢通天之人,倒也是有路子脫籍。但樂籍則更為嚴苛,畢竟是罪臣妻女,戶籍看管更嚴。

若僅僅只是教坊司的樂戶便也罷了,雖在賤籍,但卻同她是仵作一般,只是所做的差事輕賤,但人是清清白白的人。可隸屬教坊司下的富樂院……卻是官妓。

岑鏡合在腹前的雙手,指尖擰得發白。

她眉峰鎖得愈發的緊,神色間布滿疑慮。他怎會同富樂院中的女子有牽扯?

同這個疑問一同浮現的,是厲崢背上那些陳舊的鞭傷。岑鏡一下咬住了下唇。當時看到他那些鞭傷時,她便已意識到他的背景或許有問題。今日又忽然冒出來個曾身處富樂院中的姑娘……

岑鏡冷靜地分析著。

這位沈姑娘和厲崢的關系,只有三種可能。

第一種可能,便是曾有情義。但這個可能性極低,厲崢這般自傲又孤高的人,往日官員們安排的陪侍都從不接受,又怎會入富樂院尋歡?還同人生出情義?若是有情義,他更該常去便是。可事實,無論是趙長亭所言,還是她這一年多的親眼所見,他的行蹤都清晰可知。所以……這個可能性幾乎可以排除。

第二種可能,便是同他的身世背景有關。他那些鞭傷的形狀,像極了身處低位之人所遭受的鞭笞。而這位沈姑娘,又身處教坊司,多為罪臣妻女。許是厲崢也曾為罪臣之子,跌入低谷後又通過某些途徑爬了起來。若按照這個思路想……這位沈姑娘,怕是與厲崢有血親之緣。

這個可能最能串通所有線索。唯一不閉合的點是,他姓厲,那位姑娘姓沈。在得到更多的信息之前,她暫也無法打通這個疑點。

最後一個可能,這位沈姑娘,許是他什麽故交的妻女。他受人之托幫忙照看,如今同徐階達成了什麽交易,將人從教坊司撈了出來。自然,也可能不是什麽故交之女。他只是單純在謀劃什麽,需要通過徐階之手,去撈這麽一個人。

思及至此,岑鏡這才彎腰,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

今晨梳妝時,她將鏡子取來了眼前的矮櫃上。此刻她坐在椅子上,鏡中發間的玉簪清晰可見。岑鏡不由一嘆,這老狐貍的壞得很。她總不能,連想嫁之人到底是個怎樣的人都不知曉。

方才將她支了出來,可見此事他不願叫她知曉。不知她若是開口問的話,他是否會說,又會說幾分?

岑鏡就這般坐在椅子上想著這件事,一時便有些出了神。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敲門聲將她拉回了現實。

岑鏡看向門的方向,起身前去開門。

待房門拉開,便見厲崢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外。他低頭看著岑鏡,唇邊含著笑意。厲崢擡手,提起掛在指尖上今日買的那些吃食,笑問道:“讓不讓我進?”

岑鏡側身看了眼他的身後,見天色已晚,院中已沒什麽人。便沖他一笑,側身讓開了路。厲崢展顏,一步跨進她的房間,往屋裏走去。

岑鏡本打算不關門來著,怎知屋裏傳來厲崢的聲音,“將門關上,我有事同你說。”

岑鏡轉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後關上了門。她轉身走了進去,正見厲崢已在圓桌邊的椅子上坐下。

岑鏡走過去,邊提壺倒茶,邊問道:“可是關於方才那位沈姑娘的事?”

厲崢單臂撐在桌上,腰背自然挺直,擡頭看向她。他自知以她的聰慧程度,這會兒怕是已將他們二人的關系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他怕是瞞不了太多。

思及至此,厲崢笑道:“是。就是要解釋這件事,怕你錯想。”頭回去明月山時,險被她誤會身邊女子極多。

岑鏡笑開,將茶杯推至他的面前,而後在他身邊坐下。岑鏡兩臂交疊搭在桌面上,對厲崢道:“可是血親?”按她方才的推斷,這個最有可能。唯獨姓氏不同這點對不上。

厲崢聞言一怔,看著岑鏡人都有一瞬的僵硬。

下一瞬,厲崢自嘲一笑。他移開目光,眉宇間閃過一絲岑鏡從未見過的刺痛之色,“這麽快便想到了?”

果真是血親?

若是血親在教坊司,還這麽些年,那他的心情……岑鏡神色忽地肅然,下意識坐直了身子。

厲崢眉微低,下頜線緊繃一瞬。

片刻後,他對岑鏡道:“是同母異父的姐姐,長我七歲。我娘親和離過一回,在我姐姐三歲的時候。後來才嫁給了我父親。而我姐姐的父親,當年被牽連進夏言案,妻女皆被沒入教坊司,編入樂籍。樂籍看管嚴格,脫籍很難。這件事我托徐階幫我辦,好些年了。也是如今才找到機會,將她從教坊司接出來。”

想是此番江西之行,所有事都辦到了徐階心坎上,所以這才接阿姐離開教坊司。既然已經接出了姐姐,而他想要的東西,這次回京後,按照承諾,徐階應當也會給他。

思及至此,厲崢看向岑鏡。

本自進門後就有些沈郁的神色間,終於流出一絲松快。若不出意外,回京後,他們便可順順當當地成親。

岑鏡靜靜地聽完厲崢的話。

若按照他的說辭,不同姓這件事倒是說通了。可他背後的鞭傷卻又說不通了。既然是他的姐姐父家出事,那他父家便該是無事。可事實是他沒有親人,且又留下了那麽些鞭傷。

思量著這些疑點,岑鏡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新的可能。

岑鏡自端起茶杯,擡至唇邊小口抿了上去。更有可能的真相是,不是什麽同母異父,那就是他同父同母的姐姐。當年被牽連進夏言案的,是他們一家。

當時從南昌回來的船上,他曾說她是淺灘也困不住的魚,並說他們是一樣的人。所以,他也是不曾被淺灘困住的魚。若當真如此,他根本就不是“厲崢”,或冒名頂替,或偽造身份。他定是用了什麽法子,從困境中走了出來。而幫他的那個人,約莫就是徐階。

若她的這個揣測為真……岑鏡眸光一跳,猛地看向厲崢,氣息有一瞬的滯澀。眼前的男人,處處熟悉,可“厲崢”這個熟悉的名字,此刻她卻覺與他有些疏遠。

若當真如此,他的真實身份,豈非就是一個握在徐階手裏的致命把柄?宛若懸頂之劍。只要他稍有異心,徐階便可“翻舊賬”。那麽這便也解釋了,為何他已身居高位多年,血親直到現在才被接出教坊司。因為他做不了主。

岑鏡忽覺鼻腔中有些酸澀。

他總說他是幹臟活的。如今看來,他就是徐階手中,一把極好用的刀。過去他將所有人都當工具。而被當工具的命運,他自己也從未躲開過。

難怪之前他會說,給他些時間,讓他鋪條能走通的路。而剛才給她的解釋……想來也是真假參半。不過她能理解,應當是不願她知道真相,以免連累她。

這個可能性瞬間將所有疑點全部打通。

即便岑鏡尚未求證,但基本已經可以確定,真相同她推斷的八九不離十。

思及至此,岑鏡忽就有些氣。

壞東西就是壞東西,竟是瞞著這麽要緊的事來撩撥她。這一年給他做屬吏,怕被他犧牲掉害死。未來給他做妻子,也得擔心他身份被揭出來從而被連累害死。

不過……他一直有在考慮她。他說的能走通的路,想來就是解決掉身份的問題。而他為她所做的很多事,也都是為了她能在世上活得更好。如今再看,這些鋪路,未必沒有他對自己身份憂心的考量。他怕有朝一日護不住她。

辨清這些事,岑鏡心間那點氣便也煙消雲散了。

岑鏡雙手捧著茶杯,看了厲崢一眼,忽地低眉笑開。

厲崢見此,心間忽就有些發虛。她別是又看出些什麽?厲崢無奈蹙眉道:“又笑什麽?”

岑鏡放下手裏的茶杯,取過桌上他們今日買的那些東西,開始一樣樣地拆。她就不戳破了吧?誰沒點秘密呢?他不想連累她,她自然也不會拉他入險境。他們果真是一樣的人!

她暫時確實還不能被他害死。

看來回京後,她得盡快解決掉自己的事。等自己的事解決完,再回來找他。她就是喜歡這個人,無論他是誰,日後被害死也認了。

岑鏡從剛拆開的一包菱角裏,拿起一個,塞進厲崢手裏,道:“你給我剝。”

“好。”

厲崢轉過身子,面朝桌子坐好。他兩臂搭在桌面上,認真地給她剝起菱角。

岑鏡在旁看著,燭火中,他如峰的側臉在陰影下更顯鋒利。這一年來他所有的言行,開始逐一在她眼前出現。過去的冷酷狠戾,冷漠緊繃在這一刻她都看到了清晰的根基。想著他始終孑然一身的模樣,她忽覺心間有一瞬的抽痛。

岑鏡眉峰微蹙一瞬。

但好在,以後他們是兩個人。

思及至此,岑鏡不再去想過去那些煩擾的事。向前看就好。她將手臂疊起,側頭枕在自己小臂上。她看著厲崢,唇邊出現一絲笑意,“我們何時回京?”

厲崢將剛剝好的菱角遞給她,笑道:“明日收拾東西,後日便啟程。最近一直滯留,一來是叫大家養傷,二來是在等給你的玉簪。”

岑鏡抿唇一笑,擡起頭,接過他遞來的菱角。她將其拿在手中,旋即掰成兩半,將另一半遞給厲崢,“你也吃。”

厲崢看著她,眸底閃過一絲眷戀,伸手接過。

兩個人便閑聊著,一道吃起了今日買的各種吃食。隨著評價味道,二人心情都逐漸好了起來。再覆回到白天時那般的喜悅中。

約莫到了亥時三刻,見岑鏡開始打哈欠,厲崢方才起身離去。

第二日一早,吃過早飯後,厲崢便叫趙長亭去通知所有人。收拾行李,準備啟程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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